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包括問卷分析與六篇訪談記錄:
01 問卷分析
一、調研背景
2022年12月,疫情管控3年後又急速放開。通過調研、訪談不同行業、年齡、性別的勞動者,了解疫情管控、放開時各項政策對各人工作、生活的影響,人們自身印象深刻的經曆和對身邊其他人的觀察、想法,以及對未來的期望。
問卷發放時,處在放開後新冠病毒感染高峰已過的時候,80%以上的問卷答者已經經曆了新冠感染或者有過類似症狀,因此可以了解到人們在剛放開時的第一感受和經曆。
二、結果分析
樣本比較集中在廣東,且以基層勞動者居多,也更多反映了他們的狀況。問卷答者的平均年齡39歲,其中女性平均年齡34歲低於男性的41歲。

圖一:患病後休息情況
對比2021年,將近一半的人認為2022年收入下降。整體來看,患病對於基層勞動者收入、健康影響較大,隻有一半的人能夠得到較為充分的休息。隻有約四分之一的人表示工資正常發放,30%以上會以病假、事假或者調休等等方式。還有約20%的是臨時工或小生意完全沒有收入。雖有近半數的人認為待遇不合理,但因此采取行動的隻有7人,且以個體行動為主,比如用向公司反映、投訴相關部門等實際行動表達了不滿,不過均無結果。有3人因此辭職。造成這一情況的主要原因包括:相對來說影響的時間有限,對大多數人來說損失是一過性的,而且新冠疫情屬於“客觀性”原因,用人單位也有更多借口將損失轉嫁到勞動者身上。超過一半的用人單位為了鼓勵員工染病後盡早返工,提供了一些基礎用品,藥品、口罩等。也有約30%的人表示單位什麽都沒有提供。

圖二:放開後遇到的問題
根據問卷、訪談的情況,受訪者的不滿集中在對疫情後期的嚴格封控帶來的生活不便、收入影響上,同時對無準備的突然放開措不及防,以及缺醫少藥、休息得不到保證造成的健康影響感到不滿,反映了人們對健康、收入的基本要求,都沒有得到應有的照顧。結合日常觀察,很多人也是類似的情緒和狀態。

圖三:對於未來的期望
可以看出,人們整體上更期望以對自身影響最小的方式放開,日常生活能夠回複疫情前的常態。但對於放開後工作機會、收入等等的預期,我們了解到的情況並沒有預想的樂觀,有約一半的人並不認為放開後會好於以前。不過,女性相對男性對未來表現出更為樂觀的狀態。同時,年齡對未來工作機會、收入預期的影響大於職業帶來的差別,40歲以下對未來相對樂觀。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了解的情況也是如此。
三、對過去三年的感想
堅持了抗疫三年,我作為物業人付出了了非常多,盡全力守護工作單位(服務小區),同時也要守護好家人,但是很遺憾,最後放開了,依然沒有讓家人避免感染,感覺挺失敗。
——武漢物業師傅,48歲,男
迷茫。 ——深圳普工,40歲,男
開放了,各種國外國內的垃圾新冠肺炎症越來越猖狂,老百姓的日子是越來越苦了。 ——深圳普工,51歲,男
希望新冠病毒能夠永遠消滅掉。 ——深圳普工,49歲,女
未來可期。 ——深圳職員,49歲,女
希望未來不要上網課了。 ——深圳文員,39歲,女
沒有什麽想表達,隻是覺得過去三年,核酸檢測太密集了,沒有必要。 ——深圳電工,47歲,男
對未來,充滿希望。 ——深圳技工,50歲,男
下次還拍腦袋決策。 ——深圳工程師,42歲,男
生活好困難,一天不如一天。快活不下去了。 ——重慶司機,38歲,男
用力地活著。 ——廣東普工,37歲,男
想潤,不抱太大希望。 ——深圳白領,25歲,女
突如其來的放開之後,我感覺社會變得原始又無序。麵對群體感染,個人及親友的信息素養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有沒有藥物、口罩、抗原,也決定了個人境遇,但我覺得不該是這樣的,這讓我突然意識到社會保障製度的欠缺。
政府前陣子在倡導公民開通個人養老金賬戶,我覺得這也是社會保障製度不健全的一個體現。
我自詡年輕人,現在感覺自保並保護好親友的責任似乎已經落到了年輕人頭上。 ——廣州職員,23歲,女
新冠趕緊過去吧,這病毒真是狗逼玩意兒。 ——深圳老師,25歲,女
一直期待把口罩摘掉的那天來臨,但是現在職場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同事已陽康)
反而讓大家都戴上了口罩。明明放開之前,職場才是唯二不需要戴口罩也很安心的場所來著… ——深圳互聯網搬運工,24歲,女
握了個草,一團糟。 ——深圳技工,44歲,男
希望會越來越好,多出一些對老百姓有利的政策。 ——遼寧家政工,47歲,女
艱難。 ——深圳普工,41歲,女
太不容易了,感覺守得雲開見月明,可以更自由地見親友和出去玩,但關於災難的集體記憶也不能忘記。 ——上海普工,23歲,女
叫我能掙點錢養活老婆孩子吧。 ——新疆建築工,30歲,男
過去三年太糟糕了,希望明年會好一些。 ——河北普工,37歲,女
過來了。不堪回首。 ——河北,58歲,男
希望疫情被消滅,回歸正常的生活。 ——廣東建築工,54歲,男
管控起對我們有好處。 ——廣東普工,41歲,女
健康才是王道。 ——深圳普工,48歲,男
