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五角大廈官員向美國總統川普(Trump)匯報一份官方國防戰略文件草案時，該文件延續了過去十年的表述，將中國視為美國面臨的頭號安全威脅。
據三位知情官員透露，川普對此表示反對，並命令其五角大廈副手重新撰寫該文件。今年1月，當川普政府發布修訂後的《國防戰略》(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時，該文件對北京方面轉而採取了較為緩和的論調。
該文件的一份非機密版本宣稱：“特朗普總統尋求與中國建立穩定的和平、公平的貿易和相互尊重的關係。”
雖然每屆政府都會制定自己的國防戰略，但川普的第二任期卻不尋常地摒棄了第一任期制定的政策。此前那項由「特朗普1.0」時期批准、獲兩黨支持的戰略將中國定性為美國最重要的對手。
而「川普2.0」框架在美國對華政策、貿易做法和論調上出現重大轉變，背後的新原則是：不要掀起波瀾。
據知悉相關變動的現任和前任美國官員稱，自去年10月特朗普在韓國釜山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會晤以來，本屆政府已暫停對中國最重要產業加徵高額關稅的計劃；放棄懲罰被認定對美國構成安全風險的中國公司的打算；減少對有中國背景的黑客官員的調查；幾乎不美審查就放行中國對中國言論投資；
釜山會後，川普及其政府高級官員凍結了許多原定的對華強硬行動。圖片來源：ANDREW HARNIK/GETTY IMAGES
知情人士稱，商務部長霍華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要求下屬，任何與中國相關的行動都須經他批准，這使得針對這個超級大國對手的對抗性行動進一步陷入停滯。結果是，就連商務部的高級官員有時也只能守在他辦公室外等候，甚至在樓外盯著他的車什麼時候出現。其他機構的一些官員尋求禁用一家與中國有關的路由器製造商，只能透過起草一份不點名該公司或中國的文件來推進命令。
川普本人在今年2月的國情咨文中，甚至沒有直接點名這個經濟和軍事上的對手。
這些重大逆轉令川普的一些國家安全助理感到不安。據現任和前任美國官員透露，這樣做的部分目的是為川普今年5月與習近平的會晤鋪路。政府中的許多人對華鷹派人士借用黑色幽默，將這一轉變稱為「釜山凍結」(Busan Freeze)，這個說法源於兩國領導人在韓國的會晤，那次會晤促成了一項脆弱的貿易休戰。
川普的顧問們最初曾為其第二任期籌備了一系列對華強硬行動，他們記憶中總統在第一任期曾宣稱北京“與美國的價值觀和利益背道而馳”，將一些中國公司趕出美國，並主導了針對中國的激進情報行動。他的第二個任期開始時確實對中國加徵了關稅，稅率一度接近150%。
商務部長盧特尼克要求任何涉華行動必須由他親自批准，這導致負責此類事務的員工大規模離職。圖片來源：WIN MCNAMEE/GETTY IMAGES
隨後，作為回應，北京方面動用了一項其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內不敢使用的「殺手鐧」：去年4月，中國停止了大部分稀土的出口，此舉威脅到美國從電動汽車到導彈、戰鬥機、數據中心和潛艇等所有產品的生產。稀土是高科技應用不可或缺的礦產。中國基本上控制著稀土的精煉、分離和全球出口。據川普政府官員稱，北京方面情願切斷如此關鍵的貿易聯繫，這讓川普的團隊措手不及。
知情官員透露，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和其他人呼籲川普取消關稅措施，緩和貿易戰，以使這些礦產恢復供應。
面對這位以精於交易自矜的總統，中國似乎常常佔上風。
「中國用稀土硬剛川普總統，美國讓步了，」曾在小布希(George W. Bush)政府中負責亞洲政策的前國務院官員、現為企業提供地緣政治諮詢的安雅·曼努埃爾(Anja Manual)說。 “現在雙方確實都在做損失控制。”
國家安全官員表示，與伊朗的戰爭進一步削弱了美國與北京方面談判時的地位，在這場蔓延的衝突中，特朗普決定推遲他與習近平今年原計劃四次會晤中的第一次。知情人士稱，推遲4月份的會晤讓準備工作落後的特朗普助理和內閣部長們有了更多時間，但也降低了外界對舉行更多次會晤或北京方面做出實質性讓步的預期。
本週，在美國和伊朗交火一個月後，中國甚至幫助促成了停火。
美國尋求達成的一些具體成果表明，官員們對迫使中國經濟做出改變的預期已經大幅回落。根據《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報道，預計美方將要求中國進行大量採購，特別是訂購大豆、波音(Boeing)飛機和美國能源出口產品，以削減持續存在的雙邊貿易逆差。
這些要求基本上只會把貿易關係恢復到2024年的狀態，而不會令美國有重大斬獲。這些要求是在川普重新安排會晤而惹惱北京之前匆忙擬定的。
