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力商店的“鎮店之寶”是一件詳情圖被模糊處理的T恤。其實這件T恤並沒有太多異樣,隻是胸前印了一句“女權主義者長這樣”。
在店鋪評論區,常常會有不同的聲音,有人發出“這是啥”的疑問,也有人答“一件平平無奇又十分百搭的基礎款T恤,一個讓你在人群裏和陌生人相視而笑的信物”。
從2014年成立以來,有力商店裏的每一款產品都和“女權”沾邊,但因為擔心網絡暴力,商品鏈接裏對這個最關鍵的字眼避而不談。
為了避免麻煩,它的創始人並不會做店鋪推廣。它就像一個隱秘的地下堡壘,吸引著一批有同樣信仰的人聚集於此。近十年過去,它有了10萬粉絲。
可以說,這家店鋪最主要的顧客是“女權主義者”,但它吸引的群體其實更寬泛,“有的人並不一定會給自己貼上‘女權’的標簽,隻是認同一些具體的概念,比如反對家暴和性騷擾、要求身體自主和穿衣自由……”
盡管很少,但也有男性顧客出現。在“女權主義T恤”的商品鏈接裏,有男生詢問是否有合適尺碼,有女生回複“不用強調性別”,也有女生回複“謝謝男生支持,這真的非常大力且酷!”這家老店被創始人定位為“有態度的原創設計店鋪”,或許也是少有的傳遞“既允許對立、又見證溫情”觀念的店鋪。
以下是店主的自述:
01 隱秘的溫情
上大學時,我在圖書館裏翻到一本講家庭暴力的書,叫《呐喊:中國女性反家庭暴力報告》。這是中國第一本深層次探析女性反家庭暴力的報告,也是女性反家庭暴力維權的一部實用手冊。在此之前,我接觸的都是很宏大的社科理論,它們精巧深奧,但我不喜歡,因為沒辦法解決我們在實際生活中親眼看見的問題。
我其實算幸運的。我出生在一個不錯的家庭,是家裏的獨生女,父母把所有的資源都投放到我身上,我也考到了很好的大學接受教育,並沒有受到嚴重的性別歧視。
但我身邊有很多女生朋友,她們僅僅因為“性別”就失去了一些資源和機會,這種不公平讓我感到不快。生活中還有一些說不上來的不舒服體驗,在我接觸性別理論後,都有了可以解釋的概念,我也因此格外重視“性別平等”。
其實在此之前,我對人生的想法都是“我要賺大錢,然後嫁個好老公”。那之後,雖然我還是渴望錢,但覺得創造一個更好的社會,才是我最願意做的。
畢業後,我去了一個社會組織,幫助遭受性別暴力或者性別歧視的婦女維權。在接觸的個案裏,有的女性其實很想離開家暴的環境,但總是無法離婚。這中間其實有很多原因,比如她的經濟能力不足、舍不得孩子等等。具體到個體,都是複雜的問題,不是帶來一種新思想就可以迎刃而解的。很多人將其歸結於她不爭氣,但在我們的經驗裏,我們堅持的原則是“要理解每個人不同的境遇,然後再去給予幫助”,否則的話,助人之心會演變成一種控製。
我陸陸續續參加過一些活動,有一次還在看守所裏待了37天,這是拘留的最長期限。之後,因為找不到罪名,我被釋放了。在看守所,我和二三十個女生擠在不到40平方米的房間裏,空間有限也並不方便,但我感受到的不是勾心鬥角,而是一種很隱秘的溫情。
有人去提審了,就會有人給她留飯,大家偶爾互相唱歌打氣,會做平板支撐這樣的鍛煉,也會訴說自己的故事:有人因為吸毒的伴侶被捕後揭不開鍋,找出剩下的毒品去換錢而涉嫌販毒;有人因為幫老板複印了假的身份證件,而被卷入詐騙案件……女孩其實是有力量的,在資源和空間都非常有限的環境裏,她們還是有相互扶持的能力和生命力。
02 最漫長的革命
其實隻要和身邊的女生聊一聊就會發現,她們幾乎都曾因為性別而受到不平等對待,大部分女生遭遇過性騷擾,這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在我的記憶裏,當時還在上小學六年級,我穿著很寬大的校服走在路上,突然有人迎麵走來狠狠摳了我的陰部,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遠了。
我當時都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因為覺得呼喊也是件丟臉的事情,也不知道該和誰講這個遭遇,“保持沉默甚至感到羞愧”是大部分女生在遭遇性騷擾後的第一反應。我從小成長在一個開明的環境,父母也沒有給我太多規訓,但在遭遇性騷擾後,我的第一反應也是呆愣在原地。
成長可以帶來一些勇氣。當一個女生說自己是“女權主義者”的時候,好像顯得沒那麽可愛,但我素來口無遮攔、愛憎分明,不介意別人給我貼上“女權”的標簽,也不介意在有些場合顯得“不好搞定”。我和朋友當初選擇開這間店,就是覺得把性別平等的理念做成周邊,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當我們嚐試改變身邊的“小氣候”,其實就是邁出了第一步。
