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學裡最有錢、身價最高的人都集中在哪個專業，在過去，答案非「MBA」（工商管理碩士）莫屬。
吳京讀它，李娜讀它，連短劇裡的霸總都默認有個MBA 學歷 [1]。 MBA 彷彿是成功人士的入場券：花幾十萬元、熬幾個週末，就能換來人脈、資源和升職。
但這幾年，風向漸漸變化。越來越多名校的MBA 開始招不滿、降學費、開放調配。曾經需要「搶」的項目，如今卻成了考研機構口中的「撿漏」。
這門「總裁必修課」的生意，為什麼突然不靈了？
曾經火爆的MBA，招不滿學生了
上世紀90 年代初，中國從西方引進MBA 教育 [2]。那時，MBA 被認為是培養現代化企業管理人才的「搖籃」。它就像那個時代的符號一樣，帶有一種「經濟上行期的美」。
1991 年時，只有9 所國內大學開展MBA 試點，到2026 年，已有299 所大學開設了MBA 項目 [2][3]。
這個看起來離「錢」更近的專業一度炙手可熱。 2008 年，在金融危機陰霾下，全國MBA 報考人數反而激增20%。在北京地區，當年MBA 還超越法學、金融、計算機，成了最熱門考研專業 [4]。
但曾經的「香餑餑」如今卻面臨招生難題。
根據中國教育線上編製的《2025 全國研究生招生調查報告》，2024 年全國碩士研究生招生中，工商管理（MBA）調劑人數超過9300 人，在所有專業中排行第二，僅次於「材料與化工」這一專業 [5]。
從全國來看，每個考研專業會調劑很正常，但令人意外的是，許多名校也開始招不滿學生了。
2025 年，北京師範大學、武漢大學、同濟大學等多家名校的非全日制MBA（以下簡稱非全MBA），第一志願錄取均未招滿，首次開放調劑。
因為學生不好招，許多大學的MBA 課程乾脆放下身段，開始了「促銷模式」。
過去MBA 的全程學費很貴，尤其是非全日制項目，全部讀下來的學費動輒三四十萬，都夠買一輛BBA 了。
但現在，「物價戰」的風也吹到了MBA 界，多個大學下調MBA 學費。例如東北林業大學2025 級非全MBA 學費相比上一年直接暴降，從23.4 萬元降到了8.7 萬元 [6]。
有些學校雖然沒有直接降價，但也透過一些方式變相降低了學生的就讀門檻。
例如中國科技大學管理學院更新了2026 年工商管理碩士（MBA）等研究生學費減免政策：若三年內按期畢業（即不延畢），則可減免八萬元學費 [7]。
上海財經大學滴水湖高級金融學院的非全MBA 課程全程學費高達53.8 萬元，但透過給學生20 萬元獎學金，也變相降低了學費 [8]。
除了降費，還有學校透過壓縮學制來吸引更多人就讀。像武漢大學等院校將非全MBA 的3 年學制縮短為2 年或2.5 年，降低職場人「半工半讀」的心理門檻 [9]。
老闆的專業，湧入大量“牛馬”
除了難招人，MBA 的生源品質也在下降。
從分數線來看，報考MBA 的考生門檻一降再降。 MBA 聯考有兩個大類，A 類（即一區）是面向中國經濟較發達地區，B 類（即二區）是針對欠發達地區 [10]。
2020 年到2025 年裡，這兩類的國家分數都下滑約20 分。其中，A 類從175 分降至151 分，B 類從165 分降至141 分。
更值得注意的是，MBA 學生的社會層級正在轉變。
過去，MBA 常被認為是創業家、企業主管和投資人的專屬。因為根據教育部的規定，無論是全日製或非全日制的MBA，都只能是已有工作經驗的人才能報考 [10]。
而且部分課程學費高昂，還會面試篩選學員的社會背景，這使得MBA 高效匯集了社會中高層群體及其子女，成為企業家與創業者的高端社交舞台。
說穿了，讀MBA 不是去上課的，而是去累積校友資源、拓展圈層的。
然而，現實是今天願意讀MBA 的人，已經不是十多年前那批人了。越來越多沒有管理經驗的年輕人開始湧入商學院的課堂，MBA 的「精英光環」正在褪色。
