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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於1921年,爭議到2024年

1895年,甲午戰敗,嚴復的悲憤刺心切骨。

戰場上犧牲的北洋海軍將士,有年少時在福州船政學堂的同學,也有他在北洋水師學堂培養的學生。

戰後,他大聲疾呼,短時間內發表了《論事變之亟》《原強》《救亡決論》與《闢韓》等一系列文章,抨擊腐朽的清廷。

他痛斥思想落後的朝臣:“中國今日之事,正坐平日學問之非,與士大夫心術之壞。 ”

他揭露洋務運動的弊端:“華風之弊,八字盡之:始於作偽,終於無恥。”

他認為中國向西方學習數十年後仍不堪一擊,是因為沒有從根本上學習當時西方的先進文化與精神。

為此,嚴復憑藉其特殊的西學背景,翻譯了大量西方學術著作,猶如盜火的普羅米修斯,在黑暗中點亮文明的篝火,成為中國「介紹近世思想的第一人」。

今日,是嚴復逝世103週年。歷史匆匆而逝,但針對他的爭議仍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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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復(1854-1921)。圖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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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有句話,「晚清風流出侯官」。位於東南一隅的福建侯官縣,在近代湧現出了不少知名人物,如林則徐、沈葆楨、林紓、劉步蟾、薩鎮冰、方聲洞、林覺民等。

嚴復本名嚴宗光,生於侯官的一戶「儒醫」家庭,父祖皆在鄉間行醫,算是小康之家。

1866年,嚴復13歲時,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疫帶走了其父嚴振先的生命。一家人的生計只能靠母親當女紅來維持,家境日益窘迫。

恰好此時,一則招生公告吸引了少年嚴復的目光。

洋務派左宗棠創辦的福州馬尾船廠附設船政學堂,開始招收學生,並規定:凡是錄取的學生,伙食費全免,另外每月給銀四兩,補貼家庭費用;三個月考試一次,成績列一等者,可領賞銀十兩;五年畢業後,可由政府分配一份差使。

儘管到福州船政學堂求學並非科舉正途,但對於家境貧寒的嚴復而言,該校福利足夠豐厚,且畢業後還能得到一份混飯吃的工作,實在是救命稻草。

於是,年少喪父的嚴復為了謀生,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船政學堂,就此跨入時代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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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船政學堂,拍攝於1870年代。圖源:網路

少年嚴復讀書極為刻苦。他與同學合住一屋,每夜樓下演戲,別的同學都出去看熱鬧,嚴復卻蒙起被子睡大覺。等到深夜戲散後,萬籟俱寂,他才獨自起來挑燈苦讀。

在福州船政學堂的五年間,嚴復遇到了許多志同道合的同學,後來都成為清朝水師的骨幹。

這其中,有黃海戰中誓與軍艦共存的鄧世昌,威海衛海戰時殉國的劉步蟾,甲午戰爭中被朝廷斬首的方伯謙,以及日後統領清末、民國海軍的薩鎮冰。

嚴復眼見自己的同學們胸懷報國之志,奔赴大海,卻都壯志難酬,甚至以身殉國。

這或許是甲午戰後,嚴復格外悲憤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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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船政學堂學生合影。圖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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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復本來也有機會成為海軍。

從船政學堂畢業後,他被選派到歐洲留學。其他同學都登上英艦實習,進行海軍訓練,他卻特立獨行,跑去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學習英語和近代科學,幹起了文職。

嚴復極富遠見,他沒有執著於學習英國海軍的船堅砲利,而是藉此機會,深入接觸西方社會。

他到當地的法庭,聽知名律師做辯護;到街上,甚至是下水道,考察西歐先進的城市建設;在圖書館,他學習當時最先進的思想,讀亞當·斯密、孟德斯鳩、邊沁、達爾文、赫胥黎與斯賓塞等人的著作。

透過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繁榮表面,嚴復開始尋找推動其發展的內在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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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8年,嚴復旅歐時留影。圖源:網路