過去的3年艱難的存到少少錢。 ——廣東普工,37歲,男
02 訪談
劉司機,廣東貨車司機
我的收入不如以前,很多人也都堅持不下去了
我是1997年去東莞打工的,後來在2008年轉到深圳做貨運。我運輸的範圍是珠三角,主要集裝箱訂單運到碼頭,原材料等貨物從碼頭送到工廠。最近香港的疫情很嚴重,我們也幫忙把貨物送到目的地。我的主要業務是集裝箱運輸。當時沒辦法選擇,感覺在工廠打工已經養不起家了。2007和2008年,幾百塊錢一個月根本不夠生活。
我的收入不如以前。賺錢時代已經過去,最近三四年競爭者太多了。2008年,油價是兩塊錢一升,運價也是一樣。2022年油價漲到了8塊錢一升,但運價反而有些下降。主要原因是車輛增多,購車人數也增加了,高價馬上就被其他人做了。今年我的一個月收入大約是1萬多塊錢,有時候隻有幾千塊。以前辛苦一點能拿到四到五萬,甚至七到八萬。但這些都是淨賺的錢。現在一個月的毛收入隻有一萬或兩到三萬多。
以前,路上沒有重量限製,可以拉兩個集裝箱,大箱可以拉40多個,小箱可以拉20多個。從江門到順德一趟可以賺2000元,兩趟就可以賺4000元。但現在道路上到處都有重量限製,拉不低,馬力大反而成本更高了。國五車成本也高了,養車尿素增加也費油,以前車不燒尿素。加油站的油也比以前貴了。而且現在的車子功率不如國三大,油耗更高,利潤也不同了。
訂單數量變得非常少,有些同事隻能出兩三天的車,本都保不住。而車子的保險費一年接近2萬元,一個月的停車費也不少。在深圳租小房子都要2000多元,有些人甚至隻能租床位,而且現在床位的租金已經從150元漲到了500元。加上每天還要吃飯,負擔很重。車子一天的折舊費用也很高(注:車輛有報廢期限,到期車輛強製報廢不能再運行),所以今年養車的很多人都堅持不下去了。
現在接訂單的方式有平台和直接跟工廠對接兩種方式。我選擇直接跟公司對接,如果工廠沒有單子,就會去網上的微信群裏找單子。當然,有些人會去平台上找單子,如神羅、駝老板、未來車老板、鴨嘴獸(上海)和鵬海運。但我們不用貨拉拉,因為我們的車子需要在碼頭備案,而貨拉拉的車子進不去,拉不了集裝箱。哪家公司有貨源我就去哪家,然後給公司3%或5%的傭金。我感覺平台靠不住,淡季的運費低得很,不忙的時候就會放低價,忙的時候也沒有高價。當生意不好的時候,價格會顯示最低的。這樣賺不到錢,有些人上當在平台上供車後欠了錢。因為我有自己的車,所以別人無法控製我,我比較自由。
在疫情形勢下,會出現擠壓效應。自駕車派個單,以前1000元的價格現在隻有800元了。以前一些人購買了新車但欠了很多錢,沒有購買車位,隻能睡在車上,多低的單子都接,他們要去跑低價跑我們也理解。
領導看到情況後覺得不行,就讓大家都變成綠碼
比如廣州出現了疫情,如果你的行程碼上顯示去過廣州,就不能進入工廠。我們經過很多地方,結果變成了紅碼,就被直接拉去隔離了。這對我們影響非常大,因為我們需要進很多工廠,但需要提供24小時核酸檢測報告,如果沒有檢測報告就不能進。我們上午做核酸檢測,結果晚上回來晚了就進不去了,因為核酸檢測點都下班了。在工廠裏還有可能做到,但是在外麵跑就很難保持每隔24小時做一次核酸檢測。不同地區的核酸檢測結果相互不承認,我沒有去過某個地方,但卻被賦黃碼。
之前因為去過東莞,我自己也被賦黃碼。後來去醫院專門做核酸檢測後,才變成綠碼。還有一次本來要去做核酸檢測,但在做之前黃碼又變回來了。當時60%的司機都被賦了黃碼,全都進不去碼頭了。結果上級領導看到情況後覺得不行,大家進不來,海運貨物的損失誰都負擔不起,就讓大家都變成綠碼。
工廠不讓司機下車,給車貼封條
我們司機到工廠,它不讓下車,給車貼封條,不讓你下車,人有三急、吃飯怎麽辦?很麻煩。我上次去的工廠玻璃都不讓放下來,不得在裏麵悶死,後來開了加裝的駐車空調。車上的空調費油。高速還需要報備有些地方隻進不出。24小時核酸才準許出來。隻能自己帶點幹糧,我們就多帶點八寶粥、麵包,到工廠前先解決問題。
回來後買不到藥,隻能找關係打吊瓶
放開太慢了,天熱的時候放開才比較好,現在放開剛好降溫,流行感冒,很多人擋不住。沒有一個不陽的。我當時陽的時候回都回不來。陽的頭兩天有症狀,開車的時候開一小段睡一下,回來休息兩天就好了。回來後買不到藥,隻能找關係打吊瓶。我兄弟在接駁,從香港帶了些藥。深圳全部藥店什麽藥都買不到。
我主要通過微信群獲得和新冠相關的信息,也比較常用抖音。公司也會通知。我自己感覺陽了隻是比感冒嚴重一點,沒有其他差別。
打工10年,玩具廠倒閉、鞋廠倒閉搬遷,家具廠倒閉的時候很多人偷偷摸摸裝貨。有實力的搬到國外,沒實力的也沒辦法。去年限電,我們的生意一落千丈。未來沒法改行,隻能繼續跑車。
物業李師傅
這三年身心都很累,但一直在盡力做事
這三年我一直在同一家物業公司,承擔小區設備維修等工作,往常的工作內容包括從維修高壓電線等具有危險性和專業性的工作,到處理門禁係統、監控故障問題。公司安排的工作小區一般都離家較近,因為工資也不高,如果離家遠,那麽自己還要多投入時間和金錢沒人願意幹。基本收入每個月有3200元,每上一個夜班能拿到40元,還有一些其他的補貼,比如夏季高溫補貼300多/月。
