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的哲學大師，走了

「哲學家的生活並不適合成為傳奇。他們留下的，最好是一種全新的、獨特的、神秘的，甚至是需要後幾代苦心鑽研的思想。」德國哲學家尤爾根·哈貝馬斯曾在一段演講中這樣說道。當時，他正在思索如何向大眾介紹自己的人生道路、人生經驗。在他看來，即使是康德和亞里斯多德這樣的哲學家，他們的生活、出生和死亡，也總是在大學課堂上被只言片語輕輕帶過。因為與他們超越時代的著作相比，生活中那些“疾風暴雨般的小插曲”，已經不值一提。

如今，這位被稱為「在世最著名哲學家」之一的學者，也追隨先賢們的腳步而去。當地時間2026年3月14日，哈伯馬斯在德國去世，享年96歲。生前，他以提倡平等對話與共識的「交往理論」聞名於世，筆耕不輟學實踐自己的理論。直到晚年，他的學術產出都相當驚人。

他曾高度關注並守護公共領域的價值。而如今，在網路社會的眾聲喧嘩中，激情和非理性已經成為常態，他依然選擇做那個理性的守護者，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中國人最熟悉的哲學家之一

下垂的眼睛上架著一副眼鏡，臉部整體有些傾斜，看起來似乎經受著疾病的困擾，但鏡片背後平靜的神情又增添了一份理性和幽默。

對中國讀者而言，這張臉並不陌生。 1980年代，哈伯馬斯的理論在「文化熱」的時代背景之下，在中國大地上被廣泛地傳播。此後在大學中，他的著作也經久不衰地被譯介和出版，對哲學、社會學、傳播學課程有過涉獵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和理論。

哈伯馬斯和中國之間有著不解之緣。中國社科院哲學所原研究員薛華與哈伯馬斯在學術上有不少交往，2001年，哈伯馬斯第一次正式訪問中國大陸的活動，就是由薛華發起和聯繫的。當時，薛華就發現，哈伯馬斯並非像他自己形容的那樣，對中國文化保持著「門外漢」的狀態，而是有過敏銳思考的。他對中國文化的了解程度，令薛華震驚。

薛華記得，哈伯馬斯在與中國學術界對話時，談到東西方文化的差別，他謙虛地表示，自己只是翻看過一些關於中國文化的書，談不上了解，但他印像中，至少孟子並不是以集體為基礎的，而是以個人為基礎的。身為哲學研究者的薛華聽完立刻意識到，「這話講對了」。

看得出，無論面對本國或他國文化，哈伯馬斯始終保持著這種理性、獨立思考，敢於表達觀點的態度。在他剛登上學術舞台的時候，這樣的勇氣也讓他一舉成名。 1953年，哈伯馬斯在《法蘭克福匯報》發表了《以海德格爾反對海德格爾》，批評了海德格爾思想中的“非理性傳統”，這篇文章也成為他的成名作。

挑戰海德格這樣的哲學大家，並不是哈伯馬斯一時興起的叛逆，更是需要理性和廣泛的閱讀。事實上，哈伯馬斯早年曾是海德格思想的追隨者，正是因為對海德格的熟悉與了解，才讓他在閱讀中，在細微之處，發現了對方思想中沒有經過推敲的問題。

身體與思想

一個人的身心狀態，往往塑造出他的思想。儘管哈伯馬斯認為哲學家平凡的日常生活和激蕩的思想比起來不值一提，但他也曾試圖分析，自己是如何走上這條理性、建設性溝通的道路的。他的結論則是：他殘缺的身體和他剛好誕生的時代，為他提供了成為哲學家的養分。

他曾在回憶中提到造就他人生和理論經驗的幾個基礎的瞬間，第一個難忘的瞬間就是關於疾病。生於1929年的哈伯馬斯是一位先天唇顎裂患者，在五歲時接受過手術，手術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需要依賴家人生活。疾病對語言表達的影響也伴隨了他的終生。因為缺陷，他從小就意識到“一個人是要依賴別人的”，人是極度需要社會關係的。

疾病的困擾讓他明白，社會互動對他而言是如此重要。然而，因為身體問題和經歷過的同儕霸凌，他進入真實社會的過程，又變得比一般人困難許多。最終，這種感受，讓他回到了理性的書本和文字之中，讓他對文字和語言的意義產生了更多的思考，也讓他更依賴溝通。這種思考與境遇，成為哈伯馬斯「公共空間」思想形成的起點。

這個身體上殘缺的人，卻陰差陽錯地發展出了精神上的茁壯。 1940年代，哈伯馬斯的青春期在納粹統治中度過，幸運的是，很快戰爭就結束了。於是，他在青壯年時期獲得了充足的學習機會，也進入了一個可以不帶道德包袱反思歷史的大時代。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們這一代「可以經歷歷史的巨變，但是又很年輕，可以承擔歷史狀況的重負」。

因為這種沒有思想包袱的幸運，哈伯馬斯逐漸發展出了一種將哲學應用於社會生活的思想，也發展出了他敢於在媒體上表達自我的獨立精神。在多所大學修習哲學、心理學等多個學位後，於1956年進入法蘭克福大學社會研究所。因為這段經歷，他被認為是「法蘭克福學派」最著名的傳人之一，也因為廣泛的表達與產出，坐穩了自己的學術地位。

一生中，哈伯馬斯一直在公共空間維持著強勁的輸出狀態。除了「單挑」海德格成名，他也曾與波普爾、馬爾庫塞等無數學術大家產生論戰。他也曾為國際事件發聲，從不畏懼外界的聲音。直到晚年，他依然保持著「憤怒」的狀態。 89歲時，他還曾對媒體說：“我仍舊對世界上正發生的一些事情感到憤怒。這並不是件壞事，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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