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人恐怕不會想到,在財政缺錢的前提下,地方政府這邊補貼了公交公司,那邊就不得不在其他公共開支項目上“留白”。
公交停運,正在成為一種普遍現象。這次,輪到常住人口超過700萬、名列GDP百強城市的河南商丘。
昨天(2月23日)早上,河南“商丘公交”公眾號發布了一則通告稱,因公司嚴重虧損,將於3月1日暫停運營商丘市區公交線路。

圖/“商丘公交”公眾號
但是很快,當天中午該公號就刪除了這則通告,同時又發了另一則通告,表示將克服困難,確保公交不停運。
而落款為商丘市人民政府的一則“情況說明”表示:
商丘市公共交通有限公司是由2006年改製的民營公司,負責運營商丘市市區公共交通,市財政一直按約定予以補貼。受疫情影響,該公司經營確實遇到困難,市政府工作組已進駐,將依法依規查明情況,進一步紓困解難,確保市區公共交通正常運營。
至此,這座城市的公交停運風波,得到了妥當解決。
別小看這幾則通告。在來去幾回合間,暗藏不少玄機,而這背後又折射出當下一些地方的財政窘境。
01
商丘公交公司的經營困難並不是一時的問題。
據財聯社等相關報道,去年6月商丘市交通運輸局就曾透露市公交公司經營出現困難。商丘公交公司方麵則直言,已經拖欠薪資5個月了。
商丘公交公司甚至也不是現在才想到要停運。據報道,去年5月就有當地市民反映,“市內近半數公交停運”。
既然如此,商丘公交公司為何到現在才想到要停運?其實,停運不是目的,“討薪”才是。明麵上是停運,暗地裏是催促當地政府部門掏錢補貼。
所以,商丘公交才會那麽利索地在發通告後迅速刪除,又那麽麻利地表示歉意。因為,通告發出來後,當地政府部門不得不麵對一個問題:作為民生事業的公共交通係統,怎麽能隨意停運?
這一點,也是商丘公交在通告中特意劃出來的重點。通告裏所說的,“已經無法繼續承擔老百姓出行的公益性事業和民生工程”,換一種表達就是:幹不下去了,你看著辦吧。

圖/“商丘公交”公眾號
也因如此,當地政府在回應中也不能不表示,將“確保市區公共交通正常運營”。商丘公交公司要的可不就是這個公開承諾嘛。
無論如何,地方政府不可能公開表示不管公共交通服務,而要負責到底,就要填補公共交通的虧損。
涉及公共交通,多數人的觀念都是,這是一項公共服務,政府就應該進行補貼。哪怕當地政府表示“一直按約定給予補貼”也不行,那就是補貼得還不夠,請繼續。
隻要有類似事件發生,民意天然地會站在公交公司這邊。至於公交公司的性質是國有的還是民營的,背後又有多少複雜成因,隻要不影響我明天出行,都不重要。
02
用停運的方式“討薪”,並不是商丘公交公司首創。
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疫情期間河南鄲城的公交停運事件。2022年8月12日,河南周口市下轄的鄲城縣公交公司發布一則停運通知稱:“因經營困難,駕駛員工資連續幾個月發不上,導致城市公交全部停運,請大家諒解”。
這則通知很快就被刪除了,但在網上引起了不少討論。如果沒記錯,各地公交公司的運營困境,也是從這時候引起廣泛關注的。
在這之後,8月19日,湖南省耒陽市8家公交企業聯合公告,因為經營困難導致發不出司機工資,計劃在8月25日停運耒陽公交。公告直指政府補貼未及時發放。隨後,當地政府部門承諾解決相關問題,從而避免了停運的發生。

