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明 鳳凰網《腫瘤情報局》特約撰稿員
核心提要：
1.
3月28日，日本著名音樂家阪本龍一去世，享年71歲。生前，他曾兩度確診癌症：2014年被確診患口咽癌，2020年又查出直腸癌。他曾在2015年的一次采訪中坦言與癌症作鬥爭的困難，“治療癌症的這一年，是人生中最殘酷、身體上最痛苦的時期。但你永遠不知道，癌症可能會在3年、5年，甚至10年後複發。”
2.
2014年7月，阪本龍一在紀念斯隆-凱特琳癌症中心（MSKCC）確診三期中咽頭癌。口咽癌是一種比較少見的癌症，早期治愈較高，但易複發。手術治療可能會損害聲帶，所以這位音樂家選擇接受放射治療，但放療會導致唾液分泌減少和吞咽困難，阪本龍一在很長時間裏都在吃流食。
3.
6年後，阪本龍一在複查喉癌時確診了第二種癌症：晚期腸癌。直腸癌早期幾乎沒有症狀，隨著病情的發展，常出現便血等症狀。由於之前的放療損壞了細胞，同樣的療法不再適用，於是他在一年內接受了6次手術。
阪本龍一至少有九年，一直活在自己預告的死亡裏。
“已經沒有體力辦現場演奏會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用這種形式演奏給各位觀眾看”，在2014年被確診患口咽癌，2020年又查出直腸癌，共做了六次手術，被宣告將不久於人世的阪本龍一，宣布舉辦自己一生中“最後一次鋼琴獨奏音樂會”。
這場被預告的死亡前的鋼琴獨奏音樂會《Ryuichi Sakamoto: Playing the Piano
2022》，於2022年12月11日至12日，以線上滾動的形式在全球播放。
他在自己精心準備的這場人生中最後的一場告別會裏，所選曲目跨越其一生。其中有為人們所熟知的貝托魯奇的《末代皇帝》配樂，以及他早年與高橋幸宏、細野晴臣組建的先鋒樂隊YMO。還有那首上世紀的經典《聖誕快樂，聖勞倫斯先生》。
90天後，3月28日，日本著名音樂家阪本龍一去世，享年71歲。
他去世的消息被掩蓋了五天，4月2日，才被公諸於眾。
阪本龍一的訃聞中，有一句他至愛的名言：“Ars longa，vita brevis。”
藝術千秋，人生朝露。
▎ 圖/ 阪本是 20 世紀 70 年代後期電子音樂的先驅，並創立了 Yellow Magic Orchestra，也被稱為
YMO
紀錄自己與癌共生的音樂人生：《阪本龍一：終曲》
阪本龍一是首位獲得奧斯卡最佳原創配樂獎的日本人。
讓他得償所願並為世界所知的是他 1987 年 創作的 《末代皇帝》 電影配樂。
1990 年，這位天才音樂家選擇搬到了紐約，並在那裏生活了30年。
這位自律的音樂家，像所有進入中年的男人一樣，在40歲後開始注重養生。他製訂了一個長壽飲食方案，開始吃有機食物，並在 50
歲的時候把抽了將近三十多年的煙也戒掉了。但命運仍然與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2013 年 12
月開始，他感覺喉嚨不舒服，吞咽出現困難，死亡第一次向他發出信號。但他並沒有在意，摸到脖子上的腫塊時，他以為那隻是“衰老的證據”，“沒有懷疑是患病概率特別小的癌症”。
第二年的全身體檢，仍然沒有發現問題，但喉嚨的不適卻越來越強烈了。2014年7月，他在紐約的紀念斯隆-凱特琳癌症中心（MSKCC）進行了活檢，被宣布罹患三期中咽頭癌。
這一年他62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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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咽部是喉嚨的一部分，從鼻後部到食道，食物和空氣通過。除了負責維持生命所必需的功能（例如進食和呼吸）之外，它還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器官，因為它還負責對社交生活很重要的聲音交流。口咽分為上、中、下三部分，張口時對應末端的部分稱為口咽。口咽癌是一種比較少見的癌症。據美國癌症協會的數據，美國每年約有
53,000 人患上口咽癌。早期喉癌治愈較高,但易複發。