當時,比嚴復年長36歲的晚清外交官、第一任駐英公使郭嵩燾,對嚴復極為讚賞。

每次郭嵩燾與英國官員會談,都會叫上嚴復一同前往,誇他英語說得溜,能力「勝於譯員」。在法國巴黎,嚴復還跟著郭嵩燾參觀了正在舉辦的萬國博覽會。

郭嵩燾與嚴復的關係可謂亦師亦友。這位洋務派的開明長者寫信給朋友,頗為自謙地說:「有出使茲邦,惟嚴君能勝其任。如某者,不識西文,不知世界大事,何足以當此。

嚴復與郭嵩燾都超越了洋務運動的藩籬,但對晚清朝廷來說,他們的思想太超前了。

郭嵩燾出使歐洲時,寫《使西紀程》一書,介紹西方國家製度,遭到國內頑固派的痛罵。

在考察西方以議會民主和自由選舉為特徵的民主政治,以及接觸亞當·斯密的經濟學說後,郭嵩燾更是認識到“非民主之國,則勢有所不得”,對中國秦漢以來兩千年餘年的封建專制制度提出批評。

這在暮氣沉沉的晚清士林中,更是顯得「大逆不道」。

回國後,郭嵩燾在充滿敵意的環境中,失意地度過了餘生,他的主張沒有得到朝廷支持。

1891年,郭嵩燾逝世,嚴復感念在海外留學時與他的忘年交,送上一副挽聯,為這位先驅者鳴不平:

平生蒙國士之知,而今鶴翅氋氃,激賞深慚羊叔子;

惟公負獨醒之累,在昔蛾眉謠詼,離憂豈僅屈靈均。

然而,嚴復大半生的際遇,也如郭嵩燾晚年一般憤懣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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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嵩燾(1818-1891)及其著作《使西紀程》。圖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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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9年,嚴復從英國學成歸國,正趕上直隸總督李鴻章在天津創建另一所海軍學校-北洋水師學堂。他開始擔任總教習(教務長),任教長達二十年。

出自其門下的牛人,有後來的民國大總統黎元洪、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著名翻譯家伍光建等。不過,嚴復對弟子要求較為苛刻,他說:“復管理十餘年北洋學堂,質實言之,其中弟子無得意者。”

原本海軍是嚴復的專業,而他融通中西學術,正好可施展抱負,但在該學堂任職期間,嚴復深感「公事一切,仍是有人掣肘,不得自在施行」。

他這個總教習不過是徒有虛名,根本沒有實權。他與上司李鴻章有明顯的分歧。

李鴻章奉行的是洋務運動「師夷長技以製夷」那一套主張,只願學西方技藝之長,建船廠,造軍艦。結果證明,這些裝備升級的水師經不起實戰的考驗。

嚴復對此頗有微詞,常跟人說:“不三十年,藩屬且盡,緹我如老悖牛耳!”

這種唱衰大清的激憤言論,自然難以被洋務派官僚李鴻章接受,兩人的關係越來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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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水師學堂,嚴復在此任教二十載。圖源:網路

在直隸的官場中,嚴復也深深了解到其間的腐敗情形,在給弟弟的信中失望地寫道:「自從來到天津,諸事都不順利,也沒得到什麼好處。現在做官都要學會溜須拍馬,與人交遊,還要有錢應酬。

懷才不遇的他只好跟家人說,再過兩三年,等學堂大功告成,我就請求領導許我還鄉,雖然在老家只有粗茶淡飯,但也比在他鄉漂泊快樂”

生活中,嚴復是個不拘小節的豪放派,有人認同、欣賞他,但更多人卻對他嗤之以鼻。

每次嚴復說幾句抨擊現實的話,都會受到莫名其妙的詆毀,有人還跟上司打小報告。以至於後來戊戌變法時,光緒皇帝第一次見到嚴復,開口第一句不是請教其改革舉措,而是問嚴復,你最近又被人舉報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官場黑暗,世態炎涼,讓嚴復黯然神傷。

年近不惑的嚴復只好去考科舉,想靠博取功名,改變人微言輕的現況。然而,這位格林威治的高材生顯然與八股文無緣,考了N次都名落孫山,與落後僵化的官僚機構格格不入。直到宣統年間,清廷才給成名後的嚴復賜進士出身,象徵性地結束了他的尷尬旅程。

