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 23 日,被網暴的粉色頭發女孩鄭靈華在“積極抗抑” 3
個月後,選擇了離開。小紅書上,她的記錄停留在“住院Day9”這一篇。鄭靈華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網絡暴力受害者。
3 月 10
日上映的電影《保你平安》裏,因為一句承諾,魏平安輾轉千裏為已經過世的“裸捐姐”韓露辟黃謠、揪出施暴者。有人感慨:“如果這個世界多幾個魏平安就好了。”但現實裏,沒有這麽多“魏平安”,卻有很多“韓露”接二連三地受害。
我們爬取了慧科新聞數據庫中 18319 篇發表於 2022 年的網暴相關報道、評論,清洗後得到了 311 個發生於 2022
年的網暴案例。我們分析這些案例發現,超 4
成被網暴者為普通公眾,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網暴受害者,而女性更容易因兩性關係和外貌穿著遭遇網暴。在好大夫線上問診平台上,以“網暴”為關鍵詞檢索到的問診者中,近
6 成遭受了半年以上的心理困擾,3 成求助患者是未成年人。
網絡平台是如今網暴的重要發生地,我們在 4 款 APP
上進行了模擬網暴測試。結果顯示,平台對隱晦和諷刺性網暴信息的攔截效果不佳,受害者的舉證之路也困難重重。從加大防護力度,到透明化並落實舉報舉證流程,真正的平台防網暴依然任重道遠。
網暴的理由,可能是任何事
2022 年 7
月,“病床上的爺爺打開了我的碩士錄取通知書”一帖,讓粉色頭發的鄭靈華被裹挾進網絡輿論的漩渦中心。如今,在她的社交賬號下,惡意評論已經難覓蹤影,但她所經曆的暴力言語仍然在網絡上留下了痕跡。

這些評論中,發型、外貌被與一個人的身份與道德掛鉤,她是“魔女”“妖女”“夜店舞女”,反正“不是正經女人”,因為“好女孩是不染發的”;她的能力受到懷疑,看著像“學術媛”,更別談教書——“誰家敢把孩子放心讓你教?”;她被造謠“爺孫戀”,發帖行為則是“炒作”;展開維權行動,是她“承受能力差”、“太脆弱了”。哪怕在鄭靈華離世後,惡意的話語依然存在。
2022 年 6
月,中國傳媒大學人類命運共同體研究院發布的《網絡暴力現象治理報告》(下稱《報告》)提及,網絡暴力是由語言和各種各樣的信息所營造、裹挾、助推的“軟暴力”。《報告》指出,近些年,伴隨網絡環境的變化,網暴的發生存在場景不斷泛化的發展態勢。
在我們搜集的 311
個案例中,任何因素都可以成為被網暴的理由:疫情流調等公共議題、個人品德、職業表現、兩性關係、觀點爭議……我們對網暴受害者所遭受的指責進行了編碼統計,將被網暴的緣由分成了
11 類。
由兩性關係、外貌穿著、家庭倫理延伸出的網絡暴力,更容易發生在女性身上。相較之下,男性則更多因意識形態、公共議題、職業表現等遭受網絡暴力。
網暴受害者中,超4成為普通公眾
在我們分析的 311
個案例中,超四成是普通公眾。而更容易受到關注的明星、網絡主播與博主等公眾人物,不是最主要的網暴受害者。
被網暴者中有母親,因為給孩子買蛋糕邊角料被嘲“窮人生二胎隻會害了孩子”;有疫情期間滯留三亞的遊客,因為“非要亂跑,自作自受”而飽受攻擊……任何人都可能以任何麵貌變成網絡靶子。陷入漩渦中心,很多時候甚至不需要一個確切的理由。
因網暴求助問診,3成患者為未成年人
從漩渦中脫身,對於大部分網暴受害者而言並非易事。2022 年 10
月中下旬,在開始遭受網暴三個月後,鄭靈華抑鬱症複發,“很痛苦、很難吃飯、很難久睡”。
與鄭靈華一樣,因網絡暴力而在心理困境中掙紮求生的受害者還有很多。在好大夫在線問診平台上搜索關鍵詞“網暴”和“網絡暴力”,我們獲得了
48 條有效問診記錄。其中,求助問診者裏女性居多,近 6 成問診者產生心理不適超過半年,有 3
成求助者為未成年人。
“害怕”“長期失眠”“敏感易怒”“自我懷疑”等等都是病情描述中的高頻詞,有患者在遭受網暴後的三個月裏一直“沉浸在抑鬱狀態”,“耳邊總是回蕩著那些攻擊性的語言”;有患者在一年半之後仍“會反複回憶過去被傷害的細節”而陷入痛苦。
平台責任:一鍵防護最多需6步
在今年的兩會中,不少代表、委員提出治理網絡暴力刻不容緩,平台責無旁貸。全國政協委員韋震玲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她(鄭靈華)被網暴後,並非沒有向平台投訴,但投訴後沒有得到平台的重視。”
從慧科數據庫提取出的 311 個網暴案例中,近 8
成網暴事件肇始於微博和抖音——兩大中文互聯網的超級平台。中國新聞史學會媒介法規與倫理研究委員會副會長鄒軍指出,網暴的發生原因複雜,但從目前情況看,平台角色不容忽視,“平台既是始發地,又是推手”。
大四學生鄭憶青(化名)曾兩次因疫情相關的私人微博被推薦到實時廣場而遭受網絡暴力。這兩場網暴都起源於微博的流量推廣,她的微博瀏覽量通常在
1000 左右,而招致網暴的兩條博文瀏覽量高達 3.8 萬和 50
萬。她猜測:“因為我提到了時事熱點的關鍵詞,就被平台抓了出來。”同時,一旦用戶原創內容引發討論,無論評論內容是否為惡意攻擊,平台都會將其擴散給更多的人。
網暴事件一次又一次引發公眾關注,作為“始發地”和“推手”的平台做了什麽?