口咽癌與吸煙密切相關。阪本也是一個長期的煙民。九年前，他通過治療成功戒煙，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抽過煙。
阪本龍一查出喉癌時，正是工作最忙的時候。一邊在日本悄悄治療，一邊繼續工作。他對是否下決心住院感到猶豫不決。擔任他的主治的印度醫生問他：“工作和生命哪一個更重要？”
這句話提醒了他，阪本龍一決心放棄所有工作，開始專心在紐約的這家頂級醫院接受治療。
7月，阪本龍一在聲明中向“那些在不同領域與我有合作的人道歉，因為毫無疑問，我給所有人都添麻煩了”。
其後的治療，據阪本龍一在他的一篇回憶文章所述：“這間醫院因為考慮到我治療後的生活，所以安排了不同的治療計劃，像我這樣從事音樂工作的人來說，假如選擇了手術治療，萬一聲帶受損會產生障礙，所以就避開了手術治療方案，接受了
2
個月的放射治療，也不用住院，定期去醫院接受治療即可。這樣的話，治療和生活質量也能取得很好的平衡，同時我也采用了中藥、針灸、食療等能在家完成的治療方式。”
治療到第三周，痛感就襲來了。咽唾沫都很痛，更不要說吃飯喝水了，真的是很難受。不過放射科的中國醫生對我說：“因為我要治好你，所以沒有痊愈之前我們是不會說再見的。”感受到醫生帶著責任心在治療，我也變得十分安心了。”
但放療的後遺症很快出現：唾液分泌越來越少，隻有正常人的70%，難以吞咽，牙齦也變得容易出血。他隻能努力改變自己的習慣，學會在半夜多起幾次床，喝水潤喉，或者嚼口香糖來促進唾液分泌。治療中因為喉嚨很痛，他幾乎有很長時間都在吃流食。每天要服用十多種藥物，同時在吃完飯後需要仔細刷牙，以保持牙的清潔，減少感染的發生。
“幾乎有一個月，我沒辦法聆聽、演奏或者創作音樂，因為我太緊張了。這也是人之常情。”他在那部紀錄他戲劇化人生的紀錄片《阪本龍一：終曲》裏說。
這部紀錄片的導演史蒂芬·野村·斯奇博從2012年開始跟拍阪本龍一，阪本龍一罹患癌症，讓這部紀錄片具有了悲劇的色彩。
慶幸的是，阪本龍一對於放療耐受度很好，他在放療結束半年左右，已基本恢複過來。但康複仍需要漫長的時間。這時候，他接到新的邀約，為電影《荒野獵人》配樂。導演伊納裏多是阪本龍一十分喜愛的導演，他“無法拒絕”。“無論怎樣也要完成這份工作，哪怕舊疾複發也沒關係，我當時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情。結果，我的這份工作是硬著頭皮完成的。自工作以來從未有過失敗經驗，但《荒野獵人》的工作讓我十分懊悔，這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我想我也終於品味到每個人都有過的一兩次懊悔，才能變得獨當一麵吧。”
他帶病為《荒野獵人》配樂，陪跑奧斯卡22年的李奧納多·迪卡普裏奧也終於憑借這部電影，得償所願獲得了奧斯卡影帝。
阪本龍一在2015年接受采訪時說，“治療癌症的這一年，是人生中最殘酷、身體上最痛苦的時期。有時無法進食，無法吞咽，但音樂讓我感覺好多了。我感覺內心充滿活力，但你永遠不知道，癌症可能會在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後複發。此外，輻射使你的免疫係統非常脆弱，這意味著我很容易患上我體內的另一種癌症。”
一語成讖。
六年後，他被查出第二種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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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人們再次在屏幕前見到阪本龍一，是通過2017年上映的紀錄片《阪本龍一：終曲》。這部講述他患癌前後5年生活的影片，是對他與死亡近距離接觸經曆的一個總結，也是“結束即開端”的一次新生。同年，他發布暌違8年後的新專輯《async》，還出版了中文自傳《音樂即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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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衛報》記者采訪阪本龍一時，發現他為了不再刺激喉嚨，講話的聲音更加細小緩慢。他用一種溫和的幽默感討論平凡日常與嚴肅的死亡。阪本龍一說：“也許還能活二十年，也許能活十年，也可能隻有一年，一顆心還是提著的。所以為了不留遺憾，我想創作出更多拿得出手的作品。現在的我，想努力活得久一點。想知道80歲的自己會做出怎樣的音樂。接下來，我隻想不虛偽造作地活下去。”
