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肖會提前把艾滋病藥的標簽扯掉,再用小藥盒分裝好。每天淩晨一點,家人入睡後,她可以放心吃藥。下午一點,趁著家人洗碗的空當,把藥片吞進體內,
如果被發現,就說是維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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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報記者 康佳 實習生 孫朝 編輯 甘浩 校對 李銘
趁著家人洗碗的間隙,小肖迅速把藥片塞進嘴裏吞下。
作為一名艾滋病患者,她擔心家人知道實情,所以平時都把藥片分裝進沒有外包裝的盒子裏,但因為疫情的防控,盒子裏藥片少一顆,她的焦慮就添一分:快斷藥了。
對於很多艾滋病患者而言,藥物等於生命。他們需要每天定時且終身服用藥物,來抑製體內的病毒。一旦中途停藥,就會增加發病和耐藥風險,嚴重者可能導致無藥可治。
數據顯示,湖北省的艾滋病患者在 2018 年底達到 19
萬人。在日常生活中,這一龐大的群體相較其他患者更為隱秘。封城之後,武漢的艾滋病患者麵臨著身份 暴露
和斷藥的雙重危機。為了解決艾滋病患者的斷藥危機,武漢同誌中心的誌願者成了艾滋病患者的 代藥人 。中心負責人介紹,疫情期間,有超過
2000 人通過電話向他們谘詢求助,中心幫助了近千人免費領取到艾滋病藥物。

▲誌願者們在金銀潭醫院取藥。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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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藥困境:
管製前隻備了一個月的藥
春節前,小肖備了一個月的藥,但沒想到突然而來的疫情,打亂了節奏。
交通管製升級後,小肖所在的小區也禁止出入。
眼看著藥片一粒粒變少,她擔心斷藥。2 月 16 日,她還剩 10 天的藥,打電話谘詢時,醫生建議她跨區到指定的社區門診取藥。
2 月 20
日,她還剩一周的藥。多方打聽得知,要聯係社區、提供病曆、家庭住址等,才能出門取藥。無法接受隱私被泄露的風險,她隻能作罷。2 月 23
日,有艾友發給她金銀潭醫院的代領藥物鏈接,說是填寫信息後和證明後,有誌願者能幫忙送藥。小肖如實填寫了各種信息,希望能夠等到好消息。
2 月 25 日,她得知,負責的誌願者出行臨時遇到了困難。
我當時覺得完了,沒有希望了,在所有能想到的社交媒體、政府網站上留言,說我也是傳染病的受害者。
好在第二天有社區工作人員主動聯係了她,說隻需報名字,就能去接她取藥。當時,距離斷藥,僅剩一天。
艾滋病患者趙先生,將這些煎熬濃縮在了一天。
他是武漢一理發店的店長,過年回武漢郊區的家時,隻帶了一個星期的藥。1 月 23
日,是除夕前一天,武漢市開始交通管製,全部的公共交通工具停運。他第一時間擔心的是沒藥了怎麽辦。
沒有轎車,也沒自行車,他在地圖上查了查,家距理發店 10 多公裏, 不行就走過去吧。 從郊區的家裏出發,走了近 6
個小時,他終於到了市內的理發店。推開店門後,他拖著酸軟的身體翻出此前的囤藥,還能吃一個月。拿到藥之後,趙先生感覺 安全了
,他雙腿已經腫脹, 實在不想再走回去了 ,就想等封城結束再回家。
對於很多艾滋病患者而言,藥物等於生命。
北京佑安醫院性病艾滋病門診主任孫麗君介紹,艾滋病患者需嚴格遵循 依從性原則 ,每天定時且終身服用藥物來抑製體內的病毒。如依從性小於
95% 相當於一個月超過兩次斷藥,這種情況下容易產生耐藥性。如果病毒對一種藥品產生耐藥性,則需要更換一組藥物。
金銀潭醫院愛心門診主任阮連國也說,斷藥可能會造成艾滋病毒的反彈,患者免疫力下降,造成病情複發,一旦耐藥,不僅會導致選擇的藥物受限,而且艾滋患者體內的病毒傳染性也會增強。

