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當地時間15日上午10點,首相桑切斯在國會辯論上受到了激烈的批評。原因是副首相巴勃羅稱他把西班牙變成了處理公共危機最糟糕的國家之一。
罵得好,在隔離酒店的房間裏,阿君通過電視觀看了這場直播。就在前一天,她還與照顧過自己的護士提及:如果我這次我死了,也會拉這些政治家下地獄。
新冠病毒席卷了整個伊比利亞半島,無論是確診還是死亡人數,西班牙都在全球位居前列。截至4月16日晚上八時,西班牙累計新冠肺炎確診182816例,死亡19130例。
作為一名西班牙籍華人,阿君也在確診行列之內。
她在巴塞羅那經營一家西餐廳,3月末確診感染新冠病毒。病毒其實早就悄悄潛入她生活的環境。阿君的女兒在電話問候餐廳老顧客時,發現一些人已經去世。不久前,阿君還得知同鄉的一位華僑正在昏迷狀態,除了接到醫生每天的安撫電話,家人無法與其取得聯係。
短短一個月內,阿君相繼經曆了感染、住院和酒店隔離,遇到了無數了個人的曆史性時刻。
在這個過程中,她憤怒於西班牙政府的緩慢應對,同時又為這裏的高福利體係驕傲,也為醫護、誌願者的服務精神所感動。
以下是阿君的故事。
關 門
在決定關閉餐廳的當天,阿君發起了高燒。
那是3月13日,她準備完早餐從廚房出來,聽到客人們議論紛紛:附近一個教堂的神父被救護車拉走了。
這是他們在Nou Barris聽說的第一位感染新冠病毒的人。位於巴塞羅那最北端的Nou
Barris屬於當地十大行政區域之一,它沒有固定的中文譯名,由於它最早由九個社區組成,這裏的華人都叫它九區。在這裏,高高低低的建築物,繁華的購物中心和廢棄的土地冗雜共存。

3月14日,西班牙巴塞羅那市老城區內一座教堂因疫情暫時關閉
盡管此時西班牙已共有4209位新冠肺炎患者,造成了120人死亡,九區人民日常生活的步伐卻未有猶豫。餐廳的生意依舊很好,住在附近的老人們是阿君店裏的常客,他們往往一天光臨數次:吃完正餐回家,兩三個小時後再緩緩踱過來喝一杯咖啡。
老人們與神父相熟,常去教堂做禮拜,他們指著報紙感歎:這位神父人很好的,怎麽會感染呢?
報紙的信息傳播顯得滯後,阿君仔細一看,這已經是11號發生的事了。她迅速緊張起來,招呼員工收拾關門。
客人們覺得她大驚小怪,一位太太說:發神經!喬安娜,你太緊張了,這隻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感冒。
類似的齟齬在前幾個月已發生過數次,阿君曾多次向她的西班牙朋友提醒這一病毒的危險性,但是少有人在意。
2月初,西班牙衛生部緊急事務管理中心主任費爾南多西蒙曾對公眾表示,西班牙會出現一些新冠病毒感染病例,但不會很嚴重。作為流行病學專家,西蒙的話最初得到了民眾的信任,此後他多次向公眾釋放安慰劑,直到他自身也被病毒感染。
除了西蒙,朋友們還將關於武漢的報道作為反駁阿君的證據:中國這麽大,死亡人數隻有幾千,去年西班牙流感就死了6000人。
不同於周圍西班牙人的從容淡定,阿君已經惴惴不安地工作了一段時間尤其是在3月8日之後。
當其時,西班牙還在全國範圍內舉行了婦女大遊行,盡管當時民間已有了不少建議取消的呼聲,但光是首都馬德裏就有12萬人走上街頭。
不過,就在狂歡後的第二天晚上,馬德裏大區突兀地宣布各教育機構停課。
目睹過國內的疫情爆發,當地華人圈內早已人心惶惶。阿君家裏照顧外孫女的阿姨跑了,連工資也沒有拿。
從婦女節第二天起,阿君在餐廳裏戴起了口罩,這對於經營生意的華人來說需要莫大的勇氣。在不少歐洲人的觀念裏,隻有病人才需要佩戴口罩。出於對感染和被指責的擔憂,巴塞羅那的許多華人以早早關門大吉的方式擺脫自己對口罩的依賴。