阪本龍一在六年後，二度罹患晚期腸癌，六次手術，“與癌共生”的最後時光
2020年6月，他在回到紐約紀念斯隆-凱特琳癌症中心複查自己的喉癌時，卻不幸發現了第二種癌症：晚期腸癌。他在這裏接受了會診，並得到了一個治療方案：服用抗癌藥物與放療同步進行。阪本龍一對第二次罹患癌症很震驚，但仍然認為，自己戰勝了喉癌，腸癌也會得到治愈。
但這次的直腸癌比他想象的要凶險多了。經過半年的治療，癌症並沒有消失，反而全身轉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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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困擾阪本龍一的直腸癌是一種發生在直腸的癌症。成人大腸長約1.5米，分為盲腸、結腸和直腸。直腸是位於肛門之前的幾乎筆直的器官，進一步分為直腸乙狀結腸、上直腸和下直腸。全長約15至20厘米。典型的症狀包括便血（便血和黑便）和糞便表麵粘附的血液。
直腸由自主神經支配，沒有痛覺神經。所以，即使直腸有什麽異常，也隻是流血之類的，根本感覺不到疼痛。與其他癌症一樣，直腸癌可以通過手術、抗癌藥物化療和放療來治療，但手術是基本方法。篩查腸癌的有效方式就是腸鏡檢查。
2022年7月，擅長寫回憶文章的阪本一龍，在日本《新潮》雜誌上發表了一篇《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的文章裏，揭示了他在治療癌症期間的生活與思考。他認為這家著名的醫院，可能“誤診”了。“不知為何紐約的醫院並沒有告訴我轉移的消息，至少轉移的根源應該在
9 月底之前就已經可見。當然，轉移本身是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但我不相信美國頂級的癌症中心之一會忽視了它。
（2020年11月）在日本醫院接診我的腫瘤內科醫生明確告訴我，如果什麽都不做，我隻能活六個月。此外，由於細胞已經被放射治療損壞，不能再使用相同的治療方法。而這可能使他的5
年生存率隻有 50%。”
阪本龍一對這個結果感到震驚和沮喪。
▎圖/阪本龍一：患病時習慣它，這就是生活
他隨即找到另一家著名的醫院再次詢問意見，發現情況更糟，檢查時發現癌細胞已擴散至肝髒、淋巴及肺部。
他聽取專業醫生的意見，在東京都內的一家醫院選擇接受了手術：切除了30厘米的直腸原發灶，兩個肝髒轉移部位。
這個原定12小時的手術，結果做了20小時，從早上開始，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淩晨4:00。
2021年1月21日，70歲的阪本龍一公開了自己的病情，並稱自己將“與癌共生”。
然而，真正的治療並沒有就此結束，他在其後一年內接受了六次大大小小的手術。
從那以後，他一直住院，一直在服藥。
▎圖/他在新潮上的回憶錄裏，寫下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夏目漱石死於胃潰瘍，終年49歲。相比之下，即使在最初發現癌症的2014年於62歲去世，我也足夠長壽了。患上新的癌症，如今迎來了70歲，雖然不知道在今後的人生中，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但算是難得活下來了，我希望能像敬愛的巴赫和德彪西一樣創作音樂，直至最後一刻。”
“我希望在我死之前，能製作一張完美的專輯。我唯一的傑作。這是我最熱烈的願望。”阪本龍一在接受南華早報的采訪時說。“我正在努力實現這個夢想。
他做到了。
在他去世前兩個多月時，2023年1月17日，也就是阪本龍一71歲生日當天，他發表了在疫情期間創作的12首新歌專輯《12》，每首歌都以創作時間命名。
仿佛他的一生。
3月28日，阪本於東京都內的醫院離世，應他生前要求，葬禮隻有近親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