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吃人的五代十國 哪有什麼“太平年”？

最近央視熱播的歷史劇《太平年》，罕見地將目光投向了五代十國時期。在本劇的第一集，即有一段後晉彰義軍節度使張彥澤為充軍糧，以人為食的殘忍而又震撼的場面。

其實這部劇的名字《太平年》就是一種絕妙的諷刺，因為五代十國時期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全民以吃人為樂，哪裡有什麼太平年？

關於吃人，其實在史籍上屢見不鮮，如楚莊王十九年至二十年（前595年-前594年），楚莊王攻打宋都睢陽，宋文公帶領臣民堅守城池長達半年，城內出現吃人的情況：

二十年，（楚）圍宋，以殺楚使也。圍宋五月，城中食盡，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華元出告以情。莊王曰：「君子哉！」遂罷兵去。

《史記卷四十楚世家第十》

除了五代十國以外的年代出現食人情況，往往是因為圍城、飢荒、復仇這些還能理解的範疇內，而且在災難與血腥之中，還能瞥見一絲絲人性的光輝——楚莊王聽到睢陽城內已經出現了吃人的情況，竟然產生了憐憫之心，遂罷兵而去。這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楚莊王以憐憫之眼看向了芸芸眾生，也是獨屬於春秋那個時期中國人的風骨與道義。而五代十國時期的吃人，則是徹底的發洩獸欲，百姓淪為了“兩腳羊”，一切的禮義廉恥都被踩在了腳下，整個社會的文明與倫理都發生了巨大的倒退。

從黃巢之亂後（884年）實際意義上的神州大陸的大分裂，一直到趙匡胤陳橋兵變建立宋朝（960年）算起，主動吃人的軍閥或當權者有：

秦宗權，黃巢之亂前即已經割據在蔡州（治今河南汝南縣），在天下大亂之際成為唐末最恐怖的“魔星”，從關中大地一直吃到渤海之濱，既有將人烤熟的吃法，也有把人的屍體放鹽做成醃肉的吃法：

時黃巢與宗權合從，縱兵四掠，遠近皆罹其酷。時仍歲大飢，民無積聚，賊俘人為食，其砲炙處謂之“舂磨寨”，白骨山積，喪亂之極，無甚於斯。

《舊唐書卷十九下本紀第十九下》

《太平年》影片劇照

所至屠翦焚蕩，殆無孑遺。其殘暴又甚於巢，軍行未始轉糧，車載鹽屍以從。北至衛、滑，西及關輔，東盡青、齊，南出江、淮，州鎮存者僅保一城，極目千里，無復煙火。

《資治通鑑卷256）

張瑰，曾為高駢（有能力且不算壞的軍閥）的部將，高駢在光啟三年（887年）為部將畢師鐸所囚殺後，張瑰委身陳儒（名義上當時的荊南節度使），後又囚殺陳儒並擁兵自立。 887年秦宗權遣趙德𬤇（yīn）圍攻張瑰於荊南，期間張瑰“縣首於戶以備饌”，就是把人頭砍了做飯：

瑰固壘二歲，樵蘇皆盡，米鬥錢四十千，計抔而食，號為「通腸」。疫死者，爭啖其屍，縣首於戶以備饌。

《新唐書卷一百八十六列傳第一百一十一》

秦彥，唐朝末年任宣歙（shè）觀察使，在畢師鐸囚殺高鈰後，被畢師銥請進了揚州。光啟三年（887年）五月，廬州（治今安徽合肥市）刺史楊行密打著為高駢報仇的名義率兵包圍揚州，秦彥的宣州軍對揚州百姓揮舞起了屠刀：

五月，壽州刺史楊行密率兵攻彥，……重圍半年，城中芻糧並盡，草根木實、市肆藥物、皮囊革帶，食之亦盡。外軍掠人而賣，人五十千。死者十六七，縱存者鬼形鳥面，氣息奄然。

《舊唐書卷一百八十二列傳第一百三十二》

唐朝覆亡前的形式略圖

楊行密的這次圍城，最終攻下了揚州，為己方打下了從廬州到揚州再到宣州（治今安徽宣城市）的一小片根據地，為後來十國中南唐的創立奠定了基礎，但在史書上卻留下了一筆筆吃人的記錄：

楊行密圍廣陵且半年，秦彥、畢師鐸大小數十戰多不利，城中無食，料值錢五十緹，草根木實皆盡，以堇泥為餅食之，餓死者大半。宣州軍掠人詣肆賣之，驅縛屠割如羊豕，訌無一聲，流血滿於坊市。彥、師鐸無如之何，顰蹙而已。