暴露 危機
擔心患病信息泄露連累全家人
與無藥可治同樣讓感染者害怕的,是被暴露。小肖說,身份暴露後的艾滋病患者就像是 魔鬼代言人 。
正因如此,小肖會提前把艾滋病藥的標簽扯掉,再用小藥盒分裝好。每天淩晨一點,家人入睡後,她可以放心吃藥。下午一點,趁著家人洗碗的空當,把藥片吞進體內,
如果被發現,就說是維生素。
這種對身份暴露的敏感,也讓艾滋病人的求藥之路多了重重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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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旬,從武漢回到湖北潛江老家的艾滋病患者李雲,藥物也將要用光,他在網上發出求助。一位艾友給他捐贈了一個月的藥物,但快遞卡在了潛江市內,
想拿到快遞,要麽開通行證去取,要麽讓鄉鎮醫生送到家。
開通行證要詳細的個人信息,家人又恰與鄉鎮醫生熟識,李雲覺得,這兩種方式太過 危險 ,
斷藥的後果是我自己一個人承擔,一旦信息泄露,連累的就是全家人了。
李雲說,他不敢想象,如果鄉裏人知道他是艾滋病人後,會用怎樣的眼光來看待他們一家。
於是他開始 科學斷藥
。按照網絡上科普博主教的方法,先斷最容易耐藥的依非韋倫,再斷其他兩種。他想盡可能堅持得時間久一些,慢慢等待轉機。
等待轉機的還有小芸。
小芸是武漢的一名大學生,原本一直在金銀潭醫院取藥,寒假回到了外省老家。
因為疫情防控,很多艾滋病患者滯留各地,無法回到原先免費領藥的城市。對此,中國疾控艾防中心 1 月 26
日發布了《關於保障異地滯留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免費抗病毒治療藥品的通知》。該通知稱,艾滋病人可尋求滯留地抗病毒機構的幫助,並與原治療機構核對後,可申請借用
1 個月的藥量。
但去區裏拿藥,對於小芸來說是一件特別需要勇氣的事, 擔心我們這種小地方,走哪兒都是熟人,萬一被人看到就有暴露身份的風險。
但 為了活命
,她還是決定試一試。她先打電話給當地的疾控中心,得知隻有拿到金銀潭醫院開出的函件,她才能憑此到當地疾控部門直接取藥。
但金銀潭的電話總是在忙碌。連打數天電話無果後,一名艾友把一個寄藥的鏈接發給了她,說填寫信息後,有誌願者可以幫忙去醫院代領藥物,然後寄給她。
誌願者代領藥物,成了小芸的救命稻草。

▲誌願者們在休息的時候吃午餐。受訪者供圖
救命稻草 :
代領寄送藥物幫了兩千多人
誌願者李達和夥伴,就是小芸等艾滋病患者的那根 救命稻草 。
李達所在的武漢同誌中心,是一家關於防治艾滋病的公益機構。往常患者每次去定點醫院的愛心門診 ( 艾滋病科室 ) ,可以免費取到 3
個月的藥。封城之後,醫療機構和患者的節奏都被打亂,很多患者遇到了斷藥問題。中心當時開始幫助艾滋病患者取藥,並建了 借藥 、 愛心車隊
以及 儲備誌願者 三個社群。
誌願者趙成本是愛心車隊的一員。他最初開車接送艾滋病患者去醫院取藥,但隨著交通管製升級,很多病人無法出小區,接人去醫院,這條路變得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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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旬,武漢同誌中心與金銀潭醫院協商後,決定為艾滋病患者提供藥物郵寄服務,中心開通了熱線電話,李達成了接線員。開通藥物代領服務的第一天,他們就接到了
200 多人的電話。 但因為去醫院領藥的誌願者隻有兩三個,再加上對接的醫生有限,目前一天,我們最多能幫助 65 人處理代藥需求。
李達說。
按照相關流程,隻要艾滋病患者在線上填好需要代領的藥物、名稱、個人信息等,授權誌願者幫忙代領,武漢同誌中心工作人員核對信息後,誌願者就能拿著單據到醫院幫忙取藥。

▲誌願者們在醫院領取藥物後,回工作室打包。受訪者供圖
誌願者趙成每天在金銀潭醫院待 8 小時,如其他病人一樣排隊、掛號、取藥、分藥、裝箱, 相當於帶幾十個病人走一遍醫院的流程
。趙成說,為了保護患者隱私,在藥品打包時,會先套上一個塑料袋,再裹一層泡沫,最外層用黑色的袋子纏上,確保無法分辨出藥品的名稱,
快遞單上隻寫收件人的姓名。
熱線開通至今,中心共接到了近 2000 名艾滋患者打來電話,其中大多都是谘詢關於斷藥的問題。據中心負責人黃豪傑提供的登記信息顯示,至
2 月 28 日,中心共幫助 843 人代領、郵寄藥物。加之前愛心車隊轉運的艾滋病患者, 我們至少幫助 900 多人拿到了藥
。
金銀潭醫院愛心門診主任阮連國介紹,除了與武漢同誌中心合作,門診也開通熱線收集患者需求、幫忙寄出藥物, 目前,醫院收集到 1200
多份取藥的需求,加上武漢同誌中心收集到的 800 多份,我們已經共幫助 2000 多人代領藥物。
對於異地取藥的患者,阮連國介紹,患者可以聯係當地治療點或主治醫生開函,發至金銀潭醫院愛心門診,也可以領取三個月的藥物。
很多人對艾滋病的不了解、恐懼,社會上對艾滋患者的汙名化,讓阮連國和同事們工作起來小心翼翼,
一旦不慎泄露信息,對患者生活造成的影響可能比斷藥更嚴重。
李達深有同感。接線中,最讓他心酸的是老年感染者,他們中很多人不會用智能手機、不會尋求網絡渠道幫助,也不敢讓鄰居們幫忙。
很多老人斷藥快一個月了,打電話找到我們後,哭得像個孩子。 一次接完電話,李達難過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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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客網:“身份暴露”和斷藥,武漢艾滋病患者的雙重危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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