正當嚴復感到鬱悶時,甲午戰爭成為擊垮他幻想的最後一記重拳──洋務派訓練多年的北洋水師,在此戰中全軍覆沒。

嚴復也許還會想起當年在船政學堂學習,與同學們乘坐「揚威」艦,跟隨艦長遊歷東南亞與日本。船到長崎、橫濱等地時,圍觀者萬人空巷,那時學子年少,風華正茂。

轉眼間,當初與清朝同時發展海軍的日本,給了北洋水師當頭棒喝,嚴復的同學們也在海浪中化作一縷縷英魂。

甲午戰爭後,知識分子尋求新的救國之路,嚴復常年累積的思想終於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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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複寫給學生伍光建的英文信件。圖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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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戰爭後,直到1898年維新運動失敗,嚴復最主要的工作是創辦《國聞報》,與南方梁啟超主編的《時務報》唱和,為維新變法宣傳造勢,主張學習西方的政治制度,改造中國。

《國聞報》不僅模仿《泰晤士報》,彙編各國新聞,也刊載了嚴復本人的大量譯著,介紹西方思想文化。

在赫胥黎《天演論》(《進化論與倫理學》)的譯本中,嚴復根據自己對原文的理解,用「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一句總結達爾文主義,闡明自然、社會、國家的演化規律,為閉關自守的封建士大夫與徬徨的國人敲響警鐘。

這句話成為當時最響亮的口號,鼓舞面臨亡國滅種危機的華人奮起抗爭。

翻譯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法意》)時,嚴復想起當年與郭嵩燾遊歷歐洲,曾親眼目睹法庭上的審判,感受法治社會的先進性,得出結論:「英國與諸歐之所以富強,公理日伸,其端在此一事。

嚴復由此認定,只有合理的法律制度,才是保障社會秩序和國家強大的基礎。

書中的三權分立學說,深刻影響了以孫中山為代表的革命者。

除此之外,密爾的《群己權界論》(《論自由》)、史賓塞的《群學肄言》(《社會學研究》)、亞達‧斯密的《原富》 、甄克思的《社會通詮釋》等著作,都經由嚴復的譯本傳入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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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變法期間,嚴復與朋友創辦《國聞報》。圖源:網路

嚴復在譯書時擅長使用古雅文體,是為了招徠那些在封建迷夢中酣睡的士大夫,猶如在難以下嚥的苦藥上塗了一層糖衣,使得那些對西洋文化有所反感的人也能讀下來。

一時間,康德、盧梭、孟德斯鳩、史賓塞、達爾文等西方名人進入中國知識分子的視野。

民權、平等、自由、進化論等新詞,隨著嚴復的譯著娓娓道來,成了愛國志向的口頭禪。

很多人方才知道,西方除了洋槍洋砲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哲學思想可以學習。

在官場沉寂20年的嚴復,至此成為中國首屈一指的政論家與翻譯家,也奠定了他在中國近代史的地位。

在此期間,嚴復提出了他的「三民主義」——開民智、興民德、鼓民力。

他將翻譯工作的標準總結為三個著名的原則—「信達雅」。 “信”,就是忠於原文。 “達”,即通順、通達,把原文的內容恰如其分地表達出來,使讀者能夠充分理解其原意。 “雅”,一說是指翻譯的文采,需簡明優雅。

他的譯著影響了整整一代人。

胡適回憶道,他在上海澄衷學堂就讀時,《天演論》風行全國,學生都熱衷於讀此書,口中經常念叨著“物競”“淘汰”等術語。他有兩個同學,一個叫“孫競存”,一個叫“楊天擇”,而他自己的字“適之”也是“這種風氣底下的紀念品”。

魯迅年少時也聽說過《天演論》,到城南花了500文買下來,翻開一看,開頭便道:「赫胥黎獨處一室之中,在英倫之前,背山而面野,門檻外諸境,歷歷如在機下…”

魯迅才知道,「原來世界上竟還有一個赫胥黎坐在書房裡那麼想,而且想得這麼新鮮?一口氣讀下去,’物競”天擇’也出來了,蘇格拉底、柏拉圖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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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復翻譯的《天演論》。圖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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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變法之後,嚴復雖未遭到捕殺,但被打入“另冊”,官場是混不下去了。

1900年,庚子國難,京津一帶大亂,嚴復為求自保而南下,離開了他任職長達二十年之久的北洋水師學堂。

儘管此後幾年,嚴復在學部、幣制局、海軍部等新開的部門四處兼職,參與了清末立憲運動,但他也知道,清廷所謂的“預備立憲”,只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

嚴復依舊厭惡與官員們的禮節往來,他在與夫人的信中說:“(近來)無日不是應酬,腦滿腸肥,極為討厭。”

他也直截了當地對家人說:“立憲變法,做面子騙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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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時期的嚴復。圖源:網路