《資治通鑑卷257》

是時，城中倉廩空虛，饑民相殺而食，其夫婦、父子自相牽，就屠賣之，屠者刲剔如羊豕。

《新五代史卷六十一吳世家第一》

李罕之，先後加入黃巢、諸葛爽、李克用、朱溫等勢力集團，可以說是叛將也是悍將。文德元年（888年），李罕之與張言（即張全義，一個好人）割據洛陽附近，在互相猜疑中互相依賴，期間「部下以俘剽為資，啖人作食」：

時大亂之後，野無耕作，罕之部下以俘剽為資，啖人作食。 ……自是罕之日以兵寇鈔懷、孟、晉、綏，數百里內，郡邑無長吏，閭裡無居民。 ……自數州之民，屠啖殆盡，荊棘蔽野，煙火斷絕，凡十餘年。

《舊五代史卷十五梁書列傳五》

王建，黃巢之亂時任利州（治今廣元老城）刺史。在大順二年（891年）圍攻成都的時候，這位後來前蜀的開國皇帝屢屢使出了吃人洩憤的招數，以此來提升恐怖值：

會吏盜減諸軍禀食，建怒其眾曰：「招討吏之謀也。」縱士執之，醢食於軍。

《新唐書卷二百二十四下傳第一百四十九下》

昭度遲疑未決，建遣軍士擒昭度親吏於軍門，臠而食之，建入白曰：「軍士飢，須此為食爾！」昭度大恐，即留符節與建而東。

《新五代史卷六十三前蜀世家第三》

王建墓園宮後室石床上安放的王建真容石刻像

孫儒，作為秦宗權培養出的另一個魔頭，自然把吃人這樣的「企業文化」貫徹到底。趁楊行密拿下揚州立足未穩之際，孫儒派兵於大順二年（891年）趕跑了楊行密，期間留下了吃人的記錄：

孫儒悉焚揚州廬舍，盡驅丁壯及婦女渡江，殺老弱以充食。

《資治通鑑卷258》

李克用，大唐最後一個“忠臣”，後唐王朝奠基人，從嚴治軍的他麾下的部隊也吃人嗎？很遺憾是的。景福二年（893年）春，李克用於臨城（治今河北臨城縣）攻打成德節度使王鎔時，縱容部下把人肉做成肉脯。

武皇逆戰於叱日嶺下，鎮人敗，斬首萬餘級。時歲飢，軍乏食，脯屍肉而食。

《舊五代史卷二十六唐書武皇紀下》

劉仁恭，唐末盧龍軍節度使，在李克用和朱溫之間反覆橫跳。後梁開平三年（909年）劉仁恭被兒子劉守光囚禁後，駐守在滄州的哥哥劉守文討伐劉守光，留下「宰殺務」的駭人事蹟：

劉守光圍滄州久不下，執劉守文至城下示之，猶固守。城中食盡，民食堇泥，軍士食人，驢馬相啖尾。呂兗選男女羸弱者，飼以黮面而烹調之，以給軍食，謂之宰殺務。

《資治通鑑卷267》

守光怒，伏諸質上，令軍士剮而噉之。鶴呼曰：「百日之外，必有急兵！」守光命以土謙其口，寸斬之。

《資治通鑑卷268》

李存勗，身為李克用之子，也把老爹部隊吃人的文化繼承下去了。後梁龍德元年（921年），在平定張文禮（殺王鎔自立為成德節度使）的叛亂時，就下令將張家人剁成了肉醬分食：

獲處球、處瑾、處琪並其母，及同惡高濛李翥、齊儉等，皆折足送行台，鎮人請醢而食之。

《舊五代史卷二十九唐書莊宗紀三》

《太平年》影片截圖

董璋，先隨梁太祖朱溫作戰，多次立功，後梁滅亡後歸順後唐莊李存勗。後唐長興元年（930年），在李存勗死後，西川節度使孟知樣、東川節度使董璋割據蜀地，董璋為了阻止逃亡，對想返回唐地的人採取「割心而啖」的做法：

遣其將李彥釗扼劍門關為七砦，於關北增置關，號永定。凡唐戍兵東歸者，皆遮留之，獲其逃者，覆以鐵籠，火炙之，或芻肉釘面，割心而啖。

《新五代史卷五十一雜傳第三十九》

蔡王信，即劉信，後漢高祖劉知遠從弟，史載其喜歡分屍，然後把血當成酒來喝：

信所至黷貨，好行殺戮。軍士有犯法者，信召其妻子，對之刲剔支解，使自食其肉，血流盈前，信命樂飲酒自如也。

《新五代史卷十八漢家人傳第六》

王延政，五代閩王審知第十三子，閩國末代皇帝，在他的部隊吃起人來也毫不含糊。後晉開運二年（945年），因為懷疑叛亂過的福州再次反叛，王延政的士兵把八千個人宰了當軍糧：