從2020年疫情爆發以來,我的工作內容變多了,需要按照防疫政策的變化協助街道社區來執行封控管理,比如消毒消殺、物資采買等工作。整個湖北封城期間,我一直住在公司宿舍,24小時待命,需要緊急處理各種情況。公司有200元/天的補貼,基本持續到封城結束。當時家人非常擔心自己的安全,因為對病毒了解還不多,情況也很嚴峻。自己有一點慶幸這個工作能讓家裏物資不出現短缺的情況。
那段時間我的心理壓力很大,“一直繃著根弦,害怕出現確診”。到2020年年中,我們小區的物業團隊隻有我和另一個人了,我們倆人做了四五個人的活兒。我還身兼主管,但工資待遇過了一年半才提升。
這三年我的身心都很累,但是也一直盡力做事,我覺得工作應該有這個責任心,得“憑良心做事”。
我們做了基層政府部門該做的事
我自己工作和居住的小區在2021、2022年被封鎖管理過,加上這兩年物業一直都要配合執行不同強度的防疫方式,我們和業主會發生矛盾。比如,2022年因為電梯維修的問題被業主投訴了很多次。但是物業除了多次維修也無計可施,因為可能地產商為了省錢,購買的電梯不是非常好。後續故障多,物業還要自己掏錢修。目前我們在考慮要不要動用物業基金更換電梯,但這件事情也不容易,因為需要讓業主們簽字同意,有的業主就不一定願意繳的錢用來換電梯。
有的時候出現矛盾社區居委會會參與協調和溝通。在和業主們溝通時,我和同事也很注意,比如我們會去查文件和政策,盡量說有信服力的話,不激化矛盾。在防疫政策下,我們還承擔了一些本不用承擔的工作,做了基層政府部門該做的事,業主對防疫政策有不滿會直接向我們表達,但我們也隻是執行命令。
物業是收了業主們物業費用的,本來業主們在沒有疫情時也會對物業公司時常有怨言,但他們經常和我打交道,熟悉我的為人和工作,比較信任我。在封城或者封小區時我忙前忙後工作,業主們也向我表達感謝。我雖然這兩年做了更多的工作,但是工資沒有增加,也沒有額外的補貼。
小物業公司垮了很多,我們公司撐了下來
我們公司是大公司,順利撐了下來,五險一金和工資也都按時支付了。不過我了解到,公司對服務商有欠款,比如拖欠保潔公司,於是他們的員工就會被欠薪。如果是小物業公司,從2020年初就經受著考驗,因為人力更短缺,對於緊急情況和需要應對能力差,這兩三年垮了很多。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工作多久,公司項目收益低,六個項目中隻有兩個有收益,物業費收繳率也不高。由於大量店鋪倒閉,商業街的收繳費少了很多,公寓的收繳費也少了一些,住宅小區物業費相較穩定。我自己做好了可能要被迫轉行的心理準備,“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但之前受過工傷,有舊疾,還不知道以後能做什麽。
防控政策的確可以保護人的健康,也理解上街抗議的人
防控政策的確對人的健康有保護,比如自己和家人這兩三年都沒有感冒。整體而言,我還是比較支持和認可防控政策的。我的工作雖然累,但這既保護是家人,也是保護社區。
遇到業主不配合和表示異議時,物業公司必須按照政府要求來,配合政策,屬於執行部門,所以就是履行自己的工作職責。這三年來,所在小區出現確診病例非常少,就是2020年2月出現了一例,以及2022年11月出現。物業和社區反映很迅速,立刻就隔離了相關區域,沒有擴大波及範圍。如果工作小區出現了確診,物業工作人員不會受罰,但大家也都很緊張。封小區時如果有人有必須出門的要求,小區會批條蓋章。我居住的小區有一次很突然地封鎖了,但妻子還要去工作,小區就給了條子。人和人之間還是比較互相理解的。工作的小區也是這樣,會給所有的工作人員寫條子,比如十幾個保潔人員和保安都會有允許進出的許可條。
放開之後雖然沒有之前的一些封控任務了,但工作還是非常忙,大家都活躍起來了,需要維修和解決的問題更多了。自己和家人也都得了新冠,很難受。生病期間,公司沒有補貼並且會按照病假扣工資。我因為還有年休假,所以正好用了5天年休假拚湊起來,沒有怎麽扣工資。沒有生病的同事就一個人頂著,連續上班。那段時間,我親眼目睹了很多老人去世,所在小區連續多天都在辦白事,我朋友的父親去世的時候,我去過一次殯儀館,非常觸目驚心,人很多,甚至無法進行遺體告別和別的儀式。
我知道很多人在2022年11月上街抗議封控,封控會導致很多人沒有收入,他們的生活可能比得新冠更難受,所以我也理解他們,是被生活所迫,但還是覺得稍微激進了一點。
從2020年初就恐懼新冠
對於新冠,我從2020年初就感到恐懼,沒有經曆時是對未知的恐懼和擔憂;現在放開了,雖然已經得過,但仍有一些後怕,結合自己的感受再聯想到20年初,覺得熬過來不易。幸好孩子和老人都平安。
平常對相關新聞非常關注,我會和上高二的孩子討論共同關注的博主,比如在印度的劉庸感染新冠怎麽樣了。我會看抖音,也會直接在手機瀏覽器裏看新聞。還會在家人群或者同事群裏討論。我在新疆的家人也對防疫是支持的,覺得人們的活動需要受到管控,要不然四處跑動很容易引起病毒傳播。
未來一天會比一天好
我的妻子前段時間失業,本來的工作是在飯店做早餐。由於2022年反複的禁止堂食和管控,飯店生意受到很大影響,承擔不了員工們的薪水,前段時間讓一些員工不要再來了。她的工作沒有簽正式的勞動合同。
