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來源於千字文華 ,作者先知書店
文、編:先知書店店長、萬壑鬆
過去的一年,已成為曆史,但它的影響,並沒有隨著新的一年的開始而遞減或消失。

過去的一年,世界和中國所發生的巨變,都讓我們成為了曆史的見證者、參與者。然而,無論是這兩天俄、烏戰爭的勝敗初現,還是胡X宇事件的重大進展,都顯示出——有些事情還沒有完全解開,有些影響也還沒有完全顯現。
重要的事件當然不止這些,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該以怎樣的視角看待這一切?
▌過去一年的世界
其實,早在2022還沒有開始的時候,全世界都知道這一年,將會始於一場體育盛事——北京冬奧會,終於另一場體育盛事——卡塔爾世界杯。然而,當它成為曆史的時候,我們才發現竟然飛出那麽多的黑天鵝。
1.黑天鵝事件層出不窮
◎世界再起戰火,並持續至今。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與烏克蘭之間爆發戰爭,過去的一年,整個世界幾乎都籠罩在“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陰霾中。
對待俄烏戰爭的態度,從一開始的兩種聲音——其實對戰爭性質的界定、戰爭勝負的預判,國內聲量最大的恰好是與現實相反的——現在幾乎成了一邊倒的境況。今天,幾乎沒有人再會懷疑戰場上的勝負了,更多的人都在關注、討論戰爭結束後,俄羅斯民族的走向、俄烏戰爭對周邊國家的影響,以及新的一年,俄烏戰爭如何重塑世界政治格局。
過去的一年,可能俄烏戰爭這隻黑天鵝太過搶眼,以至於英國政壇巨變、斯裏蘭卡政局動蕩、伊朗國內的爆發的群體抗議運動等這樣的黑天鵝事件,也成了轉瞬即逝的“流星”。
◎多名政治家謝幕,其高規格的葬禮,讓曆史與現實照進人心。過去三十年,世界的主旋律是我們所熟知的和平與發展,然而,過去的一年,參與或塑造這段曆史的多位政治家相繼謝世。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遇刺身亡、蘇聯末任總書記戈爾巴喬夫逝世、英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去世以及第三代領導人江的逝世。
這些政治家有些執政生涯平平淡淡;有些迄今被詆毀但實際上為人類和平做出了巨大貢獻;有些則在曆史的關鍵時刻選擇了正確的道路,將國家引向正確的方向。過去的一年,世界以各種方式致敬這些政治家,一方麵是對和平發展年代的懷念,但更多是在表達一種對現實的態度。
2.科學理性的力量更加強大
◎可控核聚變取得重要進展,人類距離可改寫科學史的“永動機”的誕生,似乎隻有一步之遙。2022年12月5日,美國能源部宣布,在加州勞倫斯利弗莫爾國家實驗室(LLNL)所設立的國家點火裝置(NIF)中,首次實現了可控核聚變的“淨能量增益”。
這是世界上首次激光核聚變點火,是一個裏程碑式的曆史時刻。該技術一旦成熟,“永動機”將不再是笑話,現實世界萬物運轉的動力將不再是傳統的能源,而是先進的技術,科學和理性塑造世界的曆史將再度加速。未來幾十年,可控核聚變技術一旦商業化,世界經濟政治版圖將會更加的明朗和“固化”——那些自由和創新湧現的地方,將再次引領未來的世界潮流,而過度依賴資源稟賦的地方,其衰落不僅不可避免,而且還會加速。
◎全世界走出了疫情的陰霾。2022年2月24日英國首相鮑裏斯.約翰遜宣布,終止所有針對新冠疫情的限製,包括對感染者不再進行隔離,並結束免費核酸檢測。西方其他多個國家也陸續宣布疫情結束。年中,北方鄰國疫情爆發,但大概短短兩個月,官方宣布疫情得到控製。
2022年年底,卡塔爾世界杯如期舉辦,緊接著,中國一改沿襲了三年的疫情管控措施,從政策端推動工作、生活的常態化,到2023年春節前,第一波感染高峰期即將結束。