一些中國問題觀察家將川普政府日益溫和的姿態描述為戰術性休戰，而非戰略性轉變，稱兩國可能會回到激烈的經濟競爭。即便如此，這些變化已滲透進華盛頓，並且可能難以逆轉。
「我們對中國的領先優勢將會萎縮，」曾在拜登(Biden)政府國家安全委員會任職並在特朗普政府國務院任職至去年8月的克里斯·麥奎爾(Chris McGuire)說。 “這樣做的長期代價將是極其巨大的。”
川普本人對這些逆轉採取了更樂觀的態度。
今年2月，他告訴《華爾街日報》的一名記者：「我們與習近平主席的關係非常好。」此後不久，這位總統推遲了一項已獲資深議員批准的對台軍售案。
預計美國將要求中國恢復對美國大豆的大規模採購。圖為愛荷華州霍尼克市郊外近期收穫的大豆。圖片來源：JERRY MENNENGA/ZUMA PRESS
白宮發言人卡洛琳‧萊維特(Karoline Leavitt)表示，川普和習近平已達成共識，雙方都期待川普總統的北京之行，並且由於川普的貿易談判，中國已經恢復了部分大豆採購。
中國駐美國大使館發言人劉鵬宇在聲明中表示，中美關係的發展軌跡再次表明，合則兩利，鬥則俱傷。
對華強硬派被邊緣化
這種逆轉的苗頭在去年年初就已出現。
應川普的要求，他第一任期的國家安全顧問們在2024年聖誕節前的幾天開始為新的投資政策出謀劃策。這些顧問曾集思廣益，構思了一套對中國在美國科技領域的滲透採取更強硬立場的方案。
在聖誕假期期間，即將擔任國家安全委員會(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技術與國家安全高級主管的大衛·費斯(David Feith)開始與同事們著手製定一項指令，旨在以更激進的手段阻止中國投資，而不是通過附加限制來通融交易，同時限制中國獲取美國科技人才的渠道。
上任一個月後，川普公佈了「美國優先投資政策」(America First Investment Policy)。
川普欽點白宮負責政策的副幕僚長史蒂芬‧米勒，統籌美國政府多個部門針對中國的行動。圖片來源：FRANCIS CHUNG/BLOOMBERG NEWS
但知情人士說，川普後來決定不想推行其中的許多限制措施，這項指示很快就被束之高閣。去年4月，川普解雇了費斯以及其他被視為對華強硬派的顧問。曾是協調美國政府在科技和中國問題上行動的重要中樞機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技術與國家安全理事會解散。
支持對美國晶片實施嚴格出口管制的國家安全官員被免職，為英偉達(Nvidia)向中國出售晶片打開了方便之門。此前，為避免助長中國AI產業的發展，華盛頓方面一直限制此類晶片的銷售。
知情人士表示，如今，根據「美國優先」政策本應得到加強的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反而大幅放慢了執法力度，以至於一些律師建議客戶直接進行交易，因為Cfius介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位財政部發言人表示，在貝森特的領導下，“Cfius在盡職調查、調查或執法方面沒有任何改變。”
中國加大賭注
去年10月初，也就是川普與習近平在釜山會晤的幾週前，中國加大了對稀土和半導體的限制，進一步提高了賭注。貝森特和貿易官員賈米森·格里爾(Jamieson Greer)準備了一系列行動，以回應中國的違規行為。其中包括對化學品、商業航空航天和航空技術的限制。但據知情官員透露，川普拒絕了他們，他希望他在釜山的會晤能順利進行。
長期投資關鍵礦物並寫有一本關於中國在該領域主導地位的新書的托馬斯·納德洛夫斯基(Tomasz Nadrowski)說：“中國的進攻性戰略使他們能夠控制供應鏈。”
稀土已成為貿易談判中的關鍵籌碼。圖為中國連雲港正在裝載的稀土。圖片來源：REUTERS
知情人士稱，一些中國官員已基本認定，是川普的助手們在未得到總統批准的情況下倉促通過了出口管制措施。
倡導對華採取強硬競爭立場的保衛民主基金會(Foundation for Defense of Democracies)的克雷格·辛格爾頓(Craig Singleton)表示，貿易休戰確實為應對中國嚴厲的出口管制提供了喘息空間，這樣特朗普就可以專注於降低美國供應鏈風險和與中國的技術糾葛。
知情人士稱，釜山會晤後，川普指派心腹史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協調政府各部門提出的與中國相關的行動。米勒與對華談判的主要代表貝森特和格里爾進行磋商。上述知情人士說，他們希望嚴格管理政策流程，以確保政府中沒有人採取任何可能激怒北京的舉動。