這三年一直都不容易,緊張,事情很多,也感覺到自己的精力不太跟得上,工作也比2020年之前多了。我現在是主管,但是沒有得力的助手,工作很辛苦。不過幸好家裏沒有貸款,雖然家庭收入不高,但能運轉得不錯,家人也都團結,互相照顧。很感謝妻子這三年對家庭的照顧和付出。所以雖然最近妻子失業了,但我想著她也正好能休息一下,之前她要在廚房接觸高溫蒸汽,我很心疼。
對未來還是比較積極的,一天會比一天好,過了一天就少了一天的煩惱。
同翼,普工/外賣員,廣東某市
如果封控時間更長,我們可能無法調休
大概18歲左右的時候,我開始在工廠上班,從事普工崗位,一直做了好幾年。後來去做外賣員,嚐試了機構的工作,雖然隻做了不到8個月的實習。現在我在某市的一家電子行業工廠做普工,主要從事手機零部件的製造。
我做外賣員的時候是2021年。當時被要求做核酸檢測,得有48小時內有效的核酸陰性證明,進入工作場所得掃碼。有些客人比較擔心疫情,取外賣的時候會消毒。我在注冊平台上自由接單,每天工作4個半小時到5個小時,主要送午餐和晚餐。一個月收入是4000元,大多數時間每天都跑。後來慢慢感覺外賣員增多了,訂單減少,疫情嚴格了,再加上還有交通管製,我感覺做外賣工作比較危險,於是決定回到工廠工作。
我現在工作的這家工廠規模不大,不到1000人。受到疫情的影響,我們的工作環境比較特殊,出勤天數也有所限製,但是薪資待遇並不算高。因為沒有加班,所以相對來說,工資並不是很多。我的薪資包括績效、出勤天數、加班工時、工齡、夜班補助、出勤補貼和餐費補貼,一個月大約是5000元左右。如果加班少的話,隻有4000多元。算是當地的中等水平,我們工廠是內地資本的,主要是出口導向的,疫情對我們的影響比較大。
去年11月,某市部分區域出現陽性和新增病例,工廠緊急封控了大概4天,形式比較複雜:有的時候可以外出,但需要達成一定條件才能出去,進來隨時可以進來。我在家休息的時候封控開始,無法離開住的地方,隻好告訴領導不能去上班,領導就用調休的方式來處理。
封控期間可以買菜,但是不能超出管控範圍。我聽說珠海城中村的情況比較嚴重,陽性患者更多。今年還有一次周末出去玩時遇到了封控,但是我們剛好走出來,沒有受到直接影響。如果疫情封控時間更長,可能會遇到無法調休的情況,我有個朋友在一家運動器材廠封控比較久,無法上班,所以也沒有工資了,這個讓我比較擔心。
我沒有提前準備藥,隻能喝涼茶
放開對我的影響還是挺大的。放開之後,我感覺身體有不舒服。我出門的時候發現到處都有人身體不舒服,挺擔驚受怕的。有一天晚上8點,我開始感到喉嚨不舒服,第二天臉開始發燙,身體疼痛比較嚴重,但沒有咳嗽。我去診所的時候,到處都是人,買不到藥。當時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感染了,也沒有準備藥品,隻能靠喝涼茶來恢複。不過我還是堅持出去買菜,還在路邊買了涼茶。
那幾天我都沒有去上班,頂不住了,走路的時候總感覺要摔倒,身體也很疼。我一共休息了3天,算請病假。這是在去年11月底的時候。那時很多同事都感染了,都沒有來上班。我們的領導知道了疫情狀況,自己也感染了,因此能夠感同身受。
放開但沒有應對措施,讓人感覺莫名其妙
我覺得可以放開政策,但是放開後會發生很多不可預料的情況,許多緊急情況需要有應對措施。放開後的後果就是許多人出現了不良反應,沒有藥品可買,無法得到及時的救治。真的很無奈。如果要放開政策,就必須事先想好各種情況應對措施,這是大家都可以理解的。但如果沒有應急措施,大家會很不理解。例如,為小朋友和老人感冒發燒設立專門的救治部門或通道,因為他們的身體不如年輕人健康。這樣的應急措施是必要的。
我出門路過藥店和門診,在那裏看到一些媽媽和老年人抱著孩子在排隊。我也在抖音上看到一些相關的視頻,但微信上很少看到有關疫情的消息。我親身經曆的主要是戴口罩和做核酸檢測,對清零政策不是很了解。
我覺得如果沒有出現感染者,可以適度地放開政策。過於強製的清零政策會讓人感到惶恐、膽戰心驚,也會很壓抑。但是放開也會有各種危險、問題,及時救治和具體措施才是最重要的,但現在這個情況反而讓人感覺莫名其妙,因為各種措施都沒有跟上。
討論是否清零和放開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具體對待的形式。放開的那段時間,我感覺大家更害怕了。放開後的政策沒有細致化,沒有很好的救治,那還不如不放開。大家理解不了這樣的放開政策。
在疫情期間,我一直沒有出現不舒服的症狀,也沒有被賦過黃碼或紅碼。但放開之後,我有過不舒服。之前因為有其他人感染了,我被賦過黃碼。我的領導知道我有黃碼,要求我繼續做核酸檢測。被賦黃碼期間我主要還是害怕,因為之前從沒有過類似的經驗。
我不能理解為什麽要把人送到疫情嚴重的地方上班
關於鄭州富士康,我了解到他們為了趕訂單,把人輸送到工廠。但既然是工廠內部的感染情況增加,很奇怪他們為什麽還要把員工送過去,挺不理解他們的做法的。我也在想為什麽富士康員工會選擇步行回家。可能因為他們得不到合理的醫療救治,疫情又嚴重惡化,他們才不要工資隻想回家。為了解決人手短缺的問題,富士康獎勵新員工來上班,我也有在抖音上看到勞務中介的招聘。後來,富士康發生了激烈的衝突,我不太清楚具體原因。我個人比較注重防疫和身體健康,很不能理解為什麽要把人送到疫情嚴重的地方上班。