“大災不過三”是農業文明時代國人對各類天災的樸素認識。今天,我們與其說新冠疫情讓“大災不過三”的古語再次應驗,不如說現代社會的運轉邏輯與複雜的經濟社會分工,“三年”是一個社會承受能力的極限。疫情固然難以防範,但打敗人類的,從來不是天災人禍,而是人類自身的缺陷。
3.現代文明遭遇重創,但其內核依然堅固
如果說局部戰爭、不少國家和地區的政治“地震”、後疫情時代的衝擊等事件,重創了現代文明,那麽,英國女王的葬禮和世界杯,向全世界公開宣告了自由與和平。
2022年9月8日,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去世,無數民眾、政客、媒體參與了葬禮儀式,儀式可謂空前絕後,高規格紀念英女王的背後,其實是一場對現代文明的集體宣誓。
2022年12月19日,阿根廷以7比5的成績擊敗法國,奪得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冠軍。阿根廷球星梅西終獲“球王”封號。有人說,足球就是現代的“戰爭”,但它是以和平友愛競爭的方式展開的。同理,市場經濟也是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的“戰爭”,也是以和平友愛的競爭方式展開。
特別是在三年疫情、俄烏戰爭的背景下,以及世界杯前伊朗國內爆發的集體性抗議事件這一特殊時間點,都讓這屆世界杯顯得尤為重要和特殊。我們相信人類所有的衝突,最後都會越來越多以足球這種“戰爭”形式解決。正如史蒂芬•平克所說,人類現代文明演進的重要標誌就是越來越少的暴力。愛好和平是全人類文明的共同信念。

▌過去一年的中國
周有光先生曾說,要從世界看中國,不要從中國看世界。
中國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且由於今天中國的體量、曆史文化的特殊性,我們看過去一年的世界,是為了看清過去一年的中國。而要看清過去一年的中國,我們必須借助一位非常重要的曆史學家和他看曆史的“三時段”理論。他就是年鑒學派的代表性人物,法國曆史學家布羅代爾。
打開曆史的“金鑰匙”:布羅代爾的“曆史三時段”論
布羅代爾在《論曆史》等作品中,曾闡述過從“三時段”的視角看曆史的理論。他認為曆史學家應該從長、中、短三個時間視角審視人類曆史,融合多學科、跨學科的方法論,才能得到一部人類整體史(Total
history),而不再隻聚焦於傳統政治、軍事曆史書寫。
長時段曆史要看“結構”。即關注長期不變的東西,如地理、氣候、生態環境、社會組織、思想傳統等,這些因素雖然變化緩慢,但它們常常對曆史起到最深刻的作用,這是曆史的“地理時間”。
中時段曆史要看“局勢”。即關注較短時期(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以至一二百年)內起伏興衰、形成周期和節奏的一些對曆史起重要作用的現象,如人口消長、物價升降、生產增減、工資變化等。這是曆史的“社會時間”。
短時段曆史看“事件”。即一些突發的事變,如革命、條約、地震等,這些“事件”隻是“閃光的塵埃”,轉瞬即逝,對整個曆史進程隻起微小的作用。這是曆史的“個體時間”。
借助布羅代爾對曆史的洞察,過去一年,中時段的“局勢”,短時段的“事件”之密集、烈度之大,無疑是自八十年代末期以來之最,這些“局勢”“事件”雖然對我們走出曆史三峽沒有產生結構性的改變,但卻抵消著延續了近四十年“長時段的結構性”的改變——
市場經濟和全球化對中國曆史的重塑。這也是過去的一年,我們被焦慮、恐懼包圍的根本原因。按照重要性排序,過去的一年,中國最重要的事情,無疑是下麵四件(類):
1.二十大的召開以及這次會議確立的新的政治經濟格局
這是對未來中國影響最為深遠的大事件。無論從1949年以來的曆史敘事,還是自1840年以來,唐德剛提出的走出中國“曆史三峽”的敘事,二十大都是一個曆史的轉折時刻。
