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的秋天,我來到香港讀
Master(修課式碩士),在疫情中度過了一切都歸於沉寂的一年。回憶起當時的生活,依然覺得像是浮光掠影般模糊。
我的三位朋友在過去幾年的不同時段來到香港讀書。而隨著年初香港和內地通關,越來越多的內地學生也將香港視作留學的首要目的地。
這幾年,不論是香港還是內地,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一些聯係逐漸恢複,一些對話則難以再度展開。在各種意義上的斷鏈與續接、離開與留下後,我想通過
TA 們的經曆來填補那一年的空白,以及,當物理上的連接恢複後,那些不複存在的失落又該如何填補?
一
香港中文大學(以下簡稱“中大”)新亞書院的圓形廣場上,剛入學不久的九日正在等待一場講座的開始。這是一個扇形環繞的下沉廣場,台階自然地形成了座位和舞台,弧形的回聲石牆上鐫刻著曆代畢業生的名字。
不同於封閉起來的現代教室,圓形廣場對周圍的一切張開懷抱,包含天光、晚風和人。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刻,越來越多的同學和慕名而來的聽眾聚集在這裏,席地而坐。
那天的講者是龍應台,題目叫做“青春迷惘後發現的十三件事”。講座開始之前,龍應台讓“山頂”上擠著觀看的觀眾們到前排坐下,又提議大家在日落的時候齊看夕陽。
這樣的場景讓九日想到高中時在書裏讀到過的民國曆史,在她的想象中,民國的學生們就是如此圍坐著聽老師講課。有那麽一些瞬間,她覺得這就是心目中大學生活該有的樣子。
九日是 2017
年入學香港中文大學的本科生。在來香港之前,作為遠離粵語區的北方人,她對香港並沒有太多了解,隻是期待著能去一個離家盡量遠的地方。
在她的印象裏,香港是中西文化的交匯點,繁華的大都市。但同時,也總有一些聲音訴說著它正在“沒落”的故事。
來香港的第一天,天氣特別好。飛機落地前,透過窗戶,她看到地麵上的小島輪廓變得清晰,島上有山,也有樹。學校的接送大巴開在高速上,地麵上的巨大白色繁體字地標和藍色的路牌提醒著她,這裏就是香港了。
公路旁邊是海,再遠一點是山。她憧憬著在這樣一個非常清澈、晴朗的地方開啟一段新的生活。略帶幽默意味的是,後來她才認識到,香港最大的氣候特征就是陰雨潮濕。

港珠澳大橋
二
中大人常常自嘲很“頹”,因為學校依山而建,又地處遠離繁華港島的沙田,沾不上中環的“精英氣”,同學們的標準裝束是“頹 T”
加人字拖。
“頹”和當時在內地討論很多的“喪”有相似之處。香港年輕人“揾工(找工作)”的壓力並不小,學業也並不輕鬆,再加上彼時社會氛圍的緊張,他們普遍處在低迷的情緒中。但在校園裏,你總能找到暫時喘息的地方。
九日很喜歡中大人的“乞丐氣質”,對於她的許多同學來說,成為律師或者金融分析師並無太大吸引力,學校也在製度上保護了這種天真與任性。
比如,學校對於轉專業並沒有很嚴苛的條條框框,更看重的是學生自己的考量和決定,而非硬性的成績標準。
九日在親戚的建議下選擇了經濟學專業,但大一的學習讓她覺得自己實在對經濟不感興趣,也不能很好地理解這個學科,反而社會學探討的現象和議題對她更有吸引力。於是她遞交了一份講述轉專業理由的說明,再經過一個簡單的麵試,很順利地轉到了自己更想讀的社會學專業。
九日告訴我,因為中大有各種各樣的動物和植物,學校還有一個專門記錄樹種和鳥的
app,叫中大樹與鳥。裏麵可以看到校園裏的每一種植物和鳥是什麽品種,出現在什麽地方,甚至還有編號和校友捐贈的信息。
緊繃與放鬆的混雜感和香港給人的感覺一樣,九日覺得它永遠都很複雜、很豐富。“它既有非常都市和現代的部分,也有很多可以和自然交流的地方,所有的東西都密集地聚集在一起。”從高樓林立的中環,再走兩個街區,可能就是很有生活氣息的茶樓或老街;在離島或更遠的地方,則可以找到很多被海環繞、植被豐富的村子和小島。
九日喜歡坐天星小輪,從極度現代的港島,搭乘極度傳統的輪渡,然後到對岸的離島享受完全不一樣的風景。
“一方麵有時候你確實會感到有些壓抑,比如文獻總是看不完,比如高峰期的港鐵上總能看到站著睡覺的人,但另一方麵你永遠可以找到新的東西去看,永遠會應接不暇。”

