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零工
House Sitting
美國有種臨時工作叫做house sitting(看房子)。我在美國的學生時代,最喜歡的暑期工作就是幫美國富豪看守房子,既能輕鬆掙錢又能開眼界,絕對是一種極有趣的人生體驗。
探索頻道有個《House of Rich and Famous / 富豪與名流之家》是我喜歡看的一個講豪宅建築的紀錄片系列,它主要是從建築風格和藝術裝置的角度介紹名人之家和他們的藝術收藏。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叫做《我最窮的時候,住進世界上最好的房子》(又名《在美國建築之父的豪宅里當看屋人》)。文章發表後,很多讀者興致勃勃,希望看續篇。我的確為有趣的名人(建築大師、公關之父、大作家、戲劇教父、心理學家)等等看過好幾個家。住在裡面,與名人互動一陣子和單純看電視節目又大不相同。每個故事的意義都遠大於獵奇情節。對我的人生觀和世界觀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好像也值得分享。
在這些名宅里,美國戲劇教父羅伯特-布魯斯汀(簡稱B先生或大師)家的書房和茅房絕對是我見過最戲劇性的了。所謂茅房,按現代文明的叫法就是衛生間或洗漱間。叫茅房純屬為了和書房壓韻。
有機會見識戲劇大師的“戲劇之家”應該歸功於“house sitting”。 80年代,作為一個來自改革開放之初的中國留學生,波士頓高昂的房租和學費真讓我覺得捉襟見肘。第一次在MIT校園廣告欄上看到美國人找“看屋人”時,我還真有點不敢相信,世上會有人自己去度假,把一個豪宅交給一個陌生人看管?這在人與人相互極不信任的我的祖國是完全不可思議的事。
國人個個都是“老運動員”,對外人戒備森嚴,對自家人還防患未然呢。可美利堅就盛產“阿甘”,除了你真犯了罪,定了刑,否則全部都被假設是好人。怪不得美國被國內朋友叫做“傻瓜群居之地”。他們不僅常將孩子交給陌生的、英語都說不溜的外國保姆看護,還敢把一個家毫不設防地交給陌生人看管,自己開開心心地度假去了。估計他們的保險費也交足了,出了事反正有保險公司擔著。
自從我因為偶然機遇幫美國作家Ms. Goodheart(直譯為“好心女士”)看過四個星期的家後,朋友介紹朋友,這種好事就不斷找上門來。我的學生時代,沒在房租上花過一分錢。有些假期,我一個人還霸著2-3個豪宅。
女作家人如其名,真是個好心人。我給她看房子那個暑假,她去好萊塢與丈夫會合,走前她告訴我,家裡的東西儘管吃,尤其是冰箱裡的,不用給她留,她回來再買。只是我打開冰箱一看,那一包包凍得像木乃伊一樣的魚肉生產日期非常混亂,最早的要追溯到五年至八年前……早就過期了。她也是亂塞一氣,明顯沒有按時效來消費。估計做飯全憑心血來潮,很符合作家形象。
女作家的丈夫是好萊塢的電影製片人,她自己的朋友圈裡也有好幾個諾貝爾獎獲得者,還有巴黎來的名妓…… 所以從來沒把名人當回事,不會鄭重其事地介紹朋友背景。當我認識她的第二年,她把這B先生的差事介紹給我時,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是個“很有名有趣的戲劇界朋友”(同時也是哈佛大學英文教授),每年暑假需要到大西洋的葡萄園島上的Summer House (夏季別墅) 去寫作度假4-5個月,波士頓劍橋區的房子需要有人看管。錢多活不累。
我那會兒一心想著掙學費,也不關心什麼名人不名人,聽女作家說這老兄付錢多,可能對我的學費不無小補,當然是欣然接受。對我而言看房子管吃管住,時間靈活,不影響我現有的兩份兼職工作,我可以自由安排時間,有什麼活要幹,我晚上或週末干好了。每週還有500美元薪水,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青年的戲劇教父

