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裔女博士的小說 被“科幻界諾獎”追認了

去年開始，一本來自28歲華人女作家匡靈秀創作的科幻小說《巴別塔》全球爆火。

匡靈秀1996年出生於中國廣東，劍橋大學哲學碩士，牛津大學理學碩士，目前在耶魯大學的東亞語言與文學系攻讀博士。 22歲就憑藉處女作震撼奇幻文壇，出道即入圍星雲獎、軌跡獎、世界奇幻獎等獎項。

她寫的《巴別塔》是以19世紀牛津為背景的歷史奇幻小說，被譽為“工業革命時期的哈利·波特”，融合了語言學、殖民主義批判、身份認同和暗黑學院等多重主題，是一部極具學術深度和文學價值的作品。

《哈佛校報》書評稱：“語言有力量。它可以影響我們的想法、互動，甚至我們的夢想方式。語言的這種多方面影響在匡靈秀的《巴別塔》中得到了探討”。

《巴別塔》的出版在全球科幻文學界掀起了一股空前的“巴別塔熱”。

獲得多項國際大獎：第58屆美國科幻星雲獎最佳長篇、2023年軌跡獎最佳奇幻小說、2023年英國國家圖書獎、2022年Goodreads讀者選擇最佳奇幻小說獎……

在國內也是獲獎無數：新周刊刀鋒圖書獎2023年度好書、豆瓣2023年度科幻·奇幻圖書、界面新聞2023年度薦書……

今年5月18日，《巴別塔》又以七票全票通過的成績，獲得了第十五屆華語科幻星雲獎2023年度翻譯作品金獎。

但在《巴別塔》的眾多獲獎之中，最讓全球讀者意難平的是2023年《巴別塔》被有著“科幻界諾貝爾獎”之稱的世界科幻大會雨果獎委員會標示為“不具備提名資格”。

匡靈秀對此回應道：

除非有一個具體解釋為什麼這本書有資格獲得星雲和軌跡獎卻不具備雨果獎提名資格，我會認為這不是“不具備提名資格”的問題，而是“不受待見”的問題。

經過半年多的爭論，8月，雨果獎組委會/世界科幻協會（WSFS）通過決議：追認《巴別塔》等作品為2023年雨果獎入圍作品。

《權力的遊戲》原著作者喬治·馬丁老爺子感嘆匡靈秀的遭遇，在2024格拉斯哥世界科幻大會期間為她頒發了自己創辦的科幻獎項—阿爾菲獎（以第一位雨果獎得主命名的獎項）。

如果你還沒有讀過，那在2024年，這部曾經不被雨果獎待見的反思殖民主義的小說，你一定得啃下！

“牛津”與“巴別塔”

《巴別塔》的時間背景，設定在1840年的鴉片戰爭前夕，故事發生的主要地點在中國廣州與英國牛津之間切換。

19世紀20年代，一場霍亂席捲廣州，一位英國教授在城中救下了一個瀕死的中英混血男孩，給他起了個英文名字，羅賓。

教授由此成為羅賓的監護人，帶著他回英國，開始了極其嚴格的學習：拉丁語、希臘語、中文、英文……六年苦學之後，羅賓終於得以進入當時英國的最高學府牛津大學，就讀其中最為神秘且難進的“翻譯研究中心”，即“巴別塔”。

在這里羅賓開始接觸到大英帝國的核心機密，一種被稱為“刻銀術”的魔法，通過這種技術，英國得以構建起一個殖民帝國。

慢慢地，帝國陰暗的秘密也被逐一揭開，教授收養羅賓並非出於善意，事實上羅賓僅僅是為英國侵略中國培養的一個工具人而已，羅賓作為英國代表團的隨團翻譯去廣州與林則徐會談時，將英國人的真實面目一一告知，鴉片戰爭爆發。