圖/網絡
進入2023年,類似停運“討薪”現象並未減少。2月12日,黑龍江省漠河市一家公交公司發布通告稱,由於公司虧損嚴重,已無力承擔老百姓出行的公益性民生問題,2月15日起城市公交將暫時停止運行。
當天下午,在當地政府部門協調下,該公司再次發布通知稱,“上一通告已取消,繼續運營”。
商丘公交公司的這波操作,連通告的措辭都與漠河這家公交公司如出一轍,感覺這些公交公司是在互相“抄作業”。停運通告確實也是一招“討薪”利器,屢試不爽。
但是,這些地方公交公司經營困難,真的隻是因為政府補貼不到位嗎?
03
梳理多家公交公司的通告,導致停運的原因包括受疫情影響、新能源補貼退坡、政府補貼不到位等。這些應該都是事實。
疫情期間,民眾減少出行,甚至全城靜默,公交運營收入驟減,但公交公司員工還要養家糊口。這時候,政府補貼就成了公交公司的主要來源。
新能源補貼退坡,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在2019年之前,各地推行新能源公交車,由國家按每車每年補貼4萬元至8萬元不等。這筆錢,到2019年就停止發放了,但在有些地方還存在發放不到位的情形。
一輛新能源汽車采購價格動輒數十萬上百萬元,此外還要建設充電樁、上保險、充電,很多地方公交公司是采取分期付款的形式購置的。補貼沒了,別說還貸、上保險,連充電都沒錢。

▲商丘的新能源公交車(圖/微信公眾號@商丘公交)
但是,公交公司肯定不會告訴民眾,除了上述因素外,自身經營不善、線路安排不合理、乘坐公交車人員減少,也是其陷入經營困難的重要原因。這已經不是單純靠政府掏錢補貼所能解決的問題。
乘坐公交車的人少了,這是一個明顯的事實。不過,細掰開來說,其中有疫情的原因,也有私家車、共享單車(包括共享電單車)等交通出行工具更多了等原因。
根據交通運輸業發展統計公報,2014年全國城市公共汽電車客運量為781.88億人次,到2019年減少至691.76億人次,2020年急劇減少至442.36億人次,2021年略有反彈,為489.16人次。

▲曆年全國城市公共汽電車客運量(圖/網絡)
這說明,乘坐公交出行的人在逐年減少,遭受疫情影響後更是呈斷崖式下降。然而,公交公司要按照市場化原則進行降薪裁員,可想而知會有多麽困難。
耐人尋味的是,在許多地方,本不該簡單民營化的公共交通事業,卻早早地交給了民企來經營。在上述案例中,包括商丘、鄲城、耒陽、漠河,涉及停運的公交公司無一例外都是民營企業。
一邊享受著國家、地方補貼,另一邊卻又是自負盈虧的民營企業,其中有何“曆史淵源”,值得仔細琢磨。
這麽說並不是反對公交民營化,而是說,當年公交民營化或是為了提高市場效率,但終究還是繞不開政府補貼,而如今卻又受製於民營企業身份,導致向政府要補貼難免理不直氣不壯。
歸結起來,一些地方公交公司身陷窘境,一方麵是政府補貼不到位(或者補貼不夠),另一方麵也是疫情和自身經營不善所致。種種原因糾結在一起,遂成困局。
04
不過,這個問題放在以前,隻要地方財政尚有餘力,還不至於徹底暴露。而如今,有些地方財政左支右絀,也就顧不上這麽多了。
隻能說,疫情後遺症實在太大了,而要恢複地方經濟的“體力”,尚待時日。一些地方公交陷入困境,不得不以停運的方式“討薪”,這與其說是政府補貼不到位,不如說是一些地方財政捉襟見肘的一種表現。
為了防控疫情,各地支付了不菲的費用。
根據近日各地披露的“防疫賬單”,2022年廣東全省的防疫支出為711.4億元,河南省為489.3億元,浙江省為435.1億元。

▲2022年,22個省市防疫支出統計(圖/八點健聞)
從全國層麵來講,財政部日前公布的數據顯示,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收入超20萬億元、支出超26萬億元。其中,衛生健康支出22542億元,比上年增長17.8%。
疫情期間,各地經濟發展受影響不說,還要“掏家底”式地進行疫情防控。有些地方原本就“家底薄”,甚至長期依賴轉移支付來“填窟窿”。
在這種情況下,政府對那些民營化的公交公司能不補貼或少補貼,自然是求之不得。然而,公交公司以停運來表達訴求,卻也是“有理有據”。這時候,大概也隻能按“鬧”分配了。
隻不過,很多人恐怕不會想到,在財政缺錢的前提下,地方政府這邊補貼了公交公司,那邊就不得不在其他公共開支項目上“留白”。這幾乎是一個必然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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