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載於NGOCN，首發於中國勞動趨勢。
核心發現：4月初，一些貨車司機在社交媒體上呼籲集體停運，以抗議當前低運費所導致的生活困境。然而，這一號召並未得到所有司機的一致響應，也未形成大規模的各地串聯行動。本文通過抓取貨車司機社群線上互動數據，重點分析貨車司機對於停運的態度和自身處境的認知。數據顯示：
總體上支持停運的司機較多（44.75%），但仍有21.6%的司機出於團結困難、貸款家庭壓力等原因反對停運行動。
司機們對於行動的支持度亦存在地域差別：廣東、廣西、江西等地司機對於行動支持比例明顯低於其它省份。
司機們對於當前困境根源的理解也存在分歧：平台壟斷、市場競爭、貸款購車、油費和過路費高昂以及交警濫罰款等問題為多數司機提及的困境。這些多元化的困境表達既揭示了貨車行業複雜交織的結構性壓迫，也呈現了每個司機對於自身處境不同程度的認知。
圖源：中國勞動趨勢
2023年4月2日，四川、上海、雲南、深圳等地都有貨車司機上傳視頻至抖音，號召全國同行集體停運、“趴窩”，以對抗當前的運費過低問題。雖然是愚人節隔天，但這樣的號召並未被當作玩笑，截至4月4日中午，在兩則最主要的號召視頻底下，共有上萬則司機評論留言，或是表達支持反對，或是討論當前的貨運困境。
趴窩：本用來指代汽車、火車等交通工具被泥水困住或者受困於故障而停機，在此處為貨車司機將主動停運作為一種抗爭策略，實現怠工的實際意圖。
截至本文寫作前，貨車司機們在線上同一時間所號召的這場“貨運大罷工”並未“成功”，幾日來並未見到各地貨運停擺或出現困難的公開消息。盡管如此，從互聯網上的情緒表達看，貨車司機從疫情延續至今的種種不滿情緒仍在累積。在缺乏具體的實地調查情況下，我們難以深入了解司機是如何選擇在此刻發起線上倡議（和零星的線下停運），但是線上貨車司機社群互動一定程度上提供了深入了解司機處境和抗議態度的窗口。具體地，本文試圖通過數據分析探究：
1. 不同省份地區的司機，對於停運號召的響應是否存在差異？
2. 停運抗議為何無法成功，部分司機為何反對或不信任這樣的行動？
3. 司機們如何理解當前的低運費困境？
4. 最後，司機是怎麽想象反抗的？哪些抗議目標和行動方式被提及？
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在4月3日、4月4日中午對在互聯網中兩個獲得最高關注度的貨車停運視頻下方共收集了7956則留言進行分析。有賴於短視頻平台的演算法推送機製，這些視頻在司機圈子中被廣泛傳播。從留言內容和抽樣觀察留言賬戶來看，評論幾乎全部來自於現任司機或有過貨運經曆的人。這使得相關留言成為分析當下司機群體抗議之聲的良好樣本（具體數據采集與處理請見文章結尾）。
留言司機主要來自江蘇、廣東、山東、浙江等貨運大省
下麵這張圖展示了近8000則留言的地域分布（其中有部分留言因未顯示省份被篩去）。從中可以看到，顏色最深——留言人數最多——的地區主要是江蘇、廣東、山東、浙江、河南、四川、安徽等人口大省。同時，這些省份也在過往調查中是貨車司機的主要所在地。
各省份貨車司機留言數量分布
截圖自中國勞動趨勢，交互表格詳見原文
根據滿幫集團的《2020中國幹線卡車司機大數據》，中國貨車司機最多的省份是山東、廣東、河南、江蘇、浙江、河北。而根據交通運輸部所統計的公路貨物運輸量數據，山東、安徽、廣東、河南、浙江是目前公路貨運量最大的五個省份。雖然這些省份數據排名並沒有與留言的司機分布完全一致，但在總體分布上是相似的，說明這份留言資料樣本具有一定的地域和人群代表性。
安徽司機支持度最高，廣東、廣西、江西司機反應較淡