中年的戲劇教父

著作封面上的大師
第一次見到布魯斯汀先生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眼前這個身材高大、濃眉大眼的中年先生給我的第一印象堪比電影明星,是個非常有魅力的人。對,“魅力”是個準確的詞來形容他給我的第一感覺。魅力要比帥高級N倍。
他身材魁梧,挺拔,一點不像60歲的人。這可能和他熱愛運動,每天打網球有關。他有一副“劇院人”獨有的磁力超強的渾厚的嗓音,那聲音彷彿是天然的立體環繞聲音箱,能把周邊的人整個包裹起來。他還有一張五官鮮明,表情豐富生動的臉。喜、怒、哀、樂、威、厭…… 每一個表情都被表現和傳達得如此充分、準確和令人印象深刻。
他一笑,從嘴角到眉梢每一道皺紋都光芒四射,屋裡的溫度頓時能上升好幾度;一蹙眉,就像文革中的國產電影裡場景轉到解放前一樣,頓時陰雲密布,山雨欲來風滿樓,讓人不寒而栗……(當然,“解放前”表情在相識的第一集裡沒有出現,不然我也不會接下這工作。)
布魯斯汀先生熱情地帶我參觀了他的家。家裡有一樣東西引起了我的特別好奇。從進門的走廊到樓梯牆邊,一路掛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古老的大鑰匙,像是隨便摘下一個,都對應著一個神秘的寶庫。

這棟維多利亞式的三層花園洋房,外加地下室,四層樓總共只住著爺孫三人:六十出頭的爺爺,二十六歲的未婚爸爸和一個六歲的小孫子。多麼奇怪的一家人!
一樓有個大客廳,客廳外是個巨大的玻璃陽光花房。兩個餐廳,一個自用,一個正式宴請用;廚房,客房(空著)。二樓有前後兩部分,前部分是“主人區”——有一大臥室套間和一大書房;後部分是一個可以獨立關起門來的二室一廳,算“客房部”吧。布魯斯汀先生說那整個客房部歸我和我先生使用。三樓是他的視聽空間。他的兒子丹尼爾和孫子麥克斯反而被他規定只能住在地下室。
這個安排讓我大跌眼鏡。我不好意思地對他說:其實不用把二樓讓給我,我不介意住地下室的。他笑了,完全不容置疑地說:這是我的房子。我決定你們住哪兒你們就住哪兒。丹尼爾目前買不起自己的房子,他和麥克斯只是寄人籬下,所以理所當然應該住在地下室。這和你來沒關係!他們一直是住那裡的。看到我一臉詫異,他又燦爛一笑加了一句:你不要感到內疚,你這是勞動所得,他們是白吃白住的。
好一個嚴父!美國人家庭觀念和教育思想和中國人真是不一樣。十八歲以前是爹媽的養育責任和義務。十八歲後還賴在家裡就不是什麼光榮的事了。美國孩子和父母住一起並不被看成是孝順,而是被人嘲笑為無能。
他家裡原來有個中美洲來的黑傭,但五天后要回巴哈馬去嫁人了。所以布魯斯汀先生不僅要找人暑期看房,還得趕緊找個長期的佣人,帶到島上去。因此我的到來顯然非常受歡迎。
第一次面試,他問我會做飯嗎,我用他冰箱裡現成的大對蝦和西蘭花,做了我僅會的兩個拿手菜。黃油椒鹽大蝦和蒜蓉西蘭花。我這兩個快手菜總能將美國人打倒。他對我很滿意,希望我馬上搬來,這樣在他們全家上島前和我能有一周的共處時間。
布魯斯汀先生的家座落在美麗的查爾斯河畔一條歷史名街上。離哈佛廣場也是舒適的步行距離。這裡名宅雲集,文化、藝術氛圍非常濃厚。不少房子前面都豎著歷史文化遺址的銅牌,讓人肅讓起敬。 19世紀中葉,波士頓曾是美國文學的一大中心。哲學家、散文家、詩人愛默生,朗費羅和作家霍桑都出自此地。打那兒走過都讓人肅然起敬,覺得自己渺小。
Mr. Big
大人物的茅房和書房
我雖然是學文學的,但對於美國戲劇,知之甚少。出國前只讀過田納西·威廉姆斯、尤金·奧尼爾和阿瑟. 米勒寥寥幾位美國劇作家的作品。眼前這位老爺子是何方神聖,我一無所知。入住後,是先生的茅房和書房讓我見識了一個Mr. Big大人物。