這次會議不僅實際上改變了布羅代爾關於中時段曆史局勢的諸多要素,而且改變了人們對未來的預期,也更加固化了人們對”中國曆史將長期處於變化緩慢的地理時間“的認識。
2.新冠疫情防控措施的改變,是結束,也是開始
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至今,從最初全世界為防控疫情采取的不同模式引發的醫學/科學層麵的效果之爭,到後來升級為製度層麵的模式優劣之爭,再到年底徹底改變防控措施,疫情終於塵埃落定了。
有人說,新冠疫情才正式開始。因為在疫情防控措施放開後,開啟了曆史上規模最為龐大的全民抗疫,短時間突然爆發的對醫療資源的大規模需求,和過去幾年投入、準備不足之間矛盾凸顯。醫護人員被推往風口浪尖,成為三年疫情中,繼快遞小哥之後,最該致謝的人。
有人說,新冠疫情已經結束。當事情回歸本來應有的樣子的時候,也就是問題開始解決的時候。新的一年,雖然大概率還會迎來第二波、第三波的感染高峰,但是,當科學的歸科學、政治的歸政治的時候,經濟和社會生活才可能回歸常態。
不過,如果將世界看作一個校場,三年疫情猶如一場比賽,期間的每個回合的較量,都讓清醒者更加堅定——三年疫情驗證了更多的常識;卻也讓沉睡者更加堅定——疫情三年的世界,也滿足了他們的想象。
3.人口出現負增長,經濟結構出現拐點
布羅代爾關於中時段曆史“局勢”的洞察中,人口、工資、物資生產是最重要的變量。人口稟賦,是過去幾十年中國經濟快速發展最重要的要素之一,雖然國家層麵幾年前就倡導“二胎”“三胎”政策,但過去的一年,人口還是出現了可怕的負增長。
除了人口,過去的一年,個別地方出現的教師、公務員減薪,社保入不敷出,外資撤出中國,地方財政危機等新聞更是不絕於耳,而對民營經濟的政策和態度,更是一個年度引發種種討論的話題。
4.三起惡性社會事件,引爆輿情和社會情緒
如果說上麵幾個維度的事情,更多還是關心政治經濟的少數人眼中的大事,那麽,過去一年,有三件惡性社會事件,在年初、年中、年底引爆輿情,牽動著每個有良知的中國人的神經,這些事無關模式和意識形態,隻關乎人類的底線。
這三件事分別是:江蘇豐縣“鐵鏈女”事件、唐山男子騷擾、毆打無辜女性事件,以及胡新宇失蹤事件。這三件事,單從司法角度看,分別是拐賣婦女兒童、黑社會性質的故意傷害,以及有被害嫌疑的人口失蹤案,都“有法可依”。
然而,之所以能引起全社會的關注,除了它暴露了一個社會現代文明意義上的基本底線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這三件事,已經危及到每個人的安全。
這三件事,雖然隻屬於布羅代爾曆史短時段的事件,不可能對曆史有決定性的改變,但是它們卻引發了關於一個社會底線的思考和討論,並由此延伸到司法、政治、社會轉型的思考。從這個視角看,社會性事件的啟蒙意義,不容忽視。
▌曆史是一條河流,過去的一年暗流洶湧
布羅代爾說:“曆史學離不開理論預設、方法與視野”,每一套審視曆史的理論,就是一種看待世界的輔助工具。
今天,如果隻按照關注度和年度影響力,我們很容易盤點出過去一年所謂的“年度大事”,但如果我們也以布羅代爾關於“結構”“局勢”“事件”的曆史範式,審視過去一年的世界與中國,很多事情根本不值一提,布羅代爾的整體史觀以及看曆史的範式,會給出我們如下結論。

1.長時段看,現代文明的結構和內核依舊不變,曆史大勢不可逆轉,中國隻是剛邁出經濟變遷的第一步
捍衛現代文明是人類必須的選擇,而中國依然處在新舊文明的轉型期。經濟學家汪丁丁曾說,當代中國社會,處於“文化—政治—經濟”三重轉型期,世界上幾乎沒有第二個國家處於這種狀態中。過去一年,無疑是汪丁丁這一判斷最好的注腳。
在布羅代爾看來,社會轉型按所需時長依次排列為經濟變遷(約三代人),政治製度變遷(約十五代人),文化轉型(迄今人類的曆史經驗並無確定時長)。其中文化轉型,耗時千年都是常態(推薦閱讀布羅代爾《論曆史》)反觀中國,目前無疑剛剛完成經濟變遷,而且還不徹底。