隨後，羅賓返回“巴別塔”，加入了地下抵抗組織，企圖將這個殖民帝國真正的運轉中心徹底摧毀……

就西方歷史來看，翻譯機構一直是其偉大帝國的中心。

比如，1527年，西班牙國王查理五世就曾創立過語言翻譯秘書處，那裡的僱員掌握了十幾種語言，為帝國領土的統治盡心盡力。

因此，匡靈秀很自然地，將小說中的主要舞台，設定為了這樣的一個翻譯機構。

■匡靈秀

結合自己曾在牛津大學的大學學院攻讀當代中國研究碩士學位的經歷，《巴別塔》故事發生的校園，也就順理成章地選定在了牛津。

匡靈秀參照牛津史與過往學習經歷，描摹著這個古老的地方。

■牛津1605

殖民主義、身份認同、語言翻譯、暗黑學院……這些既是匡靈秀的親身經歷，又包含了她的閱讀體驗。

當書中主人公“羅賓”的選擇與歷史的走向相互重疊，小說的厚重由此顯現。

通過羅賓的眼睛，我們知道，在牛津，巴別塔是最高的建築，並且也是全英國僅次於聖保羅大教堂的最高建築。

巴別塔是全英國最富有的地方之一，有8層。

底層是會客大堂，是整座塔樓唯一允許平民進入的區域，本地商人為設備訂購銀條、官員要求對公共設施進行檢修等等事宜，都會在這裡進行接洽。

二樓是法務部，這裡擠滿了面色冷峻的學者，他們操縱語言，編寫對歐洲締約方有利的條款，這裡是帝國運轉的齒輪，大部分巴別塔的學生畢業以後都會來這里工作，因為這裡薪水最高。

三樓是口譯員的大本營。他們平時要陪同達官顯貴和外交官員出國旅行。

四樓是文學系，把外國小說、故事和詩歌翻譯成英語，要成為巴別塔的教授，第一步自然是在畢業後進入文學部做研究。

五樓和六樓是教室​​和參考資料室，存放著世界上每一種語言的詞典，這裡被設置了極為嚴密的結界，裡面放置了十幾根刻著咒語的銀條。

刻銀部在最高一層，看上去更像是手工作坊而不是學術圖書館。學者們像工匠似的彎腰站在工作台旁邊，手握五花八門的雕刻工具，在各種形狀和尺寸的銀條上敲敲打打。

這裡，才是整座巴別塔最核心的所在。

“翻譯”與“刻銀術”

語言不只是詞語而已

它們是觀察世界的方式，它們是文明的鑰匙

它們是值得為之殺戮的知識

在《巴別塔》中，匡靈秀將歷史上支撐英國進行殖民擴張的技術優勢，抽象成為了一種叫“刻銀術”的魔法。

■匡靈秀

而掌握這種魔法的，只有巴別塔中的教授和學生。

為刻銀術奠定基礎的核心原理是不可譯性。

以漢語中“道”的概念為例，我們有時將這個詞翻譯成“the way”（道路）、“the path”（路徑）或者“the way things ought to be”（事情應該有的樣子）。然而這些翻譯都沒法真正囊括’道’的內涵。

因此，一切翻譯活動都涉及一定程度的歪曲和變形，儘管我們可以用好幾個詞或句子闡釋它的一部分含義，但總會丟失某些東西，進而落入語義的鴻溝。

刻銀術所利用的，就是這種“語義鴻溝”。

■《巴別塔》中的四位主角，左一是羅賓

比如，在銀條的一面刻上古希臘語中的kárabos，這個詞有好幾種不同意思：小船、螃蟹和甲蟲。另一面，刻上它在英語中衍生出的詞——caravel ，意思是一種輕巧而迅捷的帆船。

kárabos 和caravel 都有“船”的意思，只不過kárabos還保留了古希臘語中與海洋生物的關聯。

只有當熟知這兩個詞所有知識的巴別塔職員吟誦過這兩個詞之後，銀條的真正作用才會被喚醒，一旦把激活的銀條安裝在漁船上後，其魚獲就會蹭蹭上漲。

這就是“刻銀術”的魔法，而且兩種語言之間的親緣關係越少，魔法發揮的效力就越強。

因此，目前所使用的最新、最強大的銀條需要漢語、梵語和阿拉伯語才能發揮作用。

但弔詭的是，在廣泛使用這幾種語言的國家，你能找到的銀條不到一千根，而且只能在有錢有權的人家裡找到，全世界所使用的銀條絕大多數都在倫敦。

隨著學習的深入，羅賓漸漸發現，巴別塔的技術並不僅僅只是民用那麼簡單，因為這裡排名第二和第三大收入的來源分別是：軍事翻譯、奴隸貿易。

也就是說，英國之所以會不斷擴張，其唯一的重要力量，就是巴別塔。

巴別塔像囤積白銀一樣搜羅外國語言和外語人才，利用他們來打造讓英國受益、而且只讓英國受益的翻譯魔法。

表面上看，巴別塔是一個理想國，學者們為了知識，在那個年代，就能不分膚色、貴賤地融洽相處，但現實並非如此，巴別塔與殖民主義的生意有錯綜複雜的聯繫，它就是殖民主義的生意。

