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朱昌俊
媒體評論員
3月26日晚,2023年CBA全明星賽在福建廈門打響。但,這幾天的輿論場上,話題度更高的籃球賽事,卻是距離廈門千公裏之外,在貴州同時開打的“村BA”總決賽。
3月25日、26日,貴州省首屆“美麗鄉村”籃球聯賽總決賽在黔東南州台江縣台盤村舉行——因為突如其來的大雨,原計劃26日晚的冠軍爭奪賽延期到了27日下午14:00,黔東南州代表隊以68比65的比分戰勝遵義市代表隊,獲得冠軍。
這項由台盤村“六月六”吃新節籃球賽發展而來的賽事,因為火熱的現場氛圍和“接地氣”的辦賽風格,在2022年就“火爆全網”,從此被網友親切地稱為“村BA”。
今年的總決賽,熱度進一步拉滿:比賽正式開始的四小時前,球場邊能夠容納兩萬多人的觀眾席便已無一虛席;場邊站著的人群,還把村裏的梯子都買空了;不少外地人自駕,甚至坐飛機、趕高鐵過來觀賽。
據估計,整場比賽的觀眾人數達到3萬人。而在場外,隨著央視加入直播,更多來自天南地北的人們在線上完成了觀賽,並貢獻了多個相關話題的熱搜。

網絡給這個大山溝裏的業餘賽事傳播,提供了難以替代的聚光燈效應。一定程度上說,它也算得上是一種“網絡事件”。
但是,台盤村籃球賽事的火爆氛圍其實並不是上網之後才有的。據悉,當地在傳統節日辦籃球賽的做法其實已延續多年,並在2016年就開始吸引外地人前來觀賽。網絡隻是提供了放大鏡,並不是它火爆的根本原因。
一個人口隻有1188人的小山村,卻在網絡的聚焦下成了籃球話題的中心,這毫無疑問給人以一種極大的反差感。
說到籃球賽事,很多人首先想到的還是NBA、CBA這樣的職業聯賽,因為它們在競技水平、觀賞性上,都具有稀缺性。相對來說,業餘比賽,尤其是這種鄉村籃球場上的業餘比賽,頂多被看作是農民的自娛自樂。
但在另一方麵,他們身上所閃現的純粹性,甚至說“野性”,卻又是職業賽事,乃至“城裏”的業餘賽事所稀缺的。而這種特質,似乎更接近人們對於體育運動最原初的期待——由自發的激情和熱愛所驅動。
當然,隨著“流量”上去了,很多人都開始擔心“村BA”會不會變味。的確,賽事火出圈後,有不少人看到了其中的“商機”。如有企業就提出想冠名。
但至今,其接地氣的、民間自發的底色,依然得到了保持。比如,“村BA”要求參賽者必須是本地農村戶口,機關和企事業單位人員尤其是職業球員絕不允許加入。同時,完全免費對觀眾開放。就連比賽發放的獎品,也是以地方農特產品為主。
像今年總決賽冠軍獎品是國家級非遺苗族銀帽和當地農產品;亞軍獲得了台江鱘魚、木龍舟;季軍則獲得了麻鴨、繡片等。此外,比賽中還穿插了當地的民族歌舞演出。到目前,盡管“村BA”火出了圈,但它的“原汁原味”並沒有被流量所衝淡。

這與當地村民的清醒意識分不開。有村民談起“村BA”未來的發展時指出,“不能封閉,不要場館,就在太陽底下,誰都可以參與,誰都可以看,這樣才有氛圍,如果說哪一天,我們這兒的籃球賽要收門票了,村裏的老人們會第一個不同意”。
當地老一輩籃球人也反對鄉村球賽收門票,覺得籃球就是開放的運動項目,是可以分享、共享的運動,失去人人參與的精神,也就失去了籃球的精髓。
此外,賽事堅持由當地鄉民自己組織、自願報名、自發聚集,從競賽組織到氣氛組織全部由當地村民包幹,政府部門隻是接受賽事的報備和審批。
就競技水平來看,“村BA”當然不可能和職業聯賽相提並論。作為一項民間業餘賽事,它也沒法為職業聯賽培養後備梯隊。但它對賽事純粹性、自發性的堅守,以及在利益“變現”上的冷靜,放在當前中國職業球賽,包括籃球、國足等均處於某種平淡期的大背景下,均發人深省。
它的成功至少說明,中國體育的群眾基礎並不差,哪怕是農民也並不缺乏參與熱情;在一套自發的秩序之下,賽事可以搞得風生水起。這背後的一些規律性東西,顯然是值得總結的。其中之一,或就是對於體育運動本質的守護,以及對民間活力的信任。
曾有不少聲音指出,中國足球的問題之一,就是一直沒有形成真正的足球文化。一定程度上,“村BA”讓人看到了一種藏在民間的籃球文化,超越勝負、利益層麵的對於運動本身的熱愛。就像有專業體育人士指出的,中國籃球的未來並不在“村BA”,但它可能是中國籃球普及的火種。
這種普及火種的工作,在中國無論是籃球,還是在足球領域,其實都還有很長的路需要走。“村BA”,代表了一種自發性的探索。

更進一步,“村BA”所體現的自發性、民間性,以及政府與民間在各自分工上的邊界感,其帶來的啟發意義,並不限於體育領域。從社會治理和鄉村振興乃至整個社會經濟發展的角度,都是值得品味的。
這樣的民間賽事活動,最早始於一種節日民俗活動,後麵隨著參與人數的增多,以及影響力、曝光度的增加,當地政府再根據實際情況給予一定的配套支持,但並未改變由村民自主參與、自我組織的本質。這實際是給予了民間智慧充分的自主成長和發展的空間,也最大程度激發了村民的主觀能動性。
從最終的結果來看,它堪稱驚豔。如今,當地村民們參與集體事務的熱情更高了,很多年輕人也回到家鄉從事體育和旅遊事業。而就在不久前,村裏還開辦了第一家由村集體入股的“村BA”的線下體驗店。
可以看出,賽事火爆之外的社會經濟收益,已經在慢慢顯現。而這種結果,其實是順勢而為的,並不在最初村民的設想之內,更不是靠政府單方麵的“規劃”就能夠實現的。
“村BA”到底能走多遠?又能夠給當地的經濟發展注入多大的附加值?目前看起來,仍不必寄望太高。它眼下的成功,也未必可以被其他地方所複製。但是,尊重民間的首創精神,給社會、市場、個體的活躍和創造多一些“自我成長”的空間,這在很多方麵都是值得放大的。
去年火出圈後,“村BA”曾向CBA聯賽和姚明發出邀請。對此,姚明回應稱,有機會一定去現場看看,但不確定能拿到票。姚明的回應當然是一種幽默,但這種“不確定性”的表述所蘊含的官方與民間的距離感,正是“村BA”深層次的流量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