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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第一課”:華屋裡的老鼠教我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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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來,我與哥倫比亞大學和紐約的緣分,一部分始於大學室友的「金手指」。當年因為申請後遲遲未收到offer,心中總是焦慮。去食堂吃飯,桌面是某留學機構的廣告,大張旗鼓地列著幾所常春藤名校的名字,看了心裡更是煩憂。

室友或許是為了逗我開心,就指著哥大說,我覺得你能去這個。雖然我確實也遞交了申請資料,但當時也只作笑談:一是覺得八字沒有一撇,未敢高攀;二是對於矢志去象牙塔埋首故紙堆的我來說,紐約這個聲色犬馬的大城市並沒有太大吸引力。

沒想到過了沒多久,還真就收到哥大的offer,而在紐約的數年生活,也帶給我遠超預期的影響。

01

垃圾場與繁華地

在去紐約上學之前,對這裡的印像大多來自影視和小說。特別是我們本科時風靡一時的美劇《花邊教主》,其中所描繪的上東區上流階層青年男女的生活,讓我覺得這個城市就該是這般紙醉金迷。

然而,到達的第一天,我們就接受了現實的「教育」。剛剛安頓好,我和室友去附近的大通銀行辦理銀行卡,室內裝潢得整潔體面,員工也相當親切,引領我們到各自的工位上細細說明。

突然之間,一隻老鼠從我們腳下疾馳而過,與我對面而坐、正在侃侃而談的職員連同周圍的一圈同事都登時驚叫起立。鼠君很快消失無蹤,大家方才恢復鎮定,笑言調侃起來。幫我辦理的職員見我穩坐椅上一動未動,對我的「冷靜」大為嘆服。我面上雖微笑以對,心裡卻想,自己哪是因為冷靜,分明是因為過度震驚而來不及反應。

毫不誇張地說,我人生至此二十餘年,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活蹦亂跳的老鼠。不過,像這樣的「震驚」很快就變成了司空見慣。一旦你參觀過紐約歷史悠久的地鐵站,了解了軌道上陰暗卻活躍的“生態系統”,那光天化日下零星出現的幾隻鼠君、“小強”君,又算得了什麼呢?

當然,紐約依然是名副其實的繁華地。洛克斐勒中心一帶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不論何時都川流不息的時代廣場,數十家劇院各顯神通的百老匯……如此種種,都是這座世界大都會的標誌。但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個標誌,卻是紐約的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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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廣場

我初去該城還是2013年,那會兒星巴克雖已進入中國許久,但遠沒有現在這般隨處可見,在整個北京也僅有百餘家。而在紐約,幾乎十步就能找到一家。沿著校門口南北向的主街一直走上數十個街區,路上的咖啡香都不會斷絕。

記得有一次我們去普林斯頓大學的博物館參觀,朋友想要買杯咖啡,走了十幾二十分鐘都沒找到,大家還在一起開玩笑,說這時候才看出大紐約的方便來。還有那時一起上課的韓國朋友,不論在一天中哪個時段見面,手裡總少不了一杯冰美式,說這是她的生命「源泉」。

當時的我萬般不解,但像她一樣的年輕人在學校、在紐約又何止千萬,只好報以同情之理解、理解之同情,順便提醒一下注意身體雲雲。但誰又想到,不過數年後,我自己也變得「無咖不醒」了呢。是不是受了紐約咖啡香氣的“毒害”,就實在難以釐清了。

02

學問沒有界限

很多人都好奇為何要到美國去唸東亞系,這個問題簽證官問過、美國海關工作人員問過、其他專業的老師同學也問過,我的答案一般都很簡單——開闊思路、拓展眼界、向大咖學習,等等。但若再具體追問,那時的我其實也是混沌一片,可能直到念了一年半載之後,才稍微摸到一點兒門道。

當時,我修了一門“現代日本史”,從德川幕府一直講到21世紀。這門課不是我的專業方向,與我的研究興趣也無甚幹系,選擇它純屬為了滿足學院的要求,但時隔多年再回憶起來,這堂課的閱讀材料卻是令我印象最深的。

例如,我最喜歡的一本是宮部美雪的社會向推理小說《火車》,書中兩位女性角色因為信用卡債務、高利貸等問題而被捲入厄運旋渦,產生了悲劇性的命運牽連。 Kim老師借用這本書中人物的遭遇,帶我們一起討論日本泡沫經濟時代的社會狀況,推求危機形成的原因,當時真覺得極鮮活。

身為文科生,我雖然向來就知道文史不分家,但也一直被提醒著釐清虛構和非虛構的界限,以史學材料輔助對文學創作背景的理解或許有之,以小說來講史卻是我之前從未想到過的。但Kim老師在課堂上卻常常如此,她引導我們用《忠臣藏》來了解武士道,用《蟹工船》認識20世紀20年代的社會危機……並非將小說直接作為歷史知識來吸收,而是將其作為一種感知歷史的手段,以更好地與那個時代的人和事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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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

其實像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老師們總是以不同的方式提醒我們,不要只專注於自己領域的一畝三分地,而要對其他學科的知識、材料、理論保持開放態度,這樣才能更好地找到新的、有價值的研究主題。

而從前輩和同輩學人身上,我也發現了種種新鮮的研究角度,風雨雷電、嬉笑怒罵、性別身份、風物場景,甚至隱於字裡行間的種種“聲音”,無不可成為研究對象。雖然我並沒能繼續學術之路,但當年形成的一些粗淺的跨學科思維,還是為我之後的生活增添了更寬闊的視角和無限的探索樂趣。