引發與中國的爭端，奪取白銀

中國是一個由半野蠻的民眾組成的國度

強迫他們對商貿企業開放、接受進步，這對他們有好處

白銀，是維持大英帝國運轉的戰略性物資，擁有歐洲最大的白銀儲備，但卻暗藏著隱憂——白銀不夠用了。

英國貪婪地享受著從中國進口的茶葉、瓷器、雕漆櫥櫃、絲綢……白銀源源不斷流向中國，但中國對英國商品沒有同等的需求。

英國人試圖拓寬貿易權限的前三次談判都以慘敗收場：1793 年，馬嘎爾尼使團訪華向乾隆帝叩頭，淪為全世界笑柄；1816年訪華的阿默斯特使團則被嘉慶帝逐出京城；1834 年的律勞卑事件則在砲戰中收場。

現在，英國人決定派出第四支談判團，以巴別塔的翻譯者為主導，帶隊的是洛弗爾教授，羅賓的父親，當然羅賓也必然隨行。

■廣州十三行全景（1805–1810）

負責接待的是渣甸洋行的對接人貝利斯先生，對於英商在廣州面對的被動局面，他認為“這全是皇帝新派來的那個欽差大臣林則徐的錯。”

“他到任以後責令我們立刻將運來中國的鴉片全部交出去。這是今年三月的事。我們當然沒有答應，於是他斷絕通商，告知我們不得離開商行，直到肯遵守他們的規則。你能想像嗎？他把我們封鎖了。”

在貝利看來“中國佬就是噁心又懶惰，還很容易成癮。你當然不能因為一個劣等種族的弊病去責怪英國——在有錢可賺的時候就是不行。”

■販賣鴉片的躉船

讓羅賓驚訝的是，他被選擇作為與林則徐對話的翻譯。

第二天一早，羅賓陪同貝利斯先生前往位於市中心的官府，與欽差大臣林則徐會談。

貝利斯先生的語氣極為居高臨下，雖然羅賓將其中過於無禮的話略去，但翻譯給林則徐時，仍像是大人訓小孩一般。

尷尬的會談結束後，林則徐倒是對羅賓自己的故事更感興趣。林大人直接問到：“現在我希望你對我坦誠相待。這個話題還有談判的必要嗎？倘若我們忍氣吞聲、卑躬屈膝，如此就能緩和事態嗎？”

■林則徐畫像

羅賓很想說“能”，但良知告訴他，他只能如是相告——“不能，他們只想得到他們想得到的，少一點他們都不會接受。他們不尊重你們，也不尊重你們的政府。你們是需要解決的障礙，不管用哪種方法解決。”

“真叫人失望。這些滿嘴權利和尊嚴的人。”林則徐說。

羅賓回答道，“我認為他們那些原則只適用於他們認為是人的對象。”

林則徐點了點頭，似乎在某件事上做出了決斷。

回到商行的當天下午，羅賓和夥伴們就發現，河對岸騰起沖天的火光，風從對岸帶來一股甜膩的香氣。

鴉片。欽差林大人在銷毀鴉片。

■虎門銷菸

洛弗爾教授立馬帶著羅賓登上“希臘號”，無比倉促地駛出珠江口。在船上，羅賓發現，原來這才是洛弗爾教授的真正意圖：引發爭端，奪取白銀。

只要大清皇帝的思想沒有發生某種奇蹟般的轉變，那麼，得到白銀的唯一途徑就是用槍砲對準中國。他們早在起程之前就在策劃戰爭。他們從來沒打算和欽差林大人認真協商，那些談判僅僅是爆發爭端的藉口。

那些人資助洛弗爾教授前往廣州，只是在向議會提交提案前做的最後一次考察。這些人需要靠洛弗爾教授來幫他們贏得一場短暫、殘酷而高效的戰爭。

野獸撕下了文明的面具，羅賓於是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洛弗爾教授。

回到英國後，他加入由巴別塔的正義之士組織的地下抵抗組織，赫耳墨斯社。

一場血腥而悲壯的反抗就此打響……

從廣州到倫敦，從維多利亞女王到林則徐，匡靈秀通過一個中國男孩短暫的一生，試圖牽動和重解龐大而紛雜的世界歷史脈絡。

在和平時代的今天，她用科幻文學的方式，用海量鮮活的細節為我們再現了那個在中學課本里已經出現過千百次的關鍵詞：殖民主義。

翻譯，本來是人類為了實現相互理解而產生的一種行為，但在巴別塔中，卻成為了一種知識掠奪，充滿了不對等、扭曲和偏見。

《巴別塔》用魔法還原了那段殖民歷史，從中我們或許能體會到，在強大的利益面前，要想守住人性，是一件需要何等勇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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