接下來不會想太多,因為我控製不了太多外麵的情況
在疫情期間,我最困難的事情是外出和過年回家,核酸檢測和掃碼帶來各種不方便。經常聽說哪裏出現了感染者,這也對我產生了影響,很擔心自己會患病。雖然自己從沒感染過、見過,但還是透過各種途徑獲知信息。
買菜的時候,我感覺物價不太穩定。前年豬肉價格是每斤30元,而今年隻要15元每斤。在廣東,蔬菜的價格相對較高,對自己生活還是會有一些壓力。但價格不穩定,也說不定之後會對生活有什麽樣的影響。
我有看到過工廠倒閉,也在抖音上看到過一些消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員工能夠獲得合理的賠償。工廠倒閉必須按照法律規定,也必須給予員工相應的賠償,不能一分錢也沒有了才倒閉,必須預估自己的運營情況。畢竟員工也是為你付出勞動,要更人性化一些。不能讓大家拿不到賠償。
未來還是打算繼續在工廠打工,比較穩定,好一點。接下來不會想太多,畢竟我控製不了太多外麵的情況。
女職員,廣東某市
我的最長工作時間是從早上九點半到淩晨一點半
我23歲開始工作,先後從事市場運營和溝通類工作。目前,我工作的行業市場需求很大,是疫情之下為數不多市場趨勢還在上漲的行業。我在廣東某市工作,疫情期間我遇到過封城和封小區。封城期間,全城靜默了一周。封小區時,小區一次封了七天。
工作方麵,封城和封小區後,我們開始線上辦公,但這導致加班特別嚴重。跨部門內需要做很多溝通性的工作才能趕上項目的進度,線上溝通效率很低,例如發消息或發郵件需要花費較長時間等待其他部門回複,開會時有些同事瘋狂輸出表達意見,開會時間很長。線上辦公期間,我的收入沒有減少,但工作時間拉長,最長工作時間是從早上九點半到淩晨一點半。
生活方麵,我平時不做飯,都是點外賣。封城時,外賣可以及時送到,但封小區時外賣送到之後需要等小區誌願者再次送,外賣常常送達不及時。管控放開後,我感染了新冠病毒,很多外賣員也陽性了,那段時間幾乎點不到外賣。
每天要花半小時排隊做核酸,我開始懷疑清零政策
剛開始覺得清零政策還行,能管住病毒。後來每天24小時核酸,仍然管不住病毒。每天幾乎需要花半小時排隊做核酸,有些地方還做不到核酸,慢慢就開始懷疑清零政策,我覺得有些地方能不封就盡量不封。
我以為新冠是大型感冒
我從微博,小紅書,以及與周圍的人的討論中得知與新冠相關的信息。因為工作需要,我經常接觸社交媒體,也因此會關注熱點信息。剛開始,我以為新冠是大型感冒,因為在國外的朋友也得過,朋友說症狀不是很嚴重,但我自己陽了之後非常難受。
政府放開的方式很粗暴,公司也沒有人性關懷
我剛開始覺得疫情放開後生活似乎可以恢複以前的正常狀態,但沒多久我就陽性了,陽性之後覺得放開的方式很粗暴。比如我陽性後去社康排隊買藥,但社康醫生到點就下班了,不給我藥,於是我隻好去藥店買。我陽性了五天,第七天之後身體才慢慢恢複。現在距離我剛開始測出陽性已經三星期了,但仍然在咳嗽,沒有完全康複。
盡管我陽性了,但還是在工作,因為請病假要扣30%的錢,於是我沒有請病假,繼續線上辦公。公司同事一批接一批陽性,但基本上大家都繼續工作,一是因為要扣錢,二是因為要趕項目,幾乎沒人請病假。我的工作沒有人分擔,公司要求陽性員工準時上線,沒有人性關懷,我深刻認識到為老板賣命沒意思。
同事們和我的想法類似,對封控和放開都持理解態度,但覺得每項措施都很過。陽了之後讓我覺得出門玩不用再擔心疫情了。我父母對封控和放開也持同樣的理解態度,他們認為24小時核酸檢測是為了防控疫情。他們陽性後症狀並不嚴重,也已經恢複,所以沒有太大的抱怨。
過去三年求職很難,我也對自己未來的發展感到不確定
2020年畢業時,找工作很難。由於疫情的影響,求職機會變少了。目前,許多大廠都在裁員和縮招,很少有企業能夠正向發展。畢業生數量增加,高學曆人才也越來越多,工作越來越卷,想換工作也非常困難。
秋招時我去考了研究生,直到春招才開始找工作。一開始想從事遊戲或者教育培訓行業,但由於教育培訓行業被政策一刀切。我自己本科學的是工科,但哪個行業已經不再景氣,所以之後不會再去找相關的工作,會更注重工作內容和工資。
目前不確定未來的發展空間和工作方向,自己所在的崗位和公司氛圍都很壓抑,也不知道能否有很大的晉升機會。不滿意領導,也不太滿意所在的崗位,老板經常搞事情。自己不太會和上司談判,公司的工資漲幅製度也不透明。某市的生活成本很高,但目前的工資卻很低。公司常常需要加班,但是沒有加班費,周末加班也不會有額外的報酬,隻能用調休來補償。不給加班費在某市是一種“文化”,但勞動局也默認這種情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胡女士,職員, 北方某市
公司有防疫相關業務,效益提升特別快
我2010年出來工作,在南方各種類型(電子、首飾、服裝等)、大大小小的工廠都工作過,當過普工、文員、基層管理。目前我在老家一個小公司做職員。這家公司在疫情期間發展了和防疫相關的業務,效益提升特別快,特別是2022年公司擴招,員工人數從原來的二十幾人飆升到了八九十人。我們每天都在不停地麵試求職者。不過現在全麵放開管控,公司的業務也沒了。多餘的員工被調崗或者辭退,拿了補償金。因為隻有少部分是正式工,所以並沒有給老板造成多大負擔。其他的很多外包工、實習生等,不用補償一分錢,結算了工資就讓他們走了。