我們測試了 11 個 APP 對暴力信息的攔截效力,當使用某個常見的侮辱性詞匯時,對施暴者彈出發文警示的 APP
數量較少,消息往往顯示“已發送”,但超過半數的 APP 能過濾這條不良信息,阻止它出現在受害者的消息箱裏。
自 2022
年起,互聯網平台在國家政策倡導下,陸續推出各類一鍵式網暴防護功能。多數平台將這一功能的入口放在“設置-隱私”頁麵內,用戶在進入APP後完成
4-6
次點擊,即可主動打開“一鍵防護”。開啟防護的用戶不會再收到來自陌生人的消息,個人賬號往往也不能被他人搜索到。同時,用戶還可以通過設置評論權限、添加屏蔽詞等方式來自行隔絕可能的負麵信息,保護自己。
除此之外,平台可以識別具有傷害性、侮辱性的語言,從而自動攔截用戶互動中涉嫌網暴的不友善言論,並對施暴者予以警示,告知其“評論內容可能對他人產生負麵影響”。
惡意圖片、諷刺挖苦的攔截效果欠佳
然而,為何在平台推出的重重防護下,網暴仍然在施害?
我們嚐試以模擬網暴的形式測評平台的防護功能,選擇了 2022 年 311
個網暴事件中,出現自殺行為的受害案例所涉及的四個平台(抖音、微博、B站和小紅書)。為了更貼近真實情境,選取的網暴言論為鄭靈華生前曾遭受的攻擊,測評所用賬號均為未互相關注的小號。
實測發現,四個 APP
均能在評論和私信中攔截含有明確辱罵詞匯的極端言論。然而,網暴手段是繁複多樣的。麵對極端言論的諧音字、變體字,或是“陪酒女也能上碩士”等隱晦侮辱,平台的攔截效果仍然有很大局限。
相較於暴露在公眾視野下的評論區,私信更容易成為施暴者肆意發泄惡意的隱蔽角落。然而,測試中,私信對死亡暗示和極端圖片的攔截效果均不理想,處於難以填補的尷尬境地。從法律角度看,私信的防網暴監控麵臨著客觀難處。複旦大學法學院講師汪倪傑表示,“私信互動具有私密性,涉及公民隱私權的保護,平台沒有權力去監控用戶的每條私信。”
網暴追責:舉證難、反饋慢
仍然有很多遭遇網暴的人,除了被動式地開啟防護,也願意主動出擊搜集證據,但向平台舉報、舉證的路並不簡單。
鄭靈華曾自述,她在遭受網暴的第一時間就收集了截圖證據向各個平台申訴,但“抖音和百家號始終舉報、投訴無果”;有平台的網絡投訴入口十分難找,她通過搜索才發現那個幾近透明的按鈕,平台要求她提交身份證正反麵照片以及加蓋公章的相關函件,維權之路屢屢碰壁。鄭憶青曾在舉報網暴者賬號時,附上數十條該用戶莫名辱罵她的微博截圖與近一千字的長信,請求將其永久封號,但直至發稿日,網暴者還活躍在微博上挑釁、辱罵他者。
根據鄭靈華的遭遇,我們在抖音上進行了冒充嚐試,在兩個號上前後發布了完全一致的某大學校園卡圖片,再舉報後發布賬號“冒充本人”,該賬號至今未被處理,甚至獲得了額外的曝光推流,而“受害者”賬號也始終沒有收到明確的進度信息。
我們的舉報測試結果
“網絡暴力是一個跨越多個法律部門的社會問題。”汪倪傑表示,“民事維權手段多是損害發生後的救濟措施,相對滯後,所以需要包括刑法和行政法在內的公法規範更早地介入網絡秩序的管控,對網絡用戶的行為義務進行預先性的規製,這樣才能更有效地預防網絡暴力。”
鄒軍指出,超級平台擁有超級權力,又有很多規避自身責任的措施,“沒有平台在社會責任方麵的更多承擔,以及對於個體權利的尊重,治理網暴的措施難以真正落地”。
從加大防護力度,到透明化並落實舉報舉證流程,真正的平台“防網暴”依然任重道遠。
三月,華師大的櫻花開了,這個把微博背景設置成燦爛櫻花的粉發女孩,應當會喜歡。在春天來臨前的寒冬裏,一片粉色花瓣悄悄地落下了,希望永遠不要有下一片。
注:我們選擇粉色作為主題色,是為了紀念那個粉色頭發的女孩。
*感謝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助理教授方可成對本文的幫助。
作者:邊嘉璐、陳思甜、陳楊、高新康睿、汪洋(按照拚音排序,不分先後)
指導教師:周葆華、徐笛、崔迪
編輯:張鈴媛
參考材料:
1.中國青年網-《29位代表委員在兩會期間呼籲根治網暴
精準“狙擊”網絡暴力》,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60844800639785888\&wfr=spider\&for=pc
2.中國傳媒大學人類命運共同體研究院-《網絡暴力現象治理報告》,https\://icsf.cuc.edu.cn/2022/0701/c6043a194580/page.htm
3.澎湃新聞-《被網暴後有那麽容易翻篇嗎?多位親曆者發聲》,https\://mp.weixin.qq.com/s/KpxFFxSu5xICPH8J2KjLH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