由於其曆史之漫長,人口體量之龐大,中國度過這個轉型期可能需要數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想成功實現從前現代農業文明轉向現代工商業文明、甚至信息文明社會,依然還有很漫長的路要走。
2.中時段看,科學、理性、啟蒙依然是社會變遷的推手
科學理性是現代文明的重要推手。雖然,在歐美世界對科學和理性的反思,早已到了“理性的過度導致的現代之殤”,以及“回到信仰之下的理性”的保守主義高度,但無法否認的是,理性與科學依然是推動世界前行最重要的力量,而過去一年中國的林林總總,更說明了一個社會變遷繞不開的基本常識:後發國家的轉型,始終繞不開“德先生”“賽先生”的啟蒙。
過去的一年,不僅中國和世界都發生了巨變,中國和世界的關係,也發生了巨變。有人說2022年的中國,好像回到了1919——世界經曆了一場瘟疫、一場戰爭,中國國內則開始了一場由胡適、魯迅、陳獨秀等人和愛國學生發起的一場啟蒙運動。
遺憾的是,1919年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其結果是救亡壓倒了啟蒙。在國內軍閥混戰、國共衝突等內亂與日本侵華等外患的雙重打擊下,中國啟蒙最終走向了仿效蘇聯的歧途。(已故思想家李澤厚的重要觀點)。
此外,1919年的西方世界,正處於現代文明被一場世界大戰夷為廢墟。因此,當年中國學習西方的時機非常不幸。
樂觀的看,2022年,內外部環境要比1919要好許多。
外部雖然局部戰爭還在繼續,但文明與野蠻的力量對比早已不似當年。加之經曆過兩次世界大戰,一場冷戰後,主流世界對現代性、現代文明,以及不同的意識形態的優缺點有著更清醒的認知。而中國內部自身,受益於40年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帶來的社會結構性變化,更不同於當年。
互聯網的出現則拉平了信息鴻溝,人與人、知識與知識的交流也變得更加便捷與快速,中國的全民受教育水平與100多年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3.短時段看,戰爭、政客、疫情,是時代的一座山,卻是曆史的一粒灰
“時代的一粒灰,落到每個人頭上,都是一座山”,更何況,有時候我們遭遇的,還不是一粒灰,而是一座看起來搬不動的大山。這個時候,能夠讓我們減少絕望與焦慮的,除了堅定的信念和啟蒙的力量,更離不開布羅代爾的大曆史觀。
短時段的戰爭、政客和黑天鵝,不僅直接改變了當下人們的自由度和心理預期,甚至直接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但從曆史認知,尤其是布羅代爾的大曆史觀來看,很多今天讓我們無法用理性和常理度之的人和事,最後都淪為曆史的一粒灰,頂多是曆史的調味品。
過去的一年,已成為曆史。新的一年,已經開啟。回顧剛過去的曆史,自然是為了“由古知今”。布羅代爾“長時段曆史”思想,不僅提供了重新認識過去一年的金鑰匙,更提供了一套審視過去的思維方法,在史學研究專業領域,更是改變了曆史研究範式、重塑了曆史學麵貌。
難怪國際史學界有這樣一句話:“如果史學成為諾獎獎項,隻要布羅代爾願意,每年獲獎者都是他自己。”另有多名曆史學者說:“史學界有了布羅代爾,我不得不轉而從事其他行業。”布羅代爾最為著名的作品,無疑是他的皇皇學術巨著,而對於了解“三時段論”,重塑看曆史的思維,他的《論曆史》無疑是首選。
《論曆史》將布羅代爾生平最核心的思想舉重若輕地呈現給讀者,同時更正了長期被誤讀的“地理決定論”——布羅代爾思想最獨特之處,絕非他對地理環境的重視,而是他對人類曆史發展最深層的揭示與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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