它真是我見過最最戲劇性的一個空間了。茅房巨大無比。大浴缸幾乎大到像個兒童游泳池。糊在牆上的所謂“貼牆紙”全是拍得非常精彩的大幅黑白照片。迅速瞥一眼,照片上全是奧斯卡影帝(如羅伯特·蒂尼羅、 羅賓·威廉姆斯)和影后(如梅麗爾·斯特里普,朱迪-福斯特)以及托尼獎的大牌演員。名氣最小的也是些我熟悉的電視劇名角了。大多照片是來自那些舉世矚目的著名的頒獎晚會上或首映式上的浮光掠影。更出奇的是所有這些影帝影后們都爭先恐後、群星拱月地擠在布魯斯汀先生身邊拍照,簡直就像他的粉絲(fans)大會。而大師則是非常淡定地領受著這一切。
到底誰是“影帝”?顯然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

梅姨是大師的得意門生之一

華萊士與大師一起榮登美國名人堂

“小教父”演員帕奇諾拜見戲劇教父
而漱洗室的正中間,就是那個讓我終身難忘的造型如同古典噴泉的馬桶。四周的牆上,圍觀群眾中有美國王牌新聞節目60分鐘主持人華萊士拷打靈魂的直視;風月俏佳人朱莉亞·羅伯特張著她那34顆牙齒全都閃閃發光、粒粒可見的招牌大笑;“小教父”阿爾帕奇諾的奪人心魄的逼視;梅里爾·斯普里特扮演的法國中尉的女人那憂鬱的背影;還有艾迪·墨非惡作劇般的一臉坏笑……
我不禁納悶,在這一群名人的關注下,一個人怎麼尿得出來? !他必須是更大的咖。
而大師的書房也非常氣派。書房中間有一張兩米多長的大古董書桌和一張大皮椅子。想像一下高大的他坐在那兒,應該也蠻般配的。旁邊有張古董小桌是雪笳煙專用,他不抽煙,只抽古巴雪茄。想想也是,如果他手裡拿著的不是咖啡色的大雪笳而是細小的白香煙,應該非常不相稱。

抽雪茄的教父
兩面牆上全是精裝大部頭名著古籍,書架之間有一摞堆的比人還高的各式各樣的書籍和出版物竟然全是他一個人的著作。從小到大我一直用一個成語“著作等身”,今天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著作等身”了。真是個Mr. Big大人物!
他1964年的著作《革命劇場:從易卜生到惹內的現代戲劇研究》早已成為現代戲劇寫作的經典教材,也是全世界戲劇研究者的必讀之書,教父的著作太多了,不勝枚舉。

入住的第一天,正好碰上大師開Party, 我就幫著一起招待客人。來了一屋子紅男綠女,男的個個酷帥,女的個個性感。全是美國著名的演員和創作人。我的朋友女作家“好心人”也來了。她指著家里四處可見的女主人照片告訴我,十年前大師的太太因為突發心髒病去世,單身十年的他簡直就是眾美女追逐的對象。那一晚,我也見識了西方美女對心儀的人獻媚有多大膽!她們圍著大師彩蝶紛飛,各種放電,性感又妖嬈。而大師則是任憑亂雲飛渡,我自巍然不動。更顯Mr. Big 氣場氣度。

大師逝去的太太諾瑪
我這才知道,原來布魯斯汀先生是美國當代大名鼎鼎的戲劇教父。他集編劇、導演、演員、製片人、作家、教育家和藝術企業家於一身。他在哥倫比亞大學獲得文學博士學位。一手創辦了耶魯大學劇目劇院和美國實驗劇院兩大最知名的劇院,同時也改變了整個美國戲劇界的觀眾版圖。
《紐約時報》報導:耶魯戲劇學院新院長
他38歲就當上了著名的耶魯戲劇學院院長(1966–1979)。名桃名李滿天下。

耶魯劇目劇院
在耶魯期間,他還創辦了耶魯劇目劇場,紅遍美國。 1979年,耶魯的新上任的校長和他合不來,哈佛校長如獲至寶,馬上向他拋出橄欖枝。結果他前腳到哈佛,後腳就跟來40名干將。波士頓交響樂團舉世聞名,但戲劇類一直被紐約百老匯蓋了風頭。布魯斯汀先生的到來,成了波士頓文化圈最期待的事。

