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歲的王計兵是個外賣員，奔跑的行程累計15萬公裏，相當於繞著地球跑了快四圈。
2019年11月，他給一個住在6樓的顧客送餐，爬完樓梯，敲開門後，發現顧客留錯了地址。他聯係顧客，得到了一個新地址，送達後發現還是錯了。
直到又要了一回地址，累計爬了18層樓後，終於見到了顧客，一個年輕的小夥子。
小夥子沒有歉意，也沒有感謝，反而罵他“蠢”：一個送外賣的，地址都找不到。
因為這份出錯的訂單，後麵的兩單外賣都超時了，要罰款80%。
但他不敢跟這位顧客理論，怕被投訴，平台會“再罰50元”。
他是3個孩子的爸爸，一個丈夫，一個在人世間奔跑了半生的男人。麵對小夥子，他一直低頭道歉。鬱結在心中的苦澀沒法表達。
回家的路上，他寫下了一首詩，叫《趕時間的人》：
從空氣裏趕出風
從風裏趕出刀子
從骨頭裏趕出火
從火裏趕出水
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
隻有一站和下一站
世界是一個地名
王莊村也是
每天我都能遇到
一個個飛奔的外賣員
用雙腳錘擊大地
在這個人間不斷地淬火
8個月後，這首詩被一位網友轉到微博上，意外地引發了廣泛共鳴，閱讀達2000萬人次。
今天，真故出版了王計兵的詩集，書名就叫《趕時間的人》。
底層中國的行吟詩人被文學拯救
其實早在2020年，真故就寫過王計兵的故事。那時候他還沒走紅，沒什麽人關心一個外賣大哥的境遇。
他出身江蘇徐州農村，中學都沒有讀完，先後做過建築工、撈沙工，撿破爛、擺地攤，開翻鬥車，最後才來送外賣。人生是一串漫長的辛勞和漂泊。
一直不變的是，他始終在隱秘地寫詩。《趕時間的人》出版時，他累計寫下了4000多首詩。
“大多寫在幹活的間隙，寫在廢報紙上，煙盒上。有次寫在自己的一支袖子上，密密麻麻，滿滿一白袖子。”
送外賣後，創作甚至有了井噴的態勢。因為“當你特別苦悶的時候，心裏突然有很多話要說，總想寫一寫”。
他記錄下一個推著電動車的外賣員：
他俯身推車的姿勢
多像一棵倔強的樹
在風中不屈的樣子
癟了的輪胎和脖頸的熱氣
讓他看上去
也像一份超時的訂單
他們在城市穿行，身影隨處可見，卻沒有自己的名字：
我不叫兄弟
兄弟在別的城市
我不叫父母或孩子
他們都在鄉下
我明明一動未動
名字卻跑丟了
你可以叫我：上一個
也可以叫我：下一位
王計兵看見的遠不隻是個人的辛酸、委屈，他記錄了更多在人間奔波的勞動者：外賣員、綠化工、保姆，或者一個剛剛從腳手架上爬下來的農民工：
又或者在清晨的露水中站成一排的清潔工：
像是一個來自底層中國的行吟詩人，他記錄了我們在人間的疲於奔命。“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隻有一站和下一站”，這句詩在網上大麵積傳播，戳中了很多人。
當我們奔波在通勤的地鐵上的時候，當我們為了生活忍受委屈的時候，當我們跟遠在家鄉的父母打電話，說一切都挺好的時候，很難不被這句話戳中。
但《趕時間的人》提供的不隻是撫慰，還有深層的理解和共情。細讀他的詩歌，會很容易感受到一種近乎神聖的謙卑感。他是貼著生活、人心在寫。那些為生活獨自奔波的瞬間都被他展開、撫平。
《趕時間的人》有首詩記錄了對女兒的愧疚：
你在人間奔波，不斷吞咽來自生活的磋磨，內心深處還積壓著對父母妻兒的愧疚。不能在父母身前盡孝，不能陪兒女長大，不能給妻子買一件貴一點的大衣。
