#海外華人劄記 在美國,發生大規模槍擊案已經不算新聞,但這個春節加州連續發生的兩起大規模槍擊事件再次震動了亞裔社區。
如何避免成為美國猖獗的槍支暴力的受害者?作為一個移民,我曾經動過買槍的念頭,並為此接受了培訓和實彈訓練,但最終,說服我不買槍的理由越來越多。https://t.co/a3RVdrteR4
— 紐約時報中文網 (@nytchinese)
February 2, 2023
農曆新年期間加州的兩起槍案再次震動全美,尤其是在亞裔社區。如何避免成為美國猖獗的槍支暴力的受害者?作為一個移民,我曾經動過買槍的念頭,並為此接受了培訓和實彈訓練,但最終,說服我不買槍的理由越來越多。
在美國,發生大規模槍擊案已經不算新聞,但對亞裔,尤其是中國移民來說,這個春節加州連續發生的兩起大規模槍擊事件不同,死傷者和嫌犯多數都是亞裔,一些死者已確認是中國公民。他們在熟悉的華語歌曲中起舞,在寧靜的農場裏從事農活,但他們仍然無法逃離美國的槍支文化。時報的一篇觀點文章認為,槍擊是亞裔被美國槍支文化同化的結果:“他們這樣做並非因為他們是亞裔,而是因為他們是美國人。大規模謀殺可能是最徹底的同化,讓他們融入了一個驕傲地選擇讓無辜者鮮血的紅、恐慌目光中的白,以及半自動武器噴射的霧藍為標誌的文化。”
我自己也曾經動過買槍的念頭,甚至認認真真地申辦了隱蔽持手槍許可證。2017年前後,休斯敦針對亞裔女性的搶劫事件頻發,看到了無數身體瘦弱的女性被劫匪擊倒在地搶劫的視頻,我開始設想自己能在危機時刻掏出手槍自衛甚至見義勇為。當我來到中國城一家槍店接受持槍培訓時,我跟身邊的華人聊了聊,發現他們也大多持這種想法,外加新移民想體驗槍支禁忌的新鮮感。好幾個人興奮地跟我說,等申請到槍證買完槍,一定要發個朋友圈曬一下——國內的朋友有誰見過、摸過真槍?
在槍店完成了培訓,真正站在靶場上接受實彈訓練和射擊考核時,我正在換彈匣,突然看到一對白人母子走進靶場,男孩看起來頂多八九歲,卻背著一支跟他差不多高的自動化步槍。我本已狂飆的心頓時跳到了嗓子眼:這麽小的孩子為什麽就要練槍?而且看架勢還比我熟一萬倍?萬一他一時“玩心大發”槍口偏一點,我們之間短短的一塊隔板能保護得了我嗎?靶場裏會不會有其他人一言不合就向人群掃射?後來我了解到,狩獵是得州槍支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低至八歲的兒童就可以獲得狩獵許可,因此許多孩子年紀雖小,但“槍齡”可能已經相當長。
到了2021年,我通過培訓、考試和背景調查而獲得的持槍許可證已經基本上不再必要,因為得州通過了一項法律,取消了在公開場合攜帶手槍的幾乎一切限製——一個有著家暴或暴力犯罪史的人帶手槍出門甚至比不滿21歲的年輕人買酒更容易。
在周圍槍支暴力猖獗的情況下,你會怎麽辦?一些人選擇營造一個安全的小環境。華人社區常常會認為,槍支問題主要集中在大城市中相對貧困的社區,那裏幫派叢生、投資不足,隻要有錢住進富庶的郊區,與跟自己膚色一樣的亞裔或者和自己背景相當的白領比鄰而居,就能過上夜不閉戶的生活。可是加州這兩起事件都發生在向來安全的中產階級社區:蒙特利公園是美國第一個郊區唐人街,一想起這裏,我的第一反應總是地道的中餐和四處可見的中文標識。我有一位作家朋友在此定居,幾年前拜訪她時,她自豪地對我說自己幾次出門忘關車庫門都平安無事,“因為我們這裏主要住的是華人”。想想看,還有什麽能比在一個平靜的社區裏與一群相識了幾十年的老朋友一起跳舞歡慶新年更加安全?而半月灣風景秀美,灣區人喜歡周末來這裏看海景、買海鮮,我曾經在海灘上圍觀了一場美麗的婚禮,正如半月灣所在選區的州議員馬克·伯曼在慘劇次日對時報所說的那樣,“半月灣是我們在灣區最接近美國小鎮的地方。當你來到這裏,你會覺得你離所有問題都隔著十萬八千裏。昨天,所有這些問題都浮現了出來。”加州的槍擊案讓人們意識到,膚色和收入都不能讓人免於暴力,再富裕的地區也仍然無法擺脫美國的槍支泛濫陰影。
另一方麵,在這兩起槍案之前,許多亞裔已經開始向槍支文化進一步靠攏。與我同一批接受培訓的很多人跟我仍在一個微信群裏,為數不少的人在2020年的反亞裔浪潮中開始囤積槍支彈藥,而且大有一種越買越多的架勢。這種觀察與更大規模的統計是一致的:亞裔在美國是槍支擁有率最低的族裔,但在疫情期間槍支購買增長了43%,而疫情開始時經曆過種族主義和反亞裔仇恨的亞裔更有可能購買槍支。
在加州槍擊事件後,我與一些朋友們聊了聊,他們的反應仍然主要是買槍。那位住在蒙特利公園的朋友說,她的韓國裔丈夫告訴她,“是時候了,我們得有槍才行。”她的丈夫服過兵役,對使用槍支有一定的經驗,但我的朋友感到不安,她問我:“我們該把槍放在哪裏?他覺得得把上了膛的槍放床邊才能起到自衛的作用,但如果是這樣,我肯定再也睡不好覺了。”
我無法給她建議,因為這些年來,說服我不買槍的理由越來越多。有了那次與“步槍男孩”的遭遇,我相信在射擊能力上,我這樣的業餘選手永遠也比不上自小摸槍打獵的準專業槍手,在實戰心理上也及不上對鮮血和暴力熟視無睹的凶手,從數據上說,成功用槍自衛的比例也相當罕見。即使家裏將槍保管得再妥當,我仍然擔心槍支有可能被孩子或者她的朋友們翻出來,等到出事將會後悔莫及。我也擔心,家中有槍的結果也許不是成功自衛,而是更多的不幸——數據表明,家庭槍支擁有率上升與更高的殺人率和自殺率有關。一項研究調查了超過50萬加州人,發現與擁有手槍的人住在一起的人被槍殺的比率高於住在無槍家庭的人,女性占受害者的84%。因此雖然朋友發來的一把蒂凡尼藍色勃朗寧女士手槍的樣子很讓我動心,我還是不再考慮購買槍支。我一位在美國從事律師工作的華人朋友甚至給出了一個更中式的不買槍的理由:從風水上說,家宅忌凶器。
對於加州兩起亞裔槍擊罪行的襲擊者動機,目前流傳著很多猜測,有消息說半月灣槍手曾有襲擊室友的暴力史,在接受NBC采訪時自稱受到了職場欺淩並患有精神疾病。而蒙特利公園槍手據稱曾熱愛他襲擊的舞廳,但最近幾年與舞廳裏的人頻繁發生衝突,但他們都是缺乏深厚社會支持的第一代移民,哪怕置身於一個在文化和語言上能找到熟悉感的社區,仍然憤怒而孤立,看來也不曾向外界求助。當孤獨的新移民通過美國的槍支文化尋找出路,悲劇會不會在我們的身邊繼續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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