截圖自中國勞動趨勢，交互表格詳見原文。注：留言數量小於100的省份被隱去，以保證分析效力
上方是不同立場留言的數量分布。在數據處理中，我們將支持停運、說明自己已經停運、支持更激烈行動的留言都算作為“支持行動”；不看好行動、認為行動無效或沒意義、明確表達不會參與停運的留言則被編碼為“反對行動”；而態度相對中立或不明確的，則標注為“中立與態度不明確”。可以看到，留言中支持停運行動的司機比例（44.75%）明顯高於反對行動的比例（21.72%），但有大量司機持中立立場或未明確表達對於行動的意見。
各省份貨車司機評論中支持停運的留言數量比例
截圖自中國勞動趨勢，交互表格詳見原文
上圖為，比較不同省份支持停運行動的留言比例，紅色越深表示支持該省份司機比例越高。其中支持度最高的省份是安徽，52.82%的留言都明確表達了支持態度，最低的支持率來自江西，為37.45%。值得注意的是，司機們的支持度具有空間分布上的差異，華南的廣東、廣西地區司機的支持度明顯較北方或東部省份更低。
這樣的差異背後可能與各地經濟產業狀況或司機間的地域矛盾有關。在留言中，我們發現有少數不到10則的留言表達了對北方司機的不滿，留言者主要為廣西、廣東司機。例如“前兩年北方車來廣西拉西瓜，主動降價搶貨”、“北方佬就是這樣天天騙人家停車”、“南方車跑，北方車可以停停”、“賠錢都要拉貨出來，主要就是北方車，你們就這麽窮麽？”。但是，需要提醒的是，這樣的留言在所有的留言中占比極低，在統計學上並不能因此肯定司機們的反應差異與地域矛盾存在關聯，仍需要更多研究。
團結困難、貸款購車壓力是司機反對停運行動的主要理由
全部留言中有21.6%的司機對於抗議行動表達了反對或明確的不看好。為何這麽多司機反對行動？是因為不相信運價會因此上升，還是因為其它壓力無法參與抗議？抑或是對於同行不信任，難以相信這樣的集體行動號召？下方圖表顯示了我們整理的結果。
截圖自中國勞動趨勢，交互表格詳見原文
結果顯示，貨車司機反對或不參與停運行動的主要理由依次是：
團結困難：不相信其它司機會同樣參與，認為存在攪屎棍、老鼠屎，或是更悲觀地認為貨車司機群體現在是一盤散沙。
貸款購車壓力大：這部分司機認為能夠選擇停運的隻有全款買車的車老板，背負貸款購車的司機們沒能力參與這個行動。
貨少/市場問題：認為運價低是無法對抗的市場經濟結果，現在經濟不景氣或者車太多貨太少，導致運價低是必然現象。停運無法解決此問題。
家庭壓力：跑車是為了養家糊口，停運無法繳納孩子學費、房貸，無法養得起家人。迫於家庭壓力，停運無法成為選擇。
其它留言要麽無法未表達明確的反對理由，要麽則是針對號召行動者進行批評（認為發起者騙人、吹牛等），與司機的現實處境較無關，所以不納入分析。
而上述主要的四個理由，其對於停運行動的反對也具有層次上的差異。認為團結困難的司機並未否認停運的作用，隻是認為現階段貨車司機群體沒有足夠的團結基礎，無法實現集體行動。有的司機在發言中表達了對於出租車司機停運或者法國罷工的羨慕，例如“出租車說停就停，貨車運費再低也有人幹”、“你不拉
自有人拉！除非這是法國！”（在全部留言中，分別有16和22則留言提到出租車司機與法國工人的停運、罷工的經驗）。
而貸款購車壓力大和家庭壓力則與貨車司機群體的特殊性有關。早期貨車入行門檻高，司機大多都是全款買車，也為此掏空了家庭積蓄。而近期許多商家以分期、按揭等方式降低購車門檻，吸引新司機入行。前一輩司機大多年齡較高，需要承擔家庭壓力，難以參與行動，而後者則大多是年輕司機，雖較少家庭壓力卻被貸款綁住。他們可能被其它較無經濟壓力的司機認為是攪亂市場的工賊，更加深對於團結困難的印象。
互聯網貨運平台被認為是造成當前司機困境的問題根源
最後，我們進一步分析了全部留言中關於貨運困境的原因的討論。我們想知道司機們如何理解現在問題根源。理解的分歧也可能導致行動上的分裂與團結困難。下方是我們從留言中統計的結果。