以廈門大學為例，2021 年MBA 新生裡，約30% 的管理階層在主管/經理以下。但到2025 級，這個比例提升至38%，其中約14% 的學員只是初級專業人士。而總助及以上的高階主管佔比，也從18% 下降到了10% 左右。
而管理層級同步下降的是新生的工作年資。在西安交通大學的MBA 中，2024 級新生工作年資五年及以下的只有9.1%，2025 級則達到16.77% [11][12]。
《每日人物》在訪談中也發現，中年人專屬的MBA 課堂裡，如今湧入了許多年輕人的面孔 [13]。
導致這種變化的直接原因有很多。其一是2023 年以來，多家名校的MBA 課程都取消了提前面試，改成和一般大學一樣，先統一筆試後再試 [14]。
這雖然讓MBA 選拔變得更公平、客觀，但也使得筆試變得更重要了。許多中年人往往考不過年輕人。而且準備要投入的精力增加，也潛在地擋住了一些中年領導的報考意願。
其次，政策層面的限制也產生了一定影響。過去，有不少政府官員、國營企業領導去讀MBA 項目，學費也能公費報銷或有企業幫忙。
但2014 年起，中央明文禁止國企負責人公費讀MBA，對政府官員，更是不允許去讀EMBA 等高價項目，這直接引發了長江商學院、中歐商學院等頂尖EMBA 項目的退學潮 [15][16]。
花30 萬讀MBA，只換來半行履歷
除此之外，MBA 遇冷最本質的原因，就是大家發現讀這本書沒那麼有用了。
我們統計了社群平台上關於「非全職MBA」相關討論，發現人們讀這個計畫的最核心目的是提升學歷，其次是職場需要和學習技能。
許多人希望透過每月付出四、五天的時間，換取一個碩士文憑，從而獲得更多升職加薪的機會。
但現實不如人意。社群平台上的討論回饋，人們不再選擇MBA 的最大原因是「社會認可度低」。
許多知名的老闆都曾表示MBA 教育對企業管理的實際用處有限。
馬雲曾將95% 的MBA 請出了阿里巴巴，認為許多MBA 員工「一講都是策略，講時熱血沸騰，然後做的時候都不知道從哪裡做起[17]。 」
馬斯克還吐槽說“我覺得有太多MBA 在管理企業。美國正在’MBA化’，我認為這不太妙[18]。 」非全日制MBA 更是打上「花錢就能買到的學歷」的標籤。
MBA 的教學品質也備受質疑。這不是MBA 特有的現象，許多實踐課程的老師卻缺乏實務經驗，導致課堂知識和現實管理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
《中國新聞週刊》曾報道，有老闆用高薪招聘名校MBA 畢業生來當管理，結果發現對方會說不會做，無法讓決策落地，像是“招了個講師” 。企業也變得更加務實，很少專門要求“MBA 學位”，但無一例外會明確要求“具體的能力與經驗” [19]。
除了難以直接勝任管理職位，MBA 學生最對口的策略諮詢職位需求也在縮水。根據勞動力情報公司Revelio Labs 的數據，自2022 年達到頂峰後，頭部諮詢公司的招聘需求逐年下降，而且諮詢業是受AI 影響最大的行業之一 [20]。
面對這種困境，許多潛在的MBA 學生自然望而卻步，不願再花大錢來換一紙學歷。
如果我們看得再廣一些，MBA 的「降溫」其實不是個例，整個考研市場都在出現「反轉」。
根據教育部數據，2026 年全國碩士研究生招生考試報名人數為343 萬，連續三年下降。而另一邊，2026 年國考共有371.8 萬人通過資格審查，報名人數歷史上首次反超考研 [21][22]。
這可能也在宣告一件事，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當下，越來越多人更加現實了：與其去讀一個未必有回報的學位，不如一步到位找個能提供確定性的工作。
那個靠堆學歷和證書就能輕鬆跨越階層的時代敘事，或許已經一去不復返。
華客|新聞與歷史：中國最貴研究生專業，打折都沒人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