我的朋友是學藝術的,偶爾會賣自己設計的東西。“女權主義者長這樣”的T恤設計是她參加亞文化青年的聚會時產生的靈感,這件T恤在我們的朋友圈裏很快被搶光了,這也讓我們產生了設計其他周邊的想法。
2014年,我們開了淘寶店,這件T恤成了我們店裏的第一款產品。之後我們陸續上架了其他小物件,比如子宮形狀的好看胸針,在車燈下會反光的斜挎包,也會賣實用的可代替乳貼的運動繃帶棉,還有超迷你的開箱器……目前店鋪銷量最高的產品,是一款帶有馬克筆和求生哨的鑰匙扣。設計靈感源自我在網上看到有姐妹用口紅塗掉欺騙和傷害女性的小廣告,於是用迷你馬克筆取代了口紅,配上求生哨組成了鑰匙扣。

產品除了使用屬性之外,更重要的是符號意義,它是可以讓你找到同盟的工具,有時我在陌生的城市,看見有女生穿著我店裏的衣服,就好像獲得了溫情和力量。
店裏兩款紀念秋瑾和金斯伯格的產品比較受歡迎。秋瑾是“辛亥英傑”,也是近代女權及女學倡導者,我們把她在1907年填詞的《勉女權歌》印在了帆布袋上,“吾輩愛自由,勉勵自由一杯酒”;金斯伯格則是美國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她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婦女權益和法律精神。她覺得法官袍過於迎合男性審美,忽略了女性的需求,所以常常在領子上加一條假領項鏈作為裝飾,她曾說“我不要求性別給予我特權,我要求的是人們將他們的腳,從我的脖子上拿開”。這款假領項鏈就是向她致敬。

好多粉絲都是無意中刷到我們,然後立刻收藏、加購產品,怕下次就找不到店鋪了,很多訂單也是這樣”安利”來的,我們也習慣了平平淡淡的銷量。唯一一次“爆單”的感覺是在2019年的“雙十一”,我們第一次擔心貨不夠賣。疫情期間,店裏沒什麽銷量,已經快堅持不下去了,當時不少粉絲下單支持我們,現在挺過來了,我們更要繼續做這件事情。
信任和尊重是需要贏得的,這意味著我們必須盡力承擔和付出。每年3月8日,我們都會強調這一天是“國際勞動婦女節”,而不是宣揚女性的性魅力和消費力的節日。“3·8”代表的是潑辣的生命、無畏的勇氣、緊握的雙手和憤怒的抵抗。
03 往前走一步
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很多女生都有一個共同的願景——不用慕強,也無須恐弱,讓受到歧視的人得到公正的待遇。她們想要爭取的是一個沒有壓迫的、非二元對立的世界。
近幾年來,其實有越來越多的女生接觸到“女權”的概念,各行各業、各種境況的都有,有的人選擇不婚,也有的選擇生兒育女……其實不是說不婚不育的女性就更酷,我希望的是,女性能擁有自主選擇的空間,而她最終選擇了自己想要的選項。
做周邊產品這麽多年,我看過印著“we should all be
eminism”的T恤,大概是某個工廠漏印了“feminism”(女權主義)的首字母;還看過小眾的“女權主義”周邊,因為漂亮的設計被大批量仿製生產……工廠並不在乎這些物品上的符號和標語所傳達的態度,但也確實讓這些周邊混了個臉熟,這十多年裏,我覺得很好的一點變化是,人們不再對“女權”感到陌生,而且樂於進行討論甚至為其努力。
我的丈夫常常說自己是“半個女權主義者”,因為他覺得自己還不夠“資深”,但我覺得“女權主義”沒有門檻,他們也不需要自證。
“女權”是一個大家越來越不陌生,也越來越容易引戰的詞,它有時給人一種錯誤印象,以為女性是想擁有特權,但大多女性追求的不過是與男性平等的基本權利。
會有一些男生朋友購買我們的T恤,他們能夠承認並認同“男女平等”的觀念,在我看來,社會確實是往前走了一步。性別運動要解放的是所有性別的人類,“隻要有一個女人向自身的解放邁出一步,定有一個男人也發現自己更接近自由之路”。這場運動關於性別,但也不止於性別。我們會在T恤上拒絕月經羞恥,會寫“腋毛自主、身體自由”,也會寫“每個人都會在某個時刻成為少數”……
前兩年,一位叫楊本芬的老奶奶因為寫書火了,她寫她的媽媽、寫自己相夫教子的婚姻生活、寫普通女性的命運。她們的故事和獲得的機會與時代相關,她們的堅韌和勇氣也來自上一代女性的托舉,這種根一樣的東西傳承下來,“讓她無論何時都有在大地上行走的勇氣”,我覺得這是屬於所有人的美好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