大師在美國實驗劇院門口
他和他創辦的美國實驗劇院American Repertory Theatre,(簡稱ART, 也譯為美國劇目劇院,地位相當於中國的“人藝”) 共上演過兩百多個劇目。不僅上演的戲非常有名氣,攬括了幾乎所有的戲劇獎項,還參加了歐洲的所有重要戲劇節演出,演遍歐洲各國,還是第一個在俄國契柯夫戲劇節演出的美國劇團。
布魯斯汀先生還是美國最著名的戲劇評論家。每週末他會應邀前往百老匯看新戲上演。 《新共和國》《哈芬登郵報》和《紐約時報》的周末版總有他寫的劇評。百老匯非常在意他評戲時舉重若輕的措辭,甚至字裡行間的微妙態度…… 在他的聚光燈效應下,你可以變成一顆耀眼的巨星冉冉升起,一夜成名,也可以變成像小丑一樣成為眾人本週末嘲笑的談資。
可想而知,有多少名人以成為大師的門生而榮,有多少演員以上大師的戲為樂。

大師課
ART的成功還被哈佛商學院教材公司寫成是美國最成功的文化營銷案例,賣給全世界的商學院當做市場營銷的典範案例,各商學院再賣給MBA學生(本人日後讀MBA也為此掏過腰包)。我離開大師一年後在市場營銷課上讀到這個案例,才進一步了解了大師的偉大。
做客葡萄園
入住幾天后,大師邀請我們和他祖孫一起去大西洋葡萄園島上的夏日別墅做客一周。我因為在一個心理醫生診所還有一個每週工作兩天的工作,所以就去請教心理醫生老闆能不能去,也順便看看能否請一周假(兩個工作日)。
心理醫生老闆也有棟別墅在Matha’s Vineyard(瑪莎的葡萄園)島上。她聽說我要去島上玩,就警告我那個島是不太對外開放的暑期度假島,人和車上島都要預約渡輪,票很難訂,島上酒店也極少、極貴。當我告訴她是布魯斯汀先生請我去做客時,她顯然很驚訝:“大師請你,你肯定得去呀!美國總統都沒有幾個能買得起那島上的房子,夏天都等著島上富豪邀請他們去做客呢,你還猶豫啥?”

克林頓總統在大師(左1)家做客
葡萄園島面積與香港差不多大,總人口卻不到五萬(相比香港750萬人口)。島民非富即貴,重要的是還以文化積澱著稱。比如,肯尼迪家族,哈佛,沃頓校長校董,華爾街大佬,Lady Gaga, 波士頓職業球隊(Boston Celtics)的老闆,大律師,名醫和各路名流雅士…… 都是這島上的夏日居民。他們平常住紐約和新英格蘭的大陸上,夏天帶著家人來島上別墅住4-5個月。
輪渡上除了我那輛老掉牙的破車,全是名車豪車。初次上島,非常顛覆我的觀念。島上沒有一個交通燈,也沒有交警。到處都是“荒蕪的”鬱鬱蔥蔥,幾乎看不到一棟趾高氣昂的“豪宅”。房子都很低調地藏在森林裡。我如探險家一樣,緊跟著大師的大車,駛入一條中間長著高高茅草,隱約有兩道車軲轆印的土道,(我還興奮地跳下車來拍了一張照片) ,穿過一片茂密的林子才到了大師的家。後院直接連著一大片私家海灘,一望無際,看不到鄰居。

大師既然邀請我來做客,對我也沒啥要求。我年輕幼稚不懂事,除了幫忙買菜做飯,就是開著我的破車到處玩,到處拍照。

悠哉的我
最快樂的是去海裡撈螃蟹,撿生蠔,海貝,感覺可以當原始人,靠海吃海活得很開心。我找了一個鐵筐子,把弄來的生蠔、蛤蜊直接浸在自家的海灘海水里養著,吃多少取多少。

波士頓蛤蜊鮮美無比
雞尾酒佐大西洋生蠔
大師很驚訝地看我這個無師自通的“漁民”弄來了這麼多的海鮮,直呼你太了不起了!還用報紙佈置了一番,發布了一條“瑪莎島海產大豐收“新聞。大師一時興起準備請朋友來喝酒吃生蠔。