3月14日,西班牙巴塞羅那蘭布拉大道旁邊的商店關門停業。西班牙首相桑切斯14日宣布,為遏製新冠肺炎疫情蔓延,西班牙即日起在全國範圍內實施為期15天的封城措施
事實證明,阿君關門的決定是對的。就在當天下午,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阿君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後,有人走進店裏問:有沒有煙?
我們關門了。她說。
試圖在餐廳買煙的人顯然還沒有接受這一切:那我們怎麽辦?以後要去哪裏喝咖啡呢?
口罩風波
餐廳關門後,阿君開始在房間裏自我隔離。她持續發著高燒,退燒藥的藥效又十分有限,有時好不容易出了一身汗退了點燒,洗完澡後,體溫又升起來了。除了發燒,她還常因腹瀉饑腸轆轆,但丈夫送來的食物,她總是一口也吃不下。
在西班牙啟動國家緊急狀態時,醫院裏的口罩、防護服等物資已顯得捉襟見肘。熟悉的護士向阿君打來電話,說臉上的口罩已經戴了四天。阿君很快把家裏的700個口罩拿出來捐贈給醫院,她還想到了餐廳裏的土豆,便讓女兒把它們分送給周圍的鄰居。
在醫院之外,一些癌症或免疫力疾病患者也開始在藥店買不到口罩,就算偶有餘量,不少人也難以承擔其高昂的價格,百元店的老板這在群裏呼籲,在門口擺放口罩。

3月18日,在西班牙巴塞羅那,一名佩戴口罩的女子走在街上
華人陷入一種心照不宣的擔憂中。
隔離期間,阿君的一位朋友打電話給她,說願意以半贈送的方式向西班牙寄一批醫療物資。當時的西班牙挖地三尺阿君這麽形容。在西班牙疫情爆發前,華人已經把市麵上的口罩買斷。大部分西班牙人並不知情,在那個時候,一些經銷商已經把N95口罩的批發價賣到了5歐元一隻。
西班牙隻有一家醫用口罩生產廠,這遠不能滿足需求。據媒體報道,這家口罩廠日產7萬,而馬德裏政府主席阿尤索表示,馬德裏地區每天就需要1400萬個口罩。
更糟糕的是,阿君了解到,相比起醫院,廠家更願意把口罩出售給個別囤積貨物的華人:公立醫院是一箱一箱地購買,而他們有資本把口罩全部打包帶走。
一些百元店的華人老板在華僑群裏呼籲,從國內渠道進一批口罩,把它們放在店門口送給西班牙人。
在家隔離的第二天,一位朋友打電話給阿君,說自己願意以極低的價格從中國向西班牙運送一批口罩。阿君隨即找到加泰羅尼亞大區政府的移民局局長,委托其聯係加區醫療部門的負責人。
阿君沒有想到一番好心卻撞上了行政程序的盲區,她在高燒中心急如焚地等了一個星期,最後移民局局長無奈地告訴她,從國外購買物資需要獲得西班牙中央政府的同意,他們無權這麽做。
西班牙各自治區的衛生係統原本相互獨立,但在進入國家緊急狀態之後,這些公共衛生係統管轄權全被中央管控。臨危集權顯示出低效的一麵,就在阿君等待移民局局長回複的時間裏,西班牙警方在馬德裏扣下了4000個原本送到加區醫院的口罩,原因是物資輸送需要
等待程序或者檢查員的審批。
我氣死了,阿君把氣撒到了西班牙衛生部發言人身上,大家都想揍西蒙!
入院求醫
自我隔離期間,阿君曾打電話給061和112,它們分別是加泰羅尼亞地區衛生中心和應急指揮中心的電話。加區衛生廳不建議患者直接前往醫院問診,打電話是患者求助的主要渠道。
接線員登記了她的醫療卡號碼、手機號和家庭住址,但阿君一直沒有等來醫生的後續問診。
到了3月22日,阿君開始咳血,她的一位西班牙朋友對此嚇了一跳,請求她一定要撥打061。這回,接線員也聽出了她的異常,表示會為她把電話轉接到醫生。五六分鍾過去,醫生還沒在電話那頭出現,樓下的門鈴卻響了,是救護車。

4月8日,在西班牙馬德裏阿托查車站的醫療高速列車及救護車
車上跳下來三個穿黃色防護服的急救人員,給阿君量了體溫、戴上一副手套後,就把她送上了救護車。
救護車通道直接通向急診室病房,在走廊上等待的時候,測試棉簽已經伸入了阿君的鼻腔,棉簽取出後,氧氣罩也扣上了。
阿君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她入院當天醫院並不如想象般擁擠。但在那之後,她常看到走廊上排著長隊:一排排患者坐在輪椅上,看上去矮下去一截。
等待試劑檢測結果需要兩天,兩天之後,阿君從急診室搬進了兩人一間的普通病房,心理醫生打電話對她的家人進行了心理疏導,並表明每天都會向他們報告情況。
在病房裏,每隔一個半小時或者兩個小時,醫生會來測量一次血壓、體溫和心跳頻率。護士每天為患者擦身清潔,並攙扶他們去衛生間阿君覺得不好意思,總想堅持一個人去。但拔掉氧氣罩之後,呼吸變得極其艱難,同一個房間內,從病床到衛生間的幾步距離,往返一趟也幾乎要耗光力氣。
由於家屬不被允許陪同,大部分的新冠死者都孤獨地死在了病房裏。
恐懼籠罩著阿君,住院以來,她一直情緒低落,持續的呼吸吃力。加上她還患有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基礎疾病,幾天之後,醫生建議把她送往重症室觀察。