比起高工資我們更希望可以休息
記得2020年疫情剛剛開始時,我在老家過年,和其他很多城市一樣很突然就封城了。不過,因為過年,自己家裏還有親朋好友都準備了不少吃的,雖然沒聽說哪裏組織過物資供應,開始的幾天沒有特別發愁吃喝,隻是和其他很多人一樣到處找口罩。後來小區發了通行證,每戶隔天可以有一個人出去一次采購辦事。2021年春節前,也遇到了封城,時間好像有三到四周。政府在封城後的幾天啟動了物資供應,外賣也一直沒停。整體生活沒有受到太大影響。2022年的封控就變了。可能是因為奧密克戎潛伏期短、傳播速度特別快的原因,感覺以前的封控辦法越來越不管用了。雖然每次封控的時間不太長,但封了好幾次,核酸檢測也越來越頻繁特別折騰人。到了11月份,因為被傳染、隔離的人太多了,連外賣都變得困難,賣菜、送菜的人不是陽了就是拉走隔離了。
由於越是疫情嚴重公司業務發展越好,所以無論怎麽封城,公司生產從未停過。特別是2022年,老家疫情變得越來越嚴重,公司“生意“也越來越火爆。生產部的員工簡直忙不過來,工作連軸轉。當時公司的員工很多是剛畢業的學生,收入可以比其他行業的人工資高兩到三倍甚至更多,但工作太累,比起高工資我們更希望可以休息。
2022年疫情泛濫之後,各小區嚴格封控,也沒有通行證了,隻有防疫相關的工作人員能出門。我們有宿舍,但也隻有一部分員工住,很多外宿的還是很難上班。為了保證生產,老板時不時搞個“閉環”生產,甚至租酒店給員工住。到了11月份,疫情泛濫,員工也有感染的之後,為了鼓勵員工去上班一天多給100塊錢。但當時社會麵感染人數已經在增多,酒店都被征用做隔離,後來都租不到了。員工已經有人被傳染,剩下的人,怕被感染病毒,給錢有些也不願意去上班。公司內部有員工感染後,有在宿舍隔離的,有人給送飯,或者自己點外賣。安排了護士去測核酸,但最後連護士都怕被傳染不願意去。再後來越來越多的員工出現陽性症狀,老板就要求沒症狀的員工繼續上班,陽了才能回去休息。他自己也冒著被感染的風險住在辦公室,一直監督生產。剛開始有員工陽的時候,同事們除了害怕也有開心,因為想著終於可以休息了,還是帶薪休息。
政府好像把人扔進病毒窩,讓其自生自滅
我記得11月11日“二十條”出台後沒兩天,老家政府發了通知,除了高風險區一下都放開了,核酸不用做了,核酸點也撤掉了,小區能自由出入了。可是很多人麵對突然而來的放開懵了,怕被感染,不敢上街,家長也不敢讓學生去上學。開始的幾天街上空蕩蕩的,公交車、地鐵都是空的,連醫院的人都少了。感覺比封控的時候還安靜。臨返校之前,老師逐個問班裏的孩子去不去學校,後來大家都有默契了,誰也不問了,學校網課從11月自動持續到期末。
但這個放開隻是我們這還有其他很少幾個城市,更多城市並沒有放開。外地過來我們這的,我們這裏要外出的,還有一些公司擔心員工大麵積傳染工作停滯,要求陰性才能上班的,這些人都還要測核酸。於是又變成了人們到處找核酸點,排長隊測核酸的情況。人們非常不爽,這樣的放開給工作生活造成了更多不方便,聽說很多人要求繼續設置免費核酸點。
11月中旬,社會麵感染者明顯控製不住了。周圍許多人很謹慎,不敢出門,我因為家裏老人病重,精神很緊張,壓力比封控時還大。以前封控的時候,要去看病和居委會申請一下,開張放行條可以出門,醫院的醫生都正常出診。但剛放開那會。門診醫生不是陽了,就是到發熱門診支援,也有些老醫生被保護起來不出診,你就算冒著被感染的風險出門了,也很難找到醫生看病。住院部則嚴格閉環管理,不管是醫護人員還是患者,都跟坐牢一樣。
結果,到了11月20號左右,我們又恢複了核酸常態化檢測,又開始了嚴格的“清零”政策。11月底,經過疫情防控“精準定位”,我們市有2千多個高風險點,很多人被拉去隔離或者居家不能外出。當時基層已經亂套,居委會安排不過來,也找不到多的可以隔離陽性患者的地方。方艙要搶飯不然沒得吃。後來隻要鄰居不反對,居委會同意陽性患者在家隔離。像我同事一家人從11月底陽了,居委會隻給安排了一次上門核酸,發了幾次藥,就再也沒管了。他們很自覺地不出門,最後是自己測了好幾次抗原,確認陰了才敢出門。人們的反應也很亂。有的小區自發不測核酸了,一個是聚集起來傳染更快,一個是太多高風險了,測了也沒用,又不讓出門,還有新聞爆出來的核酸檢測問題太多,也不相信了。
突然放開的那幾天,我們公司的業務也突然急劇下降了,但沒幾天措施變嚴格之後,馬上又上來了。12月初,社會上出現越來越多的和防疫相關行業(特別是核酸檢測機構)的負麵新聞,有些老板怕社會矛盾焦點指向自己公司,利用有陽性員工不能生產的借口退出防疫行業。我的老板也給政府打報告說有員工陽了,希望退出疫情防控行業,但政府要求其繼續運作。12月5號,老板得到消息,新冠病毒將會歸為“乙類乙管”。12月7號“新十條”出台了,可我感覺當時身邊陽的恐怕已經有百分之二十了。
放開之後我心裏並不開心,因為家人被傳染後會有生命危險,所以非常緊張。老板要求去公司上班我也一直沒去,隻是在家辦公,也讓家人哪裏都不要去。我的孩子也沒送去學校,繼續在家上網課。但全麵放開之後,病毒無處不在,我家人還是沒有躲過去,感染了,萬幸病情沒有惡化,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候。