中大校園裏的鳥類科普
三
小王也在當時那場人山人海的講座現場。他過去讀過龍應台的書,很喜歡其中的一些論述。
本科畢業後,他和大多數人類學專業的學生一樣迷茫,不知道以後可以做什麽。他在本科老師的推薦下來香港念社會學
Mphil(研究型碩士/哲學碩士),這個兩年製的項目可以申請全獎學金,正好有位老師也對他的研究計劃感興趣,所以他順理成章地來到香港。
小王關心社會議題,他隱隱覺得現狀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在各種各樣的觀點和思潮之中,他亦困惑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在香港讀書的經曆可能會幫助他尋找答案。
雖然有時候,小王和同學甚至老師會發生觀點上的衝突。
小王曾和研究生室友討論過龍應台所言“不在乎大國之崛起”,室友很不同意這個說法,他覺得沒有國家的強盛,何談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小王並非完全讚同龍應台,但他認為,在主流敘事遍布日常的時候,更需要聽見個體的聲音,因為那事關具體的尊嚴和權利。
分歧並沒有影響到他們的日常關係,小王和他依然是很好的朋友,反而因為如此,兩人可以開誠布公地交流自己對不同問題的看法。
人們在一些觀念上會有分歧,但在另一些事情上也能達成共識,這是小王所理解的交流。但讓他感到惋惜的是,如今更多人隻想知道你選 A
還是 B,沒有人在意 A 和 B 中間還存在著哪些難以被定性、被標簽化的可能性。
小王很感激在中大可以聽到很多像這樣的近千人的公開講座,以及日常生活中微小、多樣但同等重要的聲音。不論這些言說是對還是錯,在這裏都允許被公開討論。
他在碩士畢業後選擇繼續讀博,笑稱“雖然學術做得不咋地,但我還是特別喜歡學校的環境”。今年是他在香港的第六年。宿舍在後山,PhD
的辦公室則在山腳的大學站附近,他每天的行程都會跨越整個學校,便有充分的機會欣賞校園的風景。他習慣在吃完飯之後,吹著風,在湖邊散散步,看各種各樣的鳥停在湖中間,心情也會變得平靜。

校園裏的鳥
四
提到香港,人們總會認為它是最能體現多元文化的衝擊與融合的城市之一。
《香港重慶大廈:世界中心的邊緣地帶》的作者、人類學係教授麥高登,曾經帶九日所在的班級去過著名的重慶大廈。走進樓裏,電梯旁掛著密密麻麻的牌子,指示著每一層樓的不同目的地:各種各樣的賓館、餐廳、香料店、手機店,不一而足。不同的人種在狹窄的空間裏來回穿梭,光怪陸離的場景撲麵而來。
九日在和朋友們喝酒的酒吧邊上遇到一個黑人朋友,他們在門口交談了一會兒,得知他在香港做足球教練,空餘時間就會經常來重慶大廈和同種族的朋友一起交流、喝酒。
這樣的例子在香港隨處可見,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帶著多重身份,但在這裏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平時在雇主家做事的菲傭姐姐,在周末一兩天的假期則會跑到中環遮打道高聳的商廈之間,或是在公園附近鋪上墊子,和姐妹們曬太陽野餐,支起手機錄視頻,練習唱歌,跳舞。
最初,九日也是帶著對文化多樣性的憧憬來到香港的,但她漸漸發現,“多樣性”是毋庸置疑的,但要真正做到“融合(inclusion)”卻很難。
新生入學時,學校會舉辦迎新會,但它卻是分成三個平行板塊進行的——本地生、內地生和國際生分別有自己的迎新會,相互之間並沒有交流。被分成三個板塊的迎新會也隱喻著學生們在校園裏的狀態,雖然九日也會和一些本地生有交流或是成為朋友,但是關係很難變得更為親近,“本地生、內地生和國際生好像在三個平行世界,各自在自己的圈子裏活動”。
作為社會學係的學生,老師會帶他們去香港的很多地方開展 field
trip。盡管在學校修過初級粵語和中級粵語,在和本地人訪談、交流的過程中,說著相比本地生更加緩慢的“塑料”粵語,還是會給她帶來一定的心理壓力。這種時候,九日意識到自己在這裏似乎確實還是一個異鄉人。
身份也是個很曖昧但重要的話題。
初來香港時,小王覺得內地和香港之間的距離似乎挺遠的,因為在學校裏,大家也總是以國際生、本地生或者內地生來界定自己。
有一次,一個本地阿姨問他是哪裏人,小王條件反射地以為她問自己是香港人還是內地人,於是自然地回答自己是內地來的。阿姨說,我當然知道你是內地人了,我是問你是哪個省來的。
那時候小王意識到,大部分香港人也都是從內地移民過來,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大家在文化上總是有著一定的接近性,但在經年累月的生活中逐漸形成了自己所認同的身份。

