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克蘭城隊官方推特的背景圖已經換上了周通的照片
33歲的中國球員周通在熬過疫情三年後,決定去新西蘭聯賽踢球。他加盟了奧克蘭城,一支可以經常參加世俱杯的業餘俱樂部。這是一次逃離,也是一次闖蕩。看起來,他從一個“世界盡頭”到了另一個世界盡頭。這是中國球員的一次並不典型的留洋,也並不肩負什麽村民的期望,這隻是一種生活,完全屬於他自己。
以下為周通對鳳凰網《凰家看台》的獨家口述,文字由編輯梁二整理:
我該如何訴說這次從職業聯賽到業餘聯賽的留洋呢?或者說,從“世界第六大聯賽”到大洋洲第一聯賽的留洋?我不知道。
我腦海裏浮現的第一幅場景是一家三口在南太平洋上的第一個除夕夜,我們坐在行李箱上吃了一頓餃子。
那天我覺得自己離中國很遠,離月球更近。我這麽說你可能覺得誇張了,我當然並不在海上,我在岸上,但我覺得新西蘭像一艘巨大的船。

周通與球隊教練合影
我們此前住了10來天的民宿,但後續被其他客人提前預定了,我們不得不搬。我們從一個華人房東手裏租下一套房子。其實這麽說不對,我們是搶下了一套房子。那天同時看房子的人有好幾家,明碼標價,主要看房東對誰心軟。房東看我們剛剛漂洋過海無落腳之處,對我們多了一份惻隱。
除夕前一天,我們搬進了房子——空無一物的房子,沒有桌子、椅子、網絡。我們趕緊先去市場買了一張方便馬上帶走的樣品床,在網上購置了一張二手餐桌,其它家具隻能等過完年慢慢添置。除夕上午,我們去超市買了餃子皮和肉餡兒,自己包一頓餃子,但我們倆都比較
缺乏生活經驗,忘了買鍋蓋。沒有鍋蓋,煮不熟餃子,隻能煎著吃。空蕩蕩的客廳裏,我們坐在行李箱上,吃了我們在新西蘭的第一頓年夜飯。
我不是說這個留洋的開頭有多難,我是說,新的體驗開始了,很美妙。
我承認,這不是那種光鮮亮麗的留洋,新西蘭聯賽也不會是一個萬眾矚目的舞台。我清楚地記得我兒時憧憬的畫麵不是這樣的。
那年我8歲,在世界杯的電視轉播裏上看到歐文橫空出世,在疾馳中享受頂禮膜拜,我幼小的欲望第一次被激發了。父親給我買了一件英格蘭球衣,噢,當然是盜版的,但穿著很帶勁。那時我還不知道英格蘭在哪裏,但一件球衣連接了我對世界的想象。我努力練球,憧憬像歐文那樣在一個巨大的舞台上成為男一號。
再後來大一點,我喜歡上了米蘭和舍甫琴科,所以我的QQ名字是“核彈頭”。成長中,我沉迷於歐洲足球那些美妙的氛圍和動人的場景。當然,現實和夢想的差距總是很真切,就像我跟舍瓦的差距那麽真切。

2010賽季,周通代表大連阿爾濱隊在聯賽中出場18次,攻入2球,隨隊獲得中乙冠軍
11歲那年我離開淄博進入國安梯隊,幾年後,我沒有辦法從三隊升到二隊,我被國安淘汰了。原因有很多,可能是能力問題,可能是別的問題。我轉投河北隊踢中乙,那個隊是為全運會練兵的,我在球隊認識了好多朋友,比如吳曦。後來我去了大連阿爾濱踢中乙,然後衝甲,衝超。
年輕的時候我沒有想過留洋的事,能在國內球隊占有一席之地已經很不容易。唯有一次,大連阿爾濱拿了中甲冠軍後的那個冬天,我們在歐洲冬訓,一個經紀人突然出現,跑來找我要錄像,說幫我聯係歐洲球隊。我懵懵懂懂,將信將疑。我找俱樂部的比賽分析師要了比賽光盤,沒錯,就是那種你已經很多年沒見過的光盤。沒人能給我剪出個人集錦,我把整張光碟給了經紀人,下文就是,沒有下文。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懂了,經紀人問你一嘴,隻是在尋找一種可能性。況且,我保證沒有人會把那張光盤一幀幀看完。
過去近10年,我輾轉於大連、武漢、天津。和很多其他中國球員一樣,我那不起眼的職業生涯一直介於中遊球隊的替補和主力之間,起起伏伏,但我從未被壓彎。我努力掙紮,我掙錢養家,也為在現實中盡可能接近兒時英雄主義的夢。但經曆了三年疫情後,在33歲的年紀,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意識到,我該做出改變了。