這種放開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之前把人監控十分嚴格,現在完全不管,好像把人扔進病毒窩,讓其自生自滅。有的地方政府還講口號“你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責任人”,感覺就像甩鍋。我身邊不少人對政策很不解,這樣突然放開,家裏都沒準備,退燒藥都買不到。
大家對病毒還是有源於未知的恐懼
我公司很多年輕同事,是醫學相關專業的,他們了解病毒相關的知識,知道感染後會生病發燒但沒有大礙,但是因為自己在上班,不管是租房還是宿舍,條件都很一般,也沒有親友能照顧,所以即便是普通流感也沒有誰願意生病。而且我感覺大家對於這個防控了3年的病毒,還是多少有一些未知的恐懼。
我主要從網絡,科普類的材料看新冠相關新聞。2020年病毒剛剛開始出來的時候,一些老人家的微信群裏傳播的病毒知識,簡直虛假可笑到極點。例如一張圖片上有很多非常大的病毒模型,背景是空無一人的街道,還配上文字說這是美國的街頭。疫情還成了中美之間互掐的戰場,一些消息說,這是美國人製造的病毒,美國那邊說,這是中國人造的病毒,互相製造仇恨。
監控病毒的手段已變成監控人的手段
2020年病毒來勢洶洶,我很緊張,也積極配合防控,可以忍受待在家裏。後來國內疫情控製住了,邊境被封控住了,境內是相對安全的,很多都能正常運轉。我周圍的親戚朋友也比較接受防控。但誰知道這種管控會持續三年,而且越來越嚴格甚至變態呢?隨著時間推移,防控手段越來越“精準”,每個省份都有健康碼,除非人不移動,要移動就要不停核酸檢測。
2022年從年初時,因為奧密克戎很狡猾,各種防控的手段都發揮到極致,但感覺還是很難控製住。人們被摸不到的病毒、還有封控和不停的核酸檢測,都折磨得越來越沒耐性了。放開之前有段時間為了保證人們能出門上班,又要防止傳染,經常早上4點樓下大喇叭就喊測核酸,測完拿了證明才能出門上班,居民們不得不下樓排隊,但情緒已和2021年不一樣,很無奈甚至厭煩。隻是我們還沒有被封控折磨得太慘,沒有那麽強烈的衝動去到街頭反對。
我刷到新聞2022年年初深圳某區封了7天加7天又7天,很多人連續幾天核酸陰性也不讓出門,封控管理期無限延長,導致人們抗議。到了3、4月上海封城產生的社會問題已經超出了病毒本身帶來的問題。那會也看到香港等地區在2022年下半年放開管控,出現了很多醫療擠兌的情況,很糟糕,但之後生活看起來又恢複了正常。我忍不住懷疑這樣的防控措施真的有必要嗎?
反反複複地封控讓人很不耐煩,而且從河南儲戶被賦紅碼事件就可以看出,監控病毒的手段已變成監控人的手段,我在情緒和心理上越來越不耐煩了。但同時也擔心放開後家人的健康,是很矛盾的狀態。
疫情話題淡出視野後,工作成了第一問題
現在似乎沒有了疫情,一切都正常了,疫情話題淡出視野後,工作成了第一問題。今年家人生病,不停地看病,高額的醫藥費增加了生活支出,再加上物價上漲,買東西也很貴。疫情管控期間我不算太糟糕,因為至少可以線上辦公,也方便照顧小孩。但不知道那些沒辦法線上工作的基層打工者是怎麽掙錢的,也不知道大人要出門上班但是孩子沒人照顧的家庭在剛放開那會是怎麽熬過來的。
某打工人,33歲,廣東某市
一旦發布詳細的招聘內容,我的賬號會被舉報
二十年前我就開始工作了,從事過許多行業,從工廠工人到小學代課老師都做過。憑借多年工作積攢的人脈和知識,以個人身份為給工人提供法律谘詢和支援。同時,我開始在視頻平台上創作一些自媒體內容,目前已經有不少粉絲了。我的視頻內容主要是一些工友需要的信息,比如工友曾經居住和工作過的地方,以及工廠招工等。
在視頻平台上,我也看到了許多企業和勞務中介開設的賬號,主要是為工廠招工打廣告。他們往往會找一些美女演員扮演廠妹,拍攝一些工廠車間內部狀況,借此吸引工友。此外,他們還會請女主播來直播,工友看直播時與女主播互動就可以獲得招工信息,有時也有工友會直接為女主播打賞,女主播會留下工友的電話號等信息給用工單位。
部分大型勞務公司視頻平台號起步較早,大約18年視頻平台剛剛開始興起時就有,疫情以來更進一步發展。目前同類視頻平台號之間也存在競爭,大企業和大型勞務中介開辦的頭部視頻平台號比較有錢,可以請得起女演員拍攝一些能吸引工友眼球的內容,也可以買關注、買評論、買粉絲獲得更大的曝光率。同時,很多此類視頻平台號還會有組織的舉報競爭對手,特別是較小規模的競爭對手。
由於我沒有官方認證,一旦拍攝一些詳細的招聘公告,我的賬號會頻繁被舉報導致內容被下架。疫情期間勞務視頻平台號得到發展,相互間的競爭也激化了,主要原因是勞動力不足,街上招不到人了。
我隻能通過房東介紹的高價APP購買食物
在2020年春節之前,我從粉絲那裏聽到了關於比SARS更強傳染性疾病的傳言。春節期間,我和家裏十幾口人被封在家裏,無法外出。封控期間沒有公共交通,所有人都隻能在家裏待著,隻有偶爾可以出門一小時。社會活動也基本停滯,家裏原本定好的酒席也被迫取消了。從老家回廣東的行程也被迫推遲。食物也成為了問題,尤其是蔬菜,吃光了很難補充。我們隻好去村裏朋友的地裏摘一些蔬菜。