03

在國際互動中認識世界

在去紐約讀書之前,我對世界上很多地方的認知基本上只來自書本與螢幕,但這樣得來的知識終究是零碎且扁平的,有些過於浪漫化,有些則稍顯刻板。直到真正與不同來處的同學交往相處,這些地方在我心裡的印象才逐漸立體起來。

例如,一位來自波多黎各的女孩就讓我印象深刻。在認識她之前,我對這個地方僅知其名,但她的熱情與活潑很快就感染了身邊的每一個人,從而讓我們對該地也產生更多的好奇。空閒聊天時,她總是願意翻出手機裡的照片,為大家展示家鄉美麗的海岸線,邀請我們前去遊玩,同時也怨嘆政府無法自主的境況,憂慮家鄉的未來。

我們相識之時,她尚是本科學生,卻已選修了許多關於其他國家文化、政治的課程,對國際時事頗有見地。後來與其他朋友說起,我們都不禁感慨,自己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何曾有這般深刻的考慮。而這樣一個本不太引人關注的地方,有這樣出色的青年,又怎能不讓人刮目相看。

總的來說,在哥大的校園裡,學生是似隔而非隔的。若說隔,不同國家的學生的確有自己的圈子,更傾向於同本國的同學玩在一起;若說非隔,認識來自其他文化背景的朋友又是如此容易。

或許因為同樣進錯了教室,或許因為課堂中的一次討論,或許因為樓道裡一次親切的招呼,或許因為院裡Happy Hour時的幾句寒暄,一個微笑和一點點善意,也許就能成為結識良友、刷新世界認知的機遇。

04

藝術向所有人敞開大門

對我而言,如果有人問在紐約生活最好的地方是什麼,那毫無疑問是豐富多彩、遍地開花的文藝活動。今年讀《角鬥場的圖蘭朵》,田浩江筆下關於紐約的點點滴滴——劇院里便宜且貼心的站票、從傳聞到親見的藝術大師、麥當勞裡引吭高歌的黑人女性,都勾起了我對這座城市最藝術、最浪漫一面的懷念。

雖然對大城市來說,文化建設是標配中的標配,有幾個宏偉的劇場、一些拿得出手的藝術團體,並非特別稀罕。但在這裡,好像不同種類的藝術並沒有嚴格的界限,也彷彿總是對所有觀眾敞開大門。

以歌劇為例,人們大多將其認定為高雅藝術的代表,但在舉世聞名的大都會歌劇院看上一場群星薈萃的演出其實遠比想像中便宜。紐約大學學生享有特別的優惠,20美元就可以買到極好的位置;若是已離開校園,則可在臨開場前排隊購買rush ticket,價格也相差不多;再或者,像剛到紐約的田浩江一樣,用一頓快餐的費用換得一張站票,也未嘗不是一種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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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會歌劇院

2015年大都會排演了《厄爾納尼》,劇本身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卻讓我第一次看到了舞台上的多明哥。雖然他已從當年《茶花女》中風度翩翩的貴公子變作頭髮花白、體態略顯蹣跚的老者,但當從前只停留在屏幕中的大師如此真切地站在我眼前,離我不過數十步之遙,又叫我如何不激動、不覺得如夢似幻呢。而在紐約,見到“傳奇”,就真的只是這樣一件容易的事罷了。

「傳奇」的藝術自然令人心動,凡人的藝術也自有其魅力。離我們不遠的曼哈頓音樂學院每週都有學生自己組織的演出,歡迎公眾免費觀看。有一次,我應朋友邀約去看了《費加羅的婚禮》,演員們簡單裝扮,伴奏也減至兩架鋼琴,卻格外突出了學生演員清亮而有穿透力的聲音,就好像《紅樓夢》的元宵夜宴,賈母吩咐僅用胡琴、竫管和戲,也自有一番新鮮致別的趣味夜宴。

有時從劇院散場出來,會看到街頭樂手用小提琴奏著當晚演出中的曲目,路人都不禁駐足聆聽,似乎能將那場戲劇營造出的恢宏而多彩的夢延續得更久一些。又或者在地鐵上昏昏欲睡時,突然就有幾個人跳出來上演即興街舞,繞著桿子轉圈,在晃動的地面上翻滾,喚醒了一車廂的乘客,令大家一起歡呼雀躍。這樣的民間藝術家又何其多呢!

再高雅的藝術都可配以最平凡的情境,再俚俗的內容也可登上最華麗的殿堂,沒有門檻,不論貧富,只要願意了解、願意參與,就盡可能享受藝術帶來的愉悅和慰藉。這樣的藝術氛圍大概是紐約最吸引人的特質之一吧。

離開紐約多年,許多記憶在重新拾回時仍能帶來感動。曾有朋友說:「紐約不是大熔爐,而是個大雜燴,因為大家是『合而不融』。」後來我們品味此言,都覺得極貼切。

垃圾的惡臭與咖啡的醇香,街角暗藏的罪惡與炫目的都市繁華,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的藝術,不同國家、不同理念的人群,乃至學術圈中不同學科間的交纏,似乎都是如此共存著。其中有便利處、啟發處,也有危險處,但對於我這個無比平凡的留學生來說,接受不同、尊重差異,以開放的心態、經過多角度的聆聽去看待和判斷問題,或許就是在紐約的數年學習和生活贈予我的最寶貴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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