例如，據知情人士透露，參議院銀行、住房和城市事務委員會(Committee on Banking, Housing and Urban Affairs)裡的共和黨領導層提出一項《打擊中國法案》(FIGHT China Act)，旨在阻止某些美國在華投資，然後白宮提醒他們要緩和措辭。該法案於去年12月通過，但換了一個較溫和的名稱，沒有單獨點名中國。
在更多強硬派官員離開川普的第二屆政府之際，美國允許英偉達向中國出售晶片。圖片來源：DAVID PAUL MORRIS/BLOOMBERG NEWS
在另一起事件中，據一位知情的美國官員稱，白宮告訴網路安全和基礎設施安全局(Cybersecurity and Infrastructure Security Agency)，在其向私營部門通報新的高風險駭客活動威脅公告中，不要明確提及中國。與中國有關的駭客攻擊常常是這些公告的焦點。
由此導致的決策癱瘓已促使商務部多個負責中國事務的辦公室員工大規模離職。
其中一個辦公室已經認定，在中國創立的路由器公司TP-Link以及與中國有關的連網卡車和客車構成國家安全風險。官員認為，這些軟體中的漏洞可能為中國提供管道來監視美國的通訊或進入敏感基礎設施。
跨部門審查也得出了關於TP-Link風險的類似結論，並支持實施禁令。據了解流程的官員稱，在相關規定被擱置、辦公室領導被解職之前，工作人員已經啟動了新的規則制定程序，以限制這些產品在美國的銷售。
同時，據一位知情人士說，商務部領導層正在強調該辦公室對來自俄羅斯和伊朗威脅的關注。這兩個國家的問題屬於該辦公室的職權範圍，但向美國供應的技術很少。
3月份，TP-Link禁令的支持者們艱難地取得了一場勝利。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FCC)宣布禁止新進口所有外國製造的路由器，「無論生產商的國籍為何」。這項全面禁令在不點名國家或TP-Link的情況下，也達到了將中國路由器排除在外的目的。知情人士稱，這項新規的部分目的是為了盡量減少對川普與習近平關係的干擾。
TP-Link Systems於2024年將總部遷至加州，並自稱為美國公司，其設備是安全的。居住在加州的創始人兼執行長趙建軍(Jeffrey Chao)表示，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的要求對所有製造商一視同仁，TP-Link計劃開始在美國生產路由器。
TP-Link因其與中國的關聯被指有安全風險。該公司執行長趙建軍表示其企業是一家美國公司。圖片來源：MARK ABRAMSON/BLOOMBERG NEWS
知情人士透露，去年12月，米勒等人決定延後對來自中國的傳統半導體、關鍵礦物和其他產品加徵關稅。美國商務部有不下八項未決調查可能導致對從關鍵礦物到工業機器人等行業加徵關稅，但商務部要么推遲做出決定，要么未採取任何行動。一位白宮官員表示，政府正在採取一種微妙的方法來推動對國家和經濟安全至關重要的產業回流國內。
現在，根據《華爾街日報》報道，中國正在考慮基於對等原則重開休士頓和成都的領事館。在川普的第一任期內，美國官員曾以該外交機構從事經濟間諜活動和簽證詐欺為由將其關閉。
來自加州矽谷的民主黨眾議員、一個眾議院小組的首席成員羅·卡納(Ro Khanna)表示，川普似乎更喜歡抨擊加拿大和歐洲，同時歡迎中國投資進入美國。該小組是共和黨於2023年為支持對華採取強硬立場而設立的。卡納說：“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立場。”
對中國緩和態度在川普政府內部並未形成統一立場。近幾個月，美國中央情報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發布了異常大膽的普通話視頻，公開從中國軍方招募中國間諜。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在去年12月禁止了中國知名無人機公司大疆(DJI)和道通智慧(Autel)的設備。
FCC於去年12月對中國主要製造商的無人機產品頒布禁令，這是川普第二任期內涉及中國為數不多的針對性舉措之一。圖片來源：KOBE LI/ZUMA PRESS
這種矛盾的做法也導致了一些混亂。今年2月，五角大廈將包括阿里巴巴(Alibaba)在內的中國科技巨頭列入一份中國軍工承包商黑名單，但隨即又撤回。該名單尚未重新發布。國防部發言人表示，該部門撤下名單是因為可能需要更新，並將在修改後發布新名單。
今年在底特律的演講中，特朗普稱中國“偉大”，並表示他歡迎中國在美國建廠，以此作為創造就業、同時規避他對外國汽車所徵關稅的一種方式。
這位總統說：“讓中國進來吧。”
華客|新聞與歷史：這事讓川普團隊震驚 對華態度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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