周通的這次留洋和他年少時的夢想大相徑庭
我唯一可以確認的是,改變源於家庭,而不是別的。
之前三年,球員封閉集中在比賽地,很難照顧家庭。去年下半年,我太太決定今年去新西蘭進修她的專業,我開始琢磨去新西蘭踢球的事。我不能讓太太一味付出,一家三口也不能總是分開,所以我想如果我可以過去踢球,這是最完美的方案。巧合的是,剛好我太太學校所在的奧克蘭,還有外援名額沒滿,一個朋友幫我聯係了奧克蘭城,竟然跟對方的主席一拍即合,很快就敲定了這筆自由身交易。
有人說,這也算留洋?我不是被歐洲職業球隊看上了,我是被新西蘭的非職業隊看上了,我承認這種留洋並非人們推崇的那種孫繼海、武磊式的留洋。但或許,足球未必有那麽狹隘,或許情況也沒有字麵上那麽糟糕呢?我不知道。我跟隊訓練了幾天,訓練強度很高。我有隊友來自津巴布韋、南非和阿根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境和黎明。
有一天,朋友告訴我,在世界俱樂部排名榜單上,“業餘俱樂部”奧克蘭城比海港還高100多位。我心想是嗎,這跟我有什麽關係。不過奧克蘭城的主席跟我說過一番話。他說:“新西蘭全民關注橄欖球和板球,沒有什麽人關心足球,周通,希望你能貢獻自己的力量,讓更多孩子走進足球場。”我比較喜歡這碗雞湯。

為了與家人團聚,周通選擇奔赴新西蘭踢球
不過,我承認我還有一個小心思,我或許能踢上世俱杯?奧克蘭城是大洋洲最強的球隊(編者注:新西蘭的惠靈頓鳳凰作為職業隊,跨國參加澳大利亞聯賽,不參加大洋洲賽事),曾經8次參加世俱杯,比皇馬和巴薩還多。如果我們今年繼續拿到大洋洲冠軍,那我就能參加年底的世俱杯。
你們會笑話我“投機取巧”不?沒關係,我現在感覺很好,正如來的第一天。我們住進民宿恰好是個周末,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給孩子買早餐,但餐飲店都關著門,隻有一家餐廳對自己酒店客人營業,不對外。我問服務生,能不能把牛奶麵包賣給我。服務生是個白人小姑娘,她看了我一眼,問我誰要吃,我說我兒子餓了。她沒有遲疑,給了我一個餐盒,讓我自己裝麵包。我說多少錢,她說她們按規定是不能售賣店裏食物的,所以隻能送給我。
現在,我每天從家裏開車去訓練場的路上,能感受到南太平洋的海風,能看到開闊的天空。我們的主場Kiwitea
Street容量不大,1000名觀眾也不見得能坐滿,但想到馬上能在這個地方踢球,一年有40場比賽等著我,這個“世界盡頭”也不錯。回頭,我打算給那位送我麵包的小姑娘送球票,萬一她感興趣呢。
其實,與其說我在這個年紀逃離了中國足球,不如說我找到一個新起點。我帶著我通過中國足球產生的對世事的理解來到了這裏,我將繼續了解更多。據說,奧克蘭是世界上帆船最多的城市,所以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再起航。
夢想再小,也比太平洋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