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地時間2023年2月7日,敘利亞阿勒頗,在土耳其卡赫拉曼馬拉什發生7.7級和7.6級地震後,一名兒童抱著從倒塌建築的廢墟中救出的活鳥。(圖|視覺中國)
土耳其大地震了。這是該國自1939年以來發生的最強烈地震,威力相當於130顆廣島原子彈,受災民眾可能高達2300萬人,情況之嚴峻,地震應急救援專家郝南斷言“這顯然是一場超出了人類救援能力的自然災害”。
然而,如果你稍作留意,就會發現,和前些年的很多國際大事相比,此事在國內媒體上和讀者讀者中激起的反響要小得多,仿佛遠處一石激起千層浪,到這邊已隻剩下一點餘波。起碼在社交媒體上,數百萬災民流離失所的慘狀,遠不及一些個體熱點事件得到的關注。甚至還有不少人去土耳其駐華使館的微博底下冷嘲熱諷。
這很難不讓人想起曆史上的一個著名事件:1775年冬,葡萄牙首都裏斯本發生歐洲史上最嚴重的一場地震,摧毀全城四分之三的房屋,然而,啟蒙哲人伏爾泰發現,許多法國人對此無動於衷——“裏斯本變成了廢墟,在巴黎,人們還在跳舞。”
這裏並無任何指責或嘲諷之意,隻是想討論一下,為什麽人類的悲歡無法相通?伏爾泰反思後意識到,人們隻能間接、抽象地感知遠方的不幸,如果認定那隻是“一件偶然的事降臨在與我們無關的人頭上”,不相信它可能重複發生,以至於自己也極有可能麵臨同樣的困境,那麽就無法喚起感同身受的共情,即便有所觸動也隻是短暫的憐憫。

《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劇照
實際上,這個話題近三年來早已不陌生,人們在公共事件中一次次發現,即便是在同一個國家裏,由於視角、處境的遮蔽,人和人也難以做到共情。若說有什麽不一樣,那就是經曆了這三年疫情之後,中國人似乎更不在意“遠方”了。問題就在這裏:為什麽大家好像都不關心世界了?
不是沒有人注意到這一變動,至於這究竟是好是壞,則眾說紛紜:在有些人看來,不關心天下大事,退回到卑微瑣屑的事務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是壞事;但也有人認為,放棄空洞宏大的敘事和那些於己無關的事物,轉而關注自己切身的權益,意味著個人權利意識的覺醒,這肯定是好事。此前就有個流傳甚廣的段子,嘲諷越是階層較低的窮人,越是關注與自己沒有切身利益關聯的國際政治,多關心自己和家人才是真的。
當然,這種注意力的收縮,有時也源於一種無力感:既然遠方的事物是自己控製不了的,更無法介入、參與,甚至不清楚和自己有什麽關聯,那麽明智的選擇就是節約使用精力,控製好身周的小事——對這些疲憊、無力的人們來說,對遠方的同情、關注都是一種奢侈品乃至特權。
一次在談及這種社會心態的微妙變動時,就有人不無諷刺地當麵反問我:“那你說我們到底為什麽要關心烏克蘭戰爭和非洲難民?”

《東京女子圖鑒》劇照
這是一個好問題。對於中國這樣一個內向的文明來說,其實原本就對外部世界隻有弱聯係,我們的傳統向來推崇自給自足的桃花源,不僅無求於外部,甚至那個外部世界還被看做是不可測也不可控的危險領域,自然也就談不上對之有多大興趣了。
理學家們早就發展出了一種深植於中國社會的哲學信念:邊界之外的“夷狄”不是中國內部需要處理的對象,隻要依靠道德自省修煉出一種處變不驚的沉穩心態,就能以不變應萬變。在這種情況下,外麵的世界究竟如何,歸根結底是不重要的。
英國探險家亨利·斯坦利在穿越非洲時曾發現,地處森林腹地的萊加人對外麵的世界並不好奇,認為自己的社會文化生活已經足夠豐富,外界沒有什麽可以提供給他們:
他們幾代人都被囚禁在這森林裏。這難以逾越的森林,正是使他們對外麵的世界一無所知,而外麵的世界也對他們同樣不甚了解的唯一原因。
這種境地,中國人再熟悉不過,也曾一度努力擺脫過,但如今似乎又回來了。
回想起來,即便是近代“開眼看世界”了,大部分國人也並不是被某種濃厚的好奇心或“天下一家”的信念所驅使,而是出於一種務實的考慮:不管中國人是否情願,世界其它地方所發生的事遲早都會波及到我們這個沉寂的小池塘裏來,此時,危險的已經不是外部世界本身,而是對外部世界的無知。這樣,“開眼看天下”的衝動與其說是因為關切那些邊界之外的各色人等,倒不如說是為了我們自己。