4月3日,在西班牙巴塞羅那醫院,醫務人員在重症監護室內照顧新冠肺炎患者
不同於之前冰涼的氣流,重症室裏吸到的氧氣是暖的,這是阿君對重症監護室的第一印象。她的周圍擠滿了醫學儀器,上麵跳動著各種數字。連續好幾天,阿君看著其中一個數字掉到了五十幾,機器一直發出滴滴的警報聲,醫生走過來,麵露擔心。
阿君忍不住向醫生詢問:這個是什麽?為什麽會這樣?醫生回複她:這是你的血氧。
一天晚上,阿君突然覺得自己要被憋死了,她費力地喘著氣,喉嚨裏發出拉風箱似的哮鳴音。手邊有一個警鈴,這是醫生之前特意放的。她記得醫生的囑咐,有事就按鈴。用力按下的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渾身都顫抖了起來。
一片混沌裏,好像有護士來了,對她說著:放鬆,跟我一起呼吸。後來,許多醫生也來了,但阿君不記得醫生們都做了什麽,她陷入了昏迷。
遠在中國青田的母親一直在為她做佛事祈禱,第二天,阿君睜開了雙眼,意識回到腦海後,她冒出了第一個念頭:我活過來了。

病床窗外的照片(受訪者提供)
從那之後,她的狀況逐漸好轉,在4月1日轉入了單人病房。她拍下幾張窗外的照片發到朋友圈,照片裏,窗外海麵如境,高大的棕櫚樹沿著海邊大道長到了遠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潔淨,絲毫看不出這片土地正在遭受病毒的襲擊。
陽台之歌
一天,一位護士給阿君擦身的時候說:太太,你的皮膚都幹了,要擦一點潤膚霜。
麵對照顧她的醫護,阿君給出了來自中國長輩式的最高誇獎:真是沒得說,比我兒子女兒還好。
但是他們的處境讓阿君感到擔憂。在醫院裏,她看到醫護們穿著不同顏色的防護服:深藍,淺藍,青綠。其中青綠色的防護服薄如蟬翼,無法把人從頭到腳包裹起來,相比於防護服,它更像是廚房圍裙。
口罩也相當緊缺。一名護士告訴阿君,他的N95口罩已經戴了15天,醫院沒有新的和多餘的可以給他。

病房裏的醫生(受訪者提供)
這名護士的妹妹也是護士,在另外一家醫院工作,那裏的防護物資緊缺狀況更加嚴峻。
住院期間,阿君一直在委托家人尋找醫療物資,目前已經向醫院捐贈了三批。但讓她頗為難過的是,在照顧過她的護士裏,目前已經陸續有三位倒下了。
截至4月14日,西班牙共有26672名醫護人員感染新冠病毒,其中有相當數量的人在治愈後重新回到工作崗位。
醫護的生存環境受到了社會關注。西班牙記者大衛希門尼斯寫道,西班牙護士每月平均工資為1000歐元,這讓他們大量流向了待遇更好的英國、法國和德國。

4月9日,在西班牙巴塞羅那醫院,醫務人員穿戴防護服,準備進入病房
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的緊縮政策,使得西班牙政府減少了醫療上的財政預算,在傳染病危機麵前,產生了隻看重財政數字而漠視民生的致命後果。
阿君出院那天是4月4日,醫院給每個人發放了一件防護服、三個口罩和一些藥物。在醫院門口等待去隔離酒店的大巴時,阿君注意到,和她一同出院的人有各種膚色,有壯年人,有老人,還有流浪漢。
隔離酒店是當地的四星級,阿君很開心,相當於免費度假了。
事實上,從住院開始,她沒有為任何一筆賬單支付費用,包括餐廳員工的工資,從3月14日開始,停業的員工會由政府進行補貼。
考慮到人們在酒店沒有足夠的衣物,西班牙一家全球著名的服裝品牌捐贈了睡衣。阿君感到這裏的生活舒適,除了供應一日四餐,每天會有護士測量體溫,也有工作人員來更換床單,其中有不少是誌願者。

酒店隔離的早餐(受訪者提供)
每天下午八點,西班牙人都會走上陽台鼓掌隻能待在家的時候,許多歐洲人把參與公共生活的地點搬到了陽台。
沒有陽台,也沒有力氣拍掌,阿君就用拍窗戶的方式表達心意。八點一到,目之所及無數人走出陽台,為醫護與誌願者鼓勵,鼓掌、吹號、敲盆,路過的車鳴笛,狗也叫了起來。對麵居民樓的一位太太讓阿君印象深刻,她總是等到最後再回房間,並以飛吻與阿君作別。
這是在這個時候,巴塞羅那城市裏的某個大喇叭會傳出歌聲,飄蕩在空氣裏。封鎖的日子裏,西班牙人寫了一首歌,阿君不知道它叫什麽名字,但是她聽得出其中的力量:
留在家裏吧,總有一天我們會出來擁抱,我們重新生活,記住那些死去的人,我們替他們重生。
華客網:追蹤西班牙確診華人:我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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