人總是越活越多愧疚，這些勞動者心底深處的疤痕，都被王計兵記錄下來。讀者看完後，說這才是真正的勞動者的詩歌。
每一個在生活中獨自奔波的人，都能在《趕時間的人》中看到自己。
寫詩和讀詩，就是藥後吃下的糖
王計兵的父親、妻子一開始很難理解他寫詩的動機。
在今天，寫詩是一件不合時宜的事情，很少有機會出版，也得不到市場的反饋。少數文化精英，或者文化商人倒是會去寫詩，出版詩集，不管是點綴風雅，或是作為擠入某些圈子的進身之階，總有些實際的益處。
一個送外賣的人，寫詩做什麽呢？
王計兵也說不清楚，隻是知道這件事很重要。他會將寫下的詩句稱為“他”，是一個把自己從艱辛勞苦的命運中打撈起來的人。“詩是支撐我的人，在生活最艱難的時候，是唯一能給我內心深處帶來快樂的人。”
他曾在沂河撈沙子，那是他前半生最艱苦的日子。
用一個類似於簸箕的鐵製工具，從流水裏把水下的沙子撈到船裏，再把船拖拽到岸邊，卸給前來拉沙的車輛。
“結束一天的撈沙工作後，手和腳往外滲著血。晚上休息時，撈沙人的枕頭不是枕在頭下，而是墊在腳踝處，為了避免雙腳和床鋪發生接觸。那種疼讓你知道什麽叫十指連心。”
這個時候，“讀書寫字愈發成為我生活裏最需要的一部分”。
他在《趕時間的人》自序中寫道：文學拯救了我。
那些淤積在心中的勞苦、孤獨，很難跟人訴說，即使親近的人也沒法說。說不明白，說了也隻是增加對方的負擔。但詩歌像一張綿密的網，穩穩地托住了他，承接住那些繾綣纖細的情緒。
他在詩集《趕時間的人》中寫道：
如果說送外賣的生活是苦的
是日子裏喝下的藥
毫無疑問，我的詩
就是藥後吃下的那顆糖
追溯起來，詩歌本就源自民間，一如《詩經》、漢樂府。在土地上胼手胝足的人，在生活中輾轉奔波的人，心有所動，隨口而出，即為詩歌。
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詩歌、文學本就是普通人的解藥。尤其是在我們不斷被剝奪的當下，文學是我們為數不多的武器之一。
更深一層講，詩歌的創作是他對自己情感的確認。每天奔波在馬路上的外賣員，穿著橙紅色衣服的清潔工，穿梭在寫字樓的上班族，似乎都是麵目模糊的，麻木的。
但當《趕時間的人》這種來自生活現場的詩句被寫下了那一刻，痛苦、喜樂、辛酸這些情感都被喚醒，被看見，確認我們仍然是一個充滿七情六欲，痛苦但又鮮活猛烈地活著的人。
《趕時間的人》中有這樣一首詩：
他記錄了生活中的一點幸運和甜蜜，將其命名為“我笨拙地愛著這個世界 ”。或許唯有被文學浸潤的人，才能有這樣謙卑柔軟的細膩感受。
如果我們在通勤的地鐵上，或者睡前放下手機的十分鍾，拿起這樣一本詩集，隨便念出一兩個句子，那種細膩的情感就會順著紙頁傳遞過來，激活我們自己的感受。
白日間被壓製的情感會鮮亮起來、豐富起來，我們重新變得纖細、完整，清晰地觸摸到作為人的尊嚴和美好。
正如他在一首詩中寫道：
我也有自己獨立的國度
我沸騰的血
就是我奔流不息的江河
我嶙峋的瘦骨
就是我聳立的山川
我還有遼闊的皮
如同黃土
文學不是裝點，不是一種自上而下的傲慢，而是對人的激活和肯定。這或許是我們今天寫詩、讀詩最重要的理由。
《趕時間的人》是真故出版的第一本詩集。在日漸衰落的圖書市場裏，出版詩集尤顯不合時宜，但我們被王計兵深深打動了。正如他寫下的句子，“生活像一麵斜坡/詩歌是陡峭的另一麵”。
希望這本詩集，能夠讓更多趕時間的人們，多有幾個時刻，停下來，去看見艱難生活之外的另一麵，抬頭看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