截圖自中國勞動趨勢，交互表格詳見原文
貨運平台是留言中討論最多、最被詬病的剝削司機的元凶，這與去年12月爆發的針對貨拉拉低運價的司機罷運一致。互聯網貨運平台包括貨拉拉、滿幫、運滿滿、滴滴、快狗、貨車幫等都在留言中被提及。在司機眼裏，這些平台攪亂了貨運市場、抽成過高。深入閱讀這些抓取的留言文本後，我們發現其中不少來自於有經驗的老司機，他們對於平台的怨恨背後是對於沒有互聯網平台存在的時代（貨運高運價）的懷念和對於同行被迫殘酷競爭搶單的不滿。典型的留言如，“以前也是車多貨少，（現在）有了平台以後貨主找車方便了，（但是）司機相互競價沒有最低隻有更低”、“當初如果不是你們無知的去加入他們平台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局麵”。還有司機更完整地討論了平台資本的陷阱：
這是資本控製運作幹掉私有車輛，然後控製貨主，運滿滿自己成立運輸公司自已運行，漲，降全由平台說了算，想當初它無條件讓司機接單誘到司機加入運滿滿，到現在收費，它的在一步一步蠶食貨運市場。
其它原因中，除了前文討論過的貸款、家庭壓力導致司機不得不接低價單以及市場問題外，高油費/過路費、交警/罰款也值得特別關注。提及這些問題的司機認為，油費、過路費以及各種不當罰款才是困境的主要原因，應該優先抗議。例如有司機提到：
真正讓你不賺錢的不是貨主，而是高價油費和過路費，為何不見司機去抵製高油價和過路費呢。
看看國外的卡車司機，再看看國內的司機，簡直是沒法說。到哪都是罰款扣分禁行整個一過街老鼠一樣！
這兩個困境都涉及國家權力機構（製訂油價、過路費以及罰款），難以透過個人化的停運抗議達成，顯然多數司機對這類訴求的可實現性也相對悲觀。
最後，“回頭車”和“中介/信息部”是兩類更傳統的問題。回頭車指的是貨車運達目的地卸貨後返程時往往對於運費要求不高，隻要求夠油費和過路費便答應貨主運送。不少司機認為回頭車無底線是造成運價下跌的另一原因。而“中介/信息部”指的是媒合貨主貨源與貨車司機的中間單位，在沒有互聯網平台時，貨主如果有臨時貨運需求或者司機沒有熟客貨源時會依靠中介或信息部。司機認為黑心的中介拿走了主要利潤，例如“看了個單2400的運費，信息部硬是吃了400”。不過，現在中介或信息部的功能正在被互聯網平台取代。
呼籲團結、成立組織的聲音
在這些留言中，不少司機們呼籲的行動已經不止是停運層次（64則留言），他們訴求成立自己的組織或是建立屬於自己的貨運平台。雖然呼籲者仍在少數，但這些意見值得記錄，我們將其作為這篇文章的結尾，希望貨車司機的行動能有進展。
全國司機每人10元年費成立自已貨運平台。
呼籲全國成立一個卡車聯盟，每月停運兩個省的車，每月輪換。
所有平台都是沒有為司機謀福利的，司機要建立自己的工會平台，有自己的定價權。
一盤散沙，沒有水泥是不行的
創建卡友協會才能讓司機有話語權，才能有尊嚴，價格才能讓司機說了算
數據處理說明：留言共7956則，收集自抖音視頻沒貨，沒價，沒辦法，被迫停車！和全國卡友在行動，趴窩不拉低價貨（已被刪除）。留言立場區分為三類：支持（P）、反對（C）與中立/不明確（N）。我們手工標注了其中1000筆留言的立場，然後訓練深度學習模型後利用其預測其它6000多筆留言立場。模型預測效果經檢驗達到macro-F1分數87分，表示絕大多數預測效果可靠，雖然個別仍有判斷錯誤的情況，但不妨礙用於分析。對於司機反對停運的不同理由和問題根源討論的分析，我們在閱讀司機留言時整理了關鍵詞詞典，結合詞典與人工確認分析不同理由的數量和留言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