《紐約時報》美食“專欄”
他客氣地問我,他出去會友時,我能否抽空把這空置了好幾個月的房子吸吸塵。我爽快地滿口答應下來。
可是他家那吸塵器好像哪裡壞了不得勁,我給全家吸了一遍,機器聲倒是轟鳴作響,可效果甚微。大師回來看到的還是老樣子。
大師頓時皺起了濃濃的粗眉頭,說他請了一票客人傍晚要來Happy Hour (共飲快樂時光),家裡怎麼還這麼臟?
我馬上委屈得不得了:我明明全部吸過一遍了啊!
他滿臉狐疑:吸過了怎麼還這麼臟?頓時那張臉就像國產電影裡的“解放前”一樣,從明晃晃的艷陽天一秒鐘切換到烏云密布,山雨欲來。嚇得我不輕。 (多年後,我才知道這其實是舞台表演的特色。舞台表演與電影電視不同,沒有近景和特寫,所以演員表情相對誇張一點才有效果。)
當時的我只覺得委屈生氣,也不知道去認真檢查吸塵器是否壞了,既不懂得解決問題,又不懂得如何申辯。只覺得受到懷疑就是受到莫大侮辱,無產階級的玻璃心就這麼碎了一地。一時間,我們陷入僵局。
他趕緊打電話找了島上一個專業的清潔工來,快速把全屋清潔了一遍。
幾天后我要回城了,大師說他兒子孫子都很喜歡我,問我要不要留下來幫忙。他可以另外找個人在波士頓看房子。雨過天晴,大師的笑臉又如初見般燦爛。我心裡卻還在為他不信任我感到彆扭,還是沒過那個關,給多少錢都不干,堅持要走。我不想和他打交道,還是回去看空房子比較合適。
回城後,一個通過假結婚剛來美國的熟人聽說大師要為島上找全職保姆,馬上請我介紹。她性格乖巧,善於察言觀色,上任後,處處討大師歡心,相處得非常好。暑假中她常常打電話給我,私下里沒少對我罵大師怪癖,但實際上,只要一看到大師有空,她就拿著莎士比亞劇本去請教大師,給大師留下極好的印象。一個假期沒過完,大師居然幫她從全美頂級的商學院拿到了一個全額獎學金。
批評家被我批評了
暑假快結束時,大師一家還沒回來,就先託人把他家的貓送了回來。說是那隻貓在島上染病了,讓我有空時送去寵物醫院看看。
我從來沒養過貓,沒太聽懂它得的是什麼病,大師也沒有告訴我那病的嚴重性。我看那隻貓四下亂竄,活潑得很,並沒有病懨懨的感覺,我也沒有緊迫感,真等過了兩天“有空”時,才將它送去寵物醫院。這時家裡已經完全被跳蚤一樣的蜱蟲攻占了。我病得比貓還厲害,全身滿是大片大片的紅包,奇癢無比,晝夜難眠。
心理醫生老闆看到我一身的包,危言聳聽地讓我去檢查是否得了“萊姆病”,說是葡萄園島上的野鹿蜱蟲是很危險的,貓狗染上後,會傳染給人,人得了會致命…… 把我嚇得不輕。
萬幸,我沒有得萊姆病。但那個家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正好馬上要開學了,我打算盡快逃離。
大師來電告知我兩天后回波士頓。再次挽留我,希望我能繼續住在他家,把這個短期的看房工作變成一個長期的live-in居家兼職工作。
通常中國人心裡不爽,都不太會挑明。或是虛偽地編個謊話,微笑分手,從此老死不相往來,或者心照不宣,把話爛在肚子裡。
偏偏我這人幼稚又直率,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一天也不想延長。
電話那頭,大師關切地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本以為他根本不在乎,沒想到他還追問我。或許是因為我被蟲咬得如此煩躁,去意已決,或許是因為我們遠在電話兩端,我看不到他那張戲劇性很強的臉,不禁放肆地脫口而出:“你喜怒無常,讓我倍感壓力。”
話一出口,心里頓時輕鬆了許多,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個英語還不太流利的學生,居然對著戲劇教父一頓大輸出,一二三地列舉了他的幾大“罪狀”。
估計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批評大師。我也已經做好準備他要暴跳如雷地和我乾一仗。結果沒想到,他沉默幾秒鐘後,突然用非常真誠的語氣對我說:“我真是太抱歉了,我完全沒有想到,會給你造成這樣的傷害。希望你可以接受我遲到的誠摯歉意。”
這下輪到我面紅耳赤,羞愧難當了。慌慌張張地掛了電話,甚至趁他回來前倉皇逃走了。
重逢在上海
一晃20年過去了,除了讀MBA時在市場成功案例裡讀到戲劇教父的光輝事蹟,我與他再無任何交集。通過在美國商學院課堂學習和多年的全球工作實踐,我領悟了不少做人做事的道理,成長為一名國際500強企業高管。我也已經不再是那個在階級鬥爭教育中長大的,怀揣一顆無產階級玻璃心的年輕女孩。回憶往事,我意識到自己當年與戲劇大師的交往中,智商情商雙雙不在線。只可惜我大概也沒有機會再見他,為我的粗暴向他道歉了。
我能做的補救行為是,當我的部下或朋友的孩子去美國留學,抱怨受到不公平待遇或種族歧視時,我會很耐心地讓他們客觀地陳述事實,然後我冷靜地分析其中各方的觀點和可能存在的誤會,讓年輕人不要太魯莽地下結論。
在這期間我與華人戲劇大師賴聲川倒是成了好朋友。十幾年前,一次在交流各自年輕時的留學打工經歷時,我和他講了這個為戲劇教父暑期看房子故事。賴老師聽了非常驚訝,正好他在創辦中國烏鎮戲劇節,請來的第一任名譽主席就是布魯斯汀先生。於是,賴老師決定給戲劇大師一個驚喜。