《一個人的圍裙》劇照
如果說這些年來國人不太關心世界了,那在某種程度上是因為,我們原本也沒有多麽關心過。
按照曆史學家羅誌田的洞見,中國人那種“與世界接軌”的衝動,其實相當接近於所謂“脫亞入歐”,因為在此所想要接軌的那個“世界”,通常指的都是發達國家。
在全球化還處於極盛的年代裏,那個外部世界看起來對中國如此友好而充滿機會,但即便如此,也並不意味著國人在意識深處相信所有遙遠角落裏的人和事都與自己有關,除非那能讓我們生活得更好。
多年前,我曾和公司同事一起去土耳其旅遊,留下很好的印象。途中休息時,有一位女同事說,其實直到出發前夜,她老公都反對她這趟行程,理由是:“我們中國什麽樣的美景沒有?為什麽非要千裏迢迢去土耳其?”另一位說,她老爹倒是不反對她出國旅遊,“但日本除外”。
平心而論,這麽想的也絕非隻有中國人。近十多年來,美國人也產生了一種孤立主義的厭倦情緒,“先管好我們自己吧,何必不遠萬裏去幫助那些自己也管不好自己的人們,反正他們也不會感激我們”;日本社會則一度湧起了一股對一百多年前德川幕府時代的懷舊情緒,那時雖然“鎖國”,但日本也因此不必“到世界上去討生活”。
然而,不論各自的出發點是什麽,所有人都想著“今夜我不關心人類,隻關心你”(海子詩),結果卻並沒有讓我們的世界變得更好。

我們每個人都是透過自身理念的有色眼鏡來觀看外部世界的,是不是關心、有多關心、關心之後有沒有共情,往往未必取決於事件的嚴重性,而取決於我們的立場和視角。
這樣,當2008年金融危機的海嘯襲來、尤其是三年前疫情爆發之後,每個人都深切地感受到風險社會的驟然降臨,眼看著外部世界陷入動蕩不安乃至混亂之中,很多人的本能反應就是退縮到一種自足的狀態,希望以此保持自身的平靜,應對無處不在的不確定性。
這是一個在十年前都可能難以料見的反高潮:在現代化的甜美果實似乎已經觸手可及時,人們突然發現,伴隨著資金、人口的大規模流動和社會的急劇變遷而來的,是湧起的各種陌生事物帶來的潛在威脅,而人們在倉促之間卻不知道如何應對這些突如其來的風險。
在這一點上,《三體》裏的“黑暗森林法則”倒是時代心靈的折射:外麵的未知世界裏很可能潛藏著不可控的巨大危險,我們最好別輕易展示善意,也無法判斷對方是否存在同樣的善意。
我也一貫主張每個人都應當關注自己的切身利益,在風險社會的大浪中錨定自己的生活更是無可厚非,但這不必然要以削弱和外部的聯係為代價。否則,我們可能陷入這樣一種境況:不僅不再關心世界,人和人之間的聯結也會弱化,最終在彼此孤立中各自掙紮。
到頭來,這不止是對遙遠角落裏的人和事喪失興趣,很有可能,對整個生活的熱情都全盤低下,因為對外界的漠然很少會孤立地發生,它很可能伴隨著某種與外部事物的“脫鉤”。
說這些,並不是要指責人們沒能做到更好,畢竟太多人光是生活就已耗盡了全部力氣,然而,僅僅關心私生活是不夠的。
在時代的變動中,應對外部風險的最好出路並不是以鴕鳥心態退縮回來,消極地背對著外界,而是在一個堅定自我的基礎上,以沉著的勇氣繼續關注遠方的人和事——不為別的,隻為類似的境況,也有一天可能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
( 本文作者:維舟。原題目為《為什麽大家好像不關心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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