重慶大廈
五
2020
年初,新冠疫情爆發,香港很快出現了本土病例,不少學校轉為線上授課,香港和內地之間也開始有了通關限製。因為不想上網課,九日和很多同學一樣,選擇向學校申請
gap 一年,先做一些實習或其他的事,等恢複線下授課後再回香港。
而這一年,我正式入學開始了在香港的留學生活。小王則繼續在中大讀 PhD。
盡管一切學校活動幾乎都轉到了線上,我還是希望可以去香港體驗當地的生活,並樂觀地推測這次網課不會持續太久。於是 9
月初,我和在線上聯係到的同學一起填完一係列的健康申報表格,帶著若幹個二維碼,通過了人流慘淡的深圳羅湖關。
根據港府要求,內地來港人員需要居家隔離 14
天,為了順利居家,我們提前很久就在網上找到學姐轉租的房子,完成線上簽約。一邊查閱過關攻略,一邊線上購買生活用品和食物,並確保它們能和我們在同一天到達在香港的家。
第一次去學校時,我和室友坐上校巴,新奇地看著窗外,跟著它爬上陡峭的山頂,到達新傳學院所在的新亞書院。學院裏沒什麽人,錢穆圖書館也是閉館的狀態。
我打卡式地給空蕩的圓形廣場上豎著的“New Asia
College”拍了一張照片,讀著公告欄裏的《新亞校歌》。直到在網絡上找到了龍應台的那場講座,我才得以想象圓形廣場上充滿人氣兒的樣子。

新亞書院圓形廣場
第一學期,我幾乎是在出租屋裏上大學,班上的同學有一半都在內地,直至畢業,我們中的很多人也從未見過。就算是小組討論,也總是麵對著
Zoom 的會議界麵隔空對話。
回憶我在香港的日子,一切都圍繞著這間並不大的小屋發生。在小屋裏做飯、上課、讀文獻、寫論文,喝盡不同口味的維他檸檬茶,吃數不清多少次的麥當勞,還算幸運的是有一扇小小飄窗,讓我可以在飄窗邊收集陽光,看飄窗下孩子們在台風天裏玩塑料袋。
當時的我們,想不到通關會是一件如此遙遙無期的事,直到慢慢地接受了這一事實。九日和小王在香港所經曆的一切——挖掘自己感興趣的各種講座、在香港國際電影節觀影,我都很少體驗過,我很羨慕他們生活在一個更加“完整”的香港。
盡管如此,我和小王、九日也共享著某些記憶,比如,我們和其他學生一樣,都吐槽過大學站月台與港鐵之間的巨大縫隙。
在記憶裏,那些課業壓力曾經帶來的焦慮早已淡去,但留下的最治愈我的瞬間依然是那些走出門的時刻。在黃昏時分,從維多利亞港乘坐天星小輪到尖沙咀,吹著海風看天色漸漸暗下來,海水被輪船衝起波浪,旁邊駛過的衝浪小艇上,有人向著我們招手。到岸時,跟著慢慢放下來的船板走下船去,恰好聽到音樂傳來,看到年輕的樂隊在路邊演出,圍著一圈駐足傾聽的觀眾。這是我每每想到香港時,印象最深刻也最平靜的畫麵。
那一年似乎是停滯的一年,我在動物森友會裏過完了聖誕節和新年。盡管疫情的陰雲籠罩,但香港人也如常擠著沙丁魚罐頭般的地鐵上下班,所有事情好像依然如同相互勾連的齒輪一樣規律地運行著,隻是曆史的痕跡不斷覆蓋著另一層痕跡,有一些痕跡就難以重見天日了。

天星小輪
七
我經常安慰自己,很多沒有做的事情可以再回來體驗,但很多東西如果當時沒有抓住,就很難重新來過。
直到九日在香港租的房子到期時,她也沒能趕回來,隻好讓朋友幫忙打包好行李退租。
九日隻能在日記裏和這個房間告別:“這個地方混合了很多我個人的記憶以及這個社會的記憶,然後它就在那裏戛然而止,和很多事情的戛然而止一樣。那些與自己有關的小情緒,那些與時代有關的大情緒,都讓這個空間豐滿而感性起來。如今我和它作別,曆史的潮水也毫不留情地淹沒喧囂,繼續奔湧。”