閩人或告福州援兵謀叛，閩主延政收其鎧仗，遣還，伏兵於隘，盡殺之，死者八千馀人，脯其肉以歸為食。

《資治通鑑卷284》

李守貞，原為石敬瑭手下大將，後在後晉開運三年（946年）與杜重威舉全國之力北伐，結果兩人半路上直接投降，後晉遂亡。在投降於後漢後，又在後漢乾祐元年（948年）三月反叛，次年被後漢樞密使郭威圍攻，期間李守貞殺人作為軍糧：

守貞出其兵壞長城，威輒補其所壞，守貞輒出爭之，守貞兵常失十三四，如此逾年，守貞城中兵無幾，而食又盡，殺人而食。

《新五代史卷五十二雜傳第四十》

《太平年》影片截圖

趙思綾，後漢大將，與李守貞相約一起反叛，其認為吃人肝可以壯膽：

居數月，思綺城中食盡，殺人而食，每犒宴，殺人數百，庖宰一如羊豕。思綺取其膽以酒吞之，語其下曰：“食膽至千，則勇無敵矣！”

莧（cháng）從簡，五代後晉將領，後唐莊宗李存勗時擔任小校，後因勇猛加上站隊好，屢屢被當權者器重，後晉天福六年（942年）隨駕幸鄴都，途中遇疾返回，不久後卒於鄉裡，贈太傅。這個「太傅」以吃小兒肉和暴虐為名：

從簡好食人肉，所至多潛捕民間小兒以食。許州富人有玉帶，欲之而不可得，遣二卒夜入其家殺而取之。

《新五代史卷四十七雜傳第三十五》

馬希萼，楚武穆王馬殷之子，為五代十國時期南楚第五位國君。馬殷這個人是五代十國中少數幾個政治清明，有所作為的統治者，那他的兒子總該有樣學樣了吧？才怪！後漢乾祐三年（950年），馬希萼在掀起叛亂，奪下弟弟馬希廣的王位後，縱容部下吃掉馬希廣的支持者：

臠食李弘皋、弘節、唐昭胤、楊滌，斬鄧懿文於市。

《資治通鑑卷289》

漢人在吃人肉，那契丹人吃不吃呢？也吃。如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的長子耶律倍，於後唐天顯五年（930年）棄國投奔後唐，並被賜名李贊華。這位仁兄喜歡喝人血分人肉，以至於他老婆夏氏寧願去做尼姑：

贊華好飲人血，姬妾多刺臂以吮之；婢僕小過，或抉目，或刀刲火灼；夏氏不忍其殘，奏離婚為尼。

《資治通鑑卷277》

耶律倍這個變態還是著名的畫家與文學家，有多幅名畫傳世，此為台北故宮博物院所藏的《騎射圖》

以上還只是大略總結了一下五代十國時期軍閥和當權者主動食人的事蹟，如果把老百姓因為飢荒吃人的事情算上，則更是數不勝數。如昭宗天復二年（902年），梁軍圍攻鳳翔、陝右節度使李茂貞一年多，鳳翔（治今陝西寶雞市鳳翔區）城內「民凍餓死者日以千數。米鬥直錢七千，至燒人屎煮屍而食。

史書上五代十國時期吃人這種事做的太多，太雜，太密。饑民互相吃，小軍閥吃饑民，大軍閥吃小軍閥，全民都在吃人！從南到北，從中原到閩地，五代十國的神州大地處處都在吃人。

而從軍隊吃人沒有絲毫負擔來看，很可能除了那些見諸於史書上的食人事件之外，其他軍閥也未必乾淨，比如朱溫麾下的部隊，似乎沒有直接的吃人的紀錄，但是你相信殺人不眨眼的朱三的軍隊軍紀真這麼好嗎？

為什麼說五代十國是中國古代最黑暗的時代？殺人吃人，見不到任何良心上的負擔，沒有任何道義上的譴責，如同殺雞殺狗。因此趙匡胤為了製約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才在製衡武將上費勁心思，創造出了宋朝的「太平年」。

最後，在元末明初的文學家陶宗儀創作的雜記《輟學》中，有一篇就叫做《想肉》，其開篇寫道：

天下兵甲方殷，而淮右之軍嗜食人，以小兒為上，婦女次之，男子又次之。或使坐兩缸間，外逼以火，或於鑷架上生炙，或縛其手足。先用沸湯澆潑，卻以竹帚刷去苦皮，或乘夾袋中，入巨鍋活煮，或刲作事件而淹之。或男子則止斷其雙腿，婦女則特剜其兩乳，酷毒萬狀，不可具言。

人相食，真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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