1905年,孫中山與嚴復有過一次會面。

同盟會的機關報《民報》曾撰文承認,革命志士也受到嚴氏「物競天擇之理」的影響。孫中山與嚴復見面,自然要聊起關於中國前途的問題。

歷經戊戌變法失敗的嚴復認為,當時中國民智未開,即便有改革也難以解決問題,為今之計,只有從教育上著手,經過多年的努力,或許會逐漸出現轉機。

此時的嚴復傾向於“教育救國論”,重視思想啟蒙,而孫中山則注重政治革命。孫中山對嚴復說,等到河水清澈,人的壽命有幾何?您是思想家,我是實幹派。

1911年,辛亥革命前夕,嚴復迷上了占卜算卦。

嚴復生於晚清,雖然因傳播西學而聞名於世,但骨子裡仍然信奉“中學”,尤其是對《易經》情有獨鍾,每遇重大事情,都用周易八卦占卜吉兇。這也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特點,他們為救國引進西方思想,卻堅守一顆中國心。

從嚴復日記可知,辛亥年是他算卦最多的一年。巧的是,他在年初一次「佔開舖」時,居然算中了清朝的命運,「時至秋天,金盡木衰,諸兇見矣」。

這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爆發,嚴復昔日在北洋水師學堂的學生黎元洪被推舉為湖北都督。

隔年,清朝走向末路,封建帝制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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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起義時,嚴復的學生黎元洪被選為鄂軍都督。圖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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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之後的嚴復,成了許多人眼中的矛盾體。

他名列“籌安會六君子”之一,支持袁世凱,似乎從引領時代潮流的啟蒙學者轉變為守舊派,一度被盛傳為帝制“禍首”,遭到國人詬病。

嚴復本人對這段經歷諱莫如深。 1912年應該是他與袁世凱互動頻繁的一年,但如今關於他這一年的日記存在空缺,不知是嚴復未寫,還是日記的保存者做過處理。

袁世凱逝世後,嚴復也反思過自己當時的行為,自嘆:「當斷不斷,虛與委蛇,名登黑榜,有愧古賢。」但他仍以一首《哭項城歸梓》,表達自己對友人過世的感傷。

從嚴復的著作可知,他晚年依然堅持「主權在民」等西方思想,之所以趨於保守,陷入新法與舊制的矛盾心態,可能與他再次遊歷歐洲諸國有關。

辛亥革命前幾年,嚴復出國遊歷,時隔三十年重返歐陸。但這次,嚴復發現,自己魂牽夢繞的「伊甸園」並非想像中那麼美好,當時歐洲工潮此起彼伏,列強勾心鬥角。

1914年,一戰爆發後,嚴復身在中國,密切關注歐洲戰事,甚至了解1917年發生在俄國的革命。

列強相互殘殺,西方世界的繁華世界被戰爭的滾滾硝煙掩蓋。

為此,嚴復感慨道:“歐羅巴之戰,僅三年矣,種民肝腦塗地,身葬海魚以億兆計,而猶未已。橫暴殘酷,於古未聞。”

嚴復一針見血地指出,第一次世界大戰是西方列強「尚武愛國,各奮其私」的後果。他不得不重新評估西方國家的示範作用,並認識中國傳統文化在未來世界的價值。

這在很多人看來是復古守舊,但也有學者指出,其實不過是他「尋求溝通中西文化的再一次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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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革命後的嚴復。圖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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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嚴復並沒有成為歷史的旁觀者,他堅守“教育救國論”,憑一己之力保住了北大。

1912年5月4日,嚴復被任命為北京大學(原京師大學堂)第一任校長。

民國初年,百廢待興。財政部連薪水都湊不齊,只好通令京內外各衙門,「凡薪水在60元以下者,照舊支給,其在60元以上者,一律暫支60元。」教育部也以「國體變更之後,社會各界對該校均表示不滿」為由,一度下達停辦北京大學的命令。

嚴復大為憤慨,向袁世凱和教育部據理力爭,確保北大教職員工薪水全額發放,並利用個人關係向外國銀行貸款7萬元,作為北大的辦學經費。他在北大任期雖只有5個月,但對這座學府的存續,功不可沒。