晚年的愛
2013年5月,大師和他的新太太(也是一個才貌雙全的哈佛女教授)到達上海的當天,賴老師就安排了一個神秘的“歡迎酒會”。布魯斯汀先生納悶這酒吧怎麼會坐落在外灘上的一個私人家中,看到開門的我,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整整23年過去了,我們居然重逢在上海外灘!上回,在葡萄園島,我是他的客人(我後來才意識到那是何等的善意);這回,在外灘我家,他是我的客人!多麼驚喜!

大師來我家做客
他很驚訝我居然記得他最喜愛的法國灰鵝牌伏特加和最喜歡的佐酒芝士。我是何等有幸可以回饋他。過盡千帆,往事無需再提,一切理解和包容,已在不言中。
86歲的大師依然精力旺盛,魅力十足。從Boston出發來上海,剛剛經歷了20多個小時的旅行,卻毫無倦意,也不受時差干擾,說起話來依然中氣十足,幽默風趣。他把那台響聲震天,但毫無成效的吸塵器叫做“官僚政府”。全是它的錯!
我謝他給我了克林頓總統“同等待遇”,他答:”估計美國總統也沒有享受我現在的待遇。”

大師給首屆烏鎮戲劇節帶來莎士比亞三部曲之一的《最後的遺囑》。
烏鎮戲劇節一周,每天從早到晚,各種戲劇活動,講座,和記者招待會、錄視頻…..十幾個小時連軸轉,我在興奮之餘都有些疲憊。沒想到86歲的大師卻始終精神抖擻,腦子機敏銳利,開口妙語連珠。

接受中國記者採訪

在戲劇節長達8小時的《如夢之夢》觀影現場,他雖然只能通過翻譯看話劇,依然以一紙一筆,從頭到尾將觀劇感受全部記錄下來,並以戲劇評論家的身份對賴老師的戲給予高度評價。

2010年奧巴馬總統在白宮為大師頒發了國家藝術終身成就獎勳章
我看到中央戲劇學院和上海戲劇學院的師生,全世界各地來的編劇、導演,演員那麼熱切地圍著美國戲劇教父要簽名和合影留念,那一幕又讓我想起大師的茅房牆上那些照片。萬里之外,在一個陌生的新國度,戲劇大師的粉絲繼續在擴大。不知這趟旅行後,是否某張有趣的照片,會有幸被選中貼到他家的茅房牆上。
後記
我和大師曾有約定,下次回美,一定再去波士頓或葡萄園島拜訪他。沒想到2023年底傳來了他去世的消息,享年96歲。

中文訃告
國際主要媒體的訃告上稱他為戲劇世界的巨人,戲劇藝術先驅,劇作家,導演,批評家,教育家,改革者,藝術企業家。在我心中,他既是個思想獨特,知識淵博,創意無限的大師,又是個充滿愛心,為人真誠的老朋友。
謹以此文,作為對大師的懷念和感激。
華客|新聞與歷史:吳限: 打零工, 替美國戲劇教父看豪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