隨著時間的推移,2021年中,到處都需要行程碼和核酸檢測報告,有些地方的核酸檢測報告甚至要求是24小時內的。在2021年1月份之前,一次核酸檢測報告的價格也要七十多元,全都需要自己承擔。
幸運的是,我的工作和家裏人的生意相對來說沒有受到特別大的影響。但是,在2022年,我看到了許多工友和小廠老板處於非常困難的境地,許多正式工一直隻能領取基本工資,沒有活幹。在2022年11月1日,我到某市遭遇了封城,期間隻出門了一天。封城期間,我隻能通過房東介紹的高價APP購買食物,最初的十天購買的菜和肉的質量還不好,甚至有些已經腐爛了。
管控期間能感受到本地人與外地人之間的差別待遇
管控期間能感受到比較大的差別待遇,居住在小區的外地人隻能以高價在APP買菜,工人無法工作、生意人也沒辦法做生意,但是卻要照常給本地房東交房租。與此同時,所有的帶薪誌願者崗位,比如維穩、垃圾清掃、消毒,全部被本地人把持,大部分是房東,他們已經有在村委會工作或者本地單位的工作。做誌願者每天可以獲得從250-400不等的收入,而且能吃到質量很好的盒飯,有時吃不完的盒飯會被房東拿回家喂自己養的雞,也會分給租客吃,裏麵有魚有肉。
排隊領取物資也是隻有本地戶口的份,房東曾經領了十多箱泡麵但是隻分給了3個租戶。因此可以理解某市反封控集體行動的參與者。有些本地人房東曾經對本小區的人說,“你們不要學某些村的租戶”那邊鬧事的外地人是被故意煽動的,目的是對付,某些村裏頑固的本地人釘子戶。
我看到工廠因為封控著火,傷者沒人照顧
有許多正式工隻能領基本工資,沒有加班機會,沒活幹。甚至有女工隻能被封控在工廠裏,沒有被褥鋪蓋,隻能睡在板凳上蓋工廠布料。許多封控的措施,比如把人鎖在工廠裏,都有安全隱患。11月份的封控期間,某市製衣村有個工業區就著火了,有個人被燒很嚴重,但鎖人的人往往也有自己的難處,他們也需要掙錢養家。
許多老板自己的經濟狀況也不好,為了完成訂單隻能把人鎖在工廠裏幹活;另外曾經警察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要求製衣村廠裏的人安裝防詐APP的指標,也曾經把工人鎖在工廠要求在手機安裝了APP才能走。
封控鎖人也是一樣。但是許多工廠本身就有安全隱患,亂接電路,服裝廠本身棉絮粉塵又多,空調壓縮機上都有很多灰塵和棉絮影響散熱。政府一直以來就沒能很好的解決這些安全隱患問題,我覺得小工廠主有些心有餘力不足。
從視頻平台和粉絲那裏看到,封控期間某市的製衣村工廠也發生過火災,有一人被從廠房中抬出來,就被丟在地上無人照料。從視頻上看傷者渾身顫抖,但是沒人照顧,隻是被用共享單車隔了起來。人們都不對勁了,失去了最基本的做人的感情。
我曾經和工人一起上訪維權,很理解富士康工人的做法
平時用微信公眾號和視頻平台看新聞,我自己對勞務等信息比較關注。富士康和某市等地工人集體行動的事情都是從微信、視頻平台、視頻平台粉絲和線下朋友處了解到的。富士康事件之後,我從在河南人社部門工作的朋友處了解到了一些具體的事情經過,還得知朋友被上級分配了20個名額,打電話給從富士康逃出來的工人要他們回富士康趕工iphone14。我也曾經和工人一起參加過上訪維權等活動,所以理解工人的做法。
我算是挺過了這幾年,但對未來並不感到期待
12月得了新冠,一開始覺得隻是犯困,後來覺得非常冷,明明室溫是正常的。後麵幾天渾身酸痛,有一天晚上一宿都睡不著覺。新冠的實際症狀比自己從各種信息渠道了解的和想象的要嚴重。主要從視頻平台和微信公眾號了解到這些信息,很關注也經常刷到相關的信息,比如關於武漢最初的感染者至今還有人飽受後遺症的折磨。
放開的一瞬間,並沒有輕鬆的想法,而是覺得這下要死不少人。因為在放開之前從新聞中能看到美國放開後的死亡數據。自己在陽性之後的症狀也絕不是小感冒,聽老家人說村裏很多人沒有挺過去,很多地方的火葬場都要排隊,同村有48歲好端端的人衝個涼就去世的例子。老年人挺過這波疫情肯定更困難。
放開以後,沒怎麽和親友、同事討論封控、放開政策,但感覺到周圍不關注政治的人也越發關心政策問題。還笑問工友是不是在家裏視頻平台看太多,現在看問題的格局都變大了,工友說自己不是離了視頻平台就活不了。我覺得較多的人對放開都是比較憂慮的看法,認為這下要和美國一樣死不少人了。很多人認為這樣的話過去的三年封控似乎是白白浪費了。
這三年對我來說還是搞錢最困難,自己家裏還是有房貸的。但比起其他人來說算是比較幸運的,算挺過了這幾年吧。對放開之後的未來並談不上期待,有許多值得憂慮的問題,比如社保養老金虧空、金融風險,還有房地產問題。未來最擔憂的還是經濟,還有自己和家人的健康。
本文主要內容轉載自微博帳號 殺鹹魚的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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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問卷與訪談在2022年12月末至1月末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