儘管晚年在政治上趨於保守,但這位維新派人物,並未主張無條件地承繼傳統文化。

後來,陳獨秀領軍的新文化運動興起,傳播西方的民主、科學,對守舊派發起衝擊。嚴復對此的態度是「聽之任之」。更別說,新文化運動的旗手胡適、魯迅等人,年少時都受過嚴復的影響,從某些方面來說,他們也是在繼承嚴復的未竟事業。

嚴復的好友辜負等人跟陳獨秀互懟時,嚴復不以為然;聽說同鄉友人林紓要下場與倡導新文學的年輕人較量,嚴復說:“林琴南輩與之較論,亦可笑也。”

嚴復就是這樣一位矛盾的人物,他是思想啟蒙者,也是傳統士大夫,他率先將社會達爾文主義、自由主義、資本主義、邏輯學等西方思想引進中國,後期卻被當成了守舊派,還沉迷於占卜八卦之學。

他批判八股文,自己四度參加科舉,不幸都沒考上。

他批評鴉片貿易,自己在北洋水師學堂當差時,為了解悶,染上癮。

他大力提倡女子教育,對學生呂碧城、外甥女何縫紉蘭等進步女性多有提攜,自己卻實踐多妻制、反對婚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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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年,嚴復與外甥女何縫紉蘭。圖源:網路

嚴復一生有二妻一妾,在去福州船政學堂讀書前就已娶妻王氏。

嚴復為求學四處奔波,與王氏長期異地戀。王氏是福州鄉下人,不識字,與嚴復沒有直接的書信往來,卻默默地操持家務,成為嚴復的賢內助,後來在天津病逝,年僅39歲。

嚴復在與弟弟的書信中回憶王氏生前賢惠,回看自己形骸,十風九雨,不禁放聲長號,難掩內心悲痛。

發妻王氏過世後,嚴復迎娶喜歡讀《天演論》的南京「才女」朱明麗,並有一妾江鶯娘。

妻妾之間常爆發矛盾,吵得不可開交。受西方思想影響的嚴復,竟然難以應付家中婦人。

有一次,嚴復寄了一份西洋參給家裡。茱明麗抱怨嚴復偏心,只寄西洋參給江鶯娘的孩子,卻不給她的孩子。嚴復只好寫信給夫人,說明西洋參是海軍提督薩鎮冰送的,由鶯娘帶回家裡,他並無偏袒之意。

後來,江鶯娘因長期抑鬱,精神病發。嚴復請西醫為她診治無效,反覆安慰她也無果,還發生了多次爭吵,只好以分居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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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嚴復與繼室茱明麗。茱明麗是嚴復的粉絲,常讀其譯著,曾經宣言非嚴氏不嫁,兩人結婚後,一時傳為佳話。圖源:網路

一戰結束後,嚴復離開京津,回到家鄉養病,就此告別政治生涯。

1921年10年27日,在一個新舊交替的年份,嚴復離開了這個動盪不安的世界。

他臨終前寫下遺言,其中有對仕途失意的辛酸,但更多是心平氣和的人生哲理。他說:

須知人要樂生,以身體健康為第一要義。

須勤於所業,知光陰時日機會不復更來。

須勤思,而加條理。

須學問,增知能,知做人分量,不易圓滿。

是年底,嚴復與其早逝的發妻王氏合葬於福州老家鰲頭山之陽。他的好友、前清大員陳寶琛為其作墓誌銘,墓碑上刻著「清故資政大夫海軍協都統嚴君墓」。

這位傳播西學的啟蒙者,最後還是被人披上了傳統的舊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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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新派人物中,梁啟超稱讚嚴復“於西學、中學皆為我國第一流人物”,康有為稱其為“中國西學第一人”。圖源:網路

但對於嚴復本人來說,更貼切的評價也許是王氏去世時,他在墓前親手撰寫的四字橫屏:“惟適之安。”

這是他暮年隨遇而安的境況寫照,也隱含了他那句整整影響一代人的警句——「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傳統與新潮的矛盾背後,站著一個終生追求救國之道的士人。歷史匆匆而逝,他仍以一雙深情之眼凝視著這片土地,這片天空。

參考文獻:

王欒主編:《嚴複集》,中華書局,1986

皮後鋒:《嚴復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

李新宇:《帶一門學問回中國:盜火者嚴復》,天津人民出版社,2010

黃克武:《惟適之安: 嚴復與近代中國的文化轉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

馬勇:《覺醒與沉淪》,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

歐陽哲生:《嚴復評傳》,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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