九日的出租屋
在我畢業以後,麵授課已基本恢複。九日也在 2021
年秋天回到香港繼續她的學業。空氣中彌漫著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過的氣息,一切都看上去很平靜,但很多東西又在悄然地消失。
大學食堂前的文化廣場上,橫幅換成了“棱角分明,毋負期許”。服役 30
載,與站台距離總是很大的港鐵,正在迎來全麵煥新。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離開這座小島,成為“離港潮”中的一朵浪花。
2020
年底,中大宣布中國研究服務中心(USC)將不複存在,僅保留館藏在圖書館。亞太研究所下屬的“公民社會研究中心”,也改名成“社會創新研究中心”。
這些小事,在社會的巨變中如同小小的漣漪,卻也將一圈圈的波紋傳向更遠處。
在一些本地朋友的社交媒體上,九日看到他們表達對香港的不舍,整個社會籠罩在一種分別的憂鬱情緒中。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學弟學妹會問她在香港讀書會不會遇到歧視這樣的問題。
22
年的夏天,九日從中大畢業,繼續去英國留學。她在申請文書裏寫到,自己越來越意識到作為一個中間人(in-between)的狀態是什麽樣的,不論是在香港和內地,國內和國外,她在任意一邊都沒有強烈的歸屬感,而是一個掉在縫隙裏的人。
七
我的朋友 YY 在這一年秋天成為香港浸會大學財經新聞的
Master。在她眼中,香港正好是一個離家不會太遠,某種程度上又更加自由、包容、國際化,以及“留下來做中文新聞比較有希望”的地方。
因為香港的青年人才流失,政府開始積極地調整人才引進政策,比如,把開放給畢業生申請的 IANG
工作簽證年限由一年延長到兩年。香港的工作機會變得更多,和 yy 一起入學的內地生們也越來越多地把留在香港工作作為選項之一。
就讀新聞係,讓 yy
有機會到香港的不同領域進行采訪,比如做流浪動物救助的本地組織。在和受訪者交流的過程中,大家總是會很耐心地用緩慢的普通話回答她的問題。這一定程度上鼓勵著
yy 變得更加開放,也讓她更願意了解和接觸各種各樣的香港人。

yy 的采訪現場
隨著防疫限製的逐漸放開,她有機會跑去中大聽卓越傳媒人駐校計劃的公開講座,參加很多獨立書店舉辦的線下活動。
有一次,深水埗的一拳書館舉辦真人圖書館,活動邀請了記者和導演來講述自己的故事,大家像朋友一樣自在地坐著聊天,分享者並不單方麵地輸出,而是積極地鼓勵大家提問。相比過往參加的一些活動,yy
在這裏感受到更多的平等和尊重。
但與此同時,yy 也在反思,如果不是在香港讀書,自己好像不會對香港文化產生過多的好奇。yy
的很多朋友覺得,內地和香港之間隻要沒有衝突就好了,但她認為更可怕的是,互相不再對彼此抱有好奇心。在香港年輕人之間流行的偶像團體
Mirror,內地很少有人知道,而香港的年輕人似乎也並不關心內地正在流行的是什麽。
八
yy 的話讓我想起了 2021 年初的一個深夜,在某個聊天 APP
上聽“兩岸青年大亂聊”,很多兩岸三地的朋友感歎“原來我們有很多話想跟對方說”。然而那些交流隻存在了幾個夜晚,還有太多的“好奇心”沒來得及被滿足,便被切斷了。
而將切斷了的生活重新銜接上,就能夠讓對話繼續展開嗎?我們還能夠真的理解甚至共情彼此嗎?這些問題遠遠沒有答案。
3 月的第一個周末,香港一年一度的 Clockenflap
音樂節在停辦三年後終於順利舉行,並創下自創辦以來首次門票全數售罄的曆史性票房。來自歐美、東亞的樂團和港台新生代音樂人得以齊聚在中環海濱,對著維多利亞港演奏。
因為陸港通關,外加“口罩令”的解除,我看到身邊和網絡上的很多內地朋友都去到了音樂節的現場,看著他們從現場傳來的視頻,熱烈的聲音、燈光、煙霧和背景裏的維港交融在一起,讓人感到香港好像依然是那個把我們和外麵的世界連接起來的窗口。
我一邊為重新歸來的繁榮感到開心,一邊又不確定這種繁榮是否隻是一種假象。我知道有些東西確實是不會再回來了,但也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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