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年,AI替代勞動、程式設計師失業,高額房貸無力償付導致個人破產的故事,在矽谷頻繁上演。
過去十幾年裡,科技業的高速成長曾支撐起一整套關於矽谷中產階級生活的想像:高薪工作、股票增值、買房置業、穩定上升。尤其對許多中國技術移民而言,成家、立業、買房,幾乎是一條默認的人生路徑。
但隨著AI衝擊產業、科技公司進入不停滾動的裁員週期,這套路徑開始出現鬆動。房子未必意味著安全感,高收入不一定代表穩定。那些曾經被視為成功標配的資產,反而可能成為高槓桿時代最脆弱的部分。
在新的經濟環境下,矽谷中產的重點已從「如何面對失業」轉向「如何守住自己現有的資產」。
“以前是資產,現在是定時炸彈。”
星火隊長2009年赴美讀計算機。 2011年畢業後,他從俄亥俄州一家幾十人的小公司一路輾轉到西雅圖、再到矽谷,經歷了行動互聯網和雲端運算時代最繁榮的幾年:加入的初創公司被大廠收購、上市,在西雅圖和灣區先後買房,也一路做到管理崗位。他踩中了過去十幾年中國技術移民最典型的一條上昇路徑。
他自稱“小鎮做題家”,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穩定的工作和穩定的住所,幾乎是他默認的人生目標。這也是許多科技中產共同的邏輯:收入持續上漲、股票不斷增值,房子不僅是資產,更是在美國立穩腳跟的證明。
這套思維也成為他低位入局房地產的起點。 2014年,他在西雅圖買下第一套House(獨棟住宅);2017年跳槽到灣區後,又購入一套接近百萬美元的Condo(產權公寓)。當時,周圍的華人同事也都在買房、生孩子、卷學區,所有人都預設未來會越來越好。
真正住進去之後,他才逐漸意識到,美國房產並不是一種輕鬆持有的資產,購置和維護的過程中有很多隱形支出。

獨棟住宅的產權不僅包括房屋本身,也包括土地,因此需要長期繳納地稅。星火隊長在西雅圖買房時,當地房價大多還在40萬到70萬美元之間,如今不少區域已經漲到120萬美元以上。房價上漲之後,後續買家的地稅也會隨之增加。西雅圖的地稅大約在1%左右,意味著一棟120萬美元的房子,每年僅地稅就接近12,000美元。
到了加州之後,他又發現,產權公寓的邏輯同樣複雜。與獨棟住宅不同,產權公寓的擁有者只擁有室內空間,大樓結構、公共區域、陽台、電梯等則由HOA(業主協會)統一管理。它看起來門檻更低,但並不真正擁有土地增值空間,同時,還需要持續繳納高昂物業費。
「國內物業費比較便宜、溫和,美國物業費則霸道許多。」星火隊長說。在美國,一旦拖欠HOA費用,不僅會產生高額滯納金,還可能影響個人信用記錄,進一步影響銀行帳戶和貸款申請。 2017年剛入住時,他每個月繳交約500美元物業費,後來一路漲到700多美元。 “這七年裡,其實沒得到什麼特別有效的服務,更像花錢養了個大爺。”
除此之外,還有大量先前從未意識到的製度性支出。例如搬入、搬離產權公寓時,需要向HOA申請相關文件;搬入時他交了300多美元,搬走時則漲到了500多美元。房屋交易本身也需要支付約6%的中介費用。整體算下來,物業費、稅費和各種制度性支出疊加後,房子的整體持有成本,甚至已經高於它本身的升值速度。
更麻煩的是,產權公寓體系本身還存在大量無法完全自主控制的連帶風險。例如整棟大樓只要有一家陽台有安全問題,所有業主都無法出售房屋;樓裡如果發生過火災,保險可能無法獲批;甚至鄰居長期抽大麻,也會直接影響居住體驗和房屋價值。
房子在星火隊長眼裡,逐漸從安全感的來源變成了風險來源。 “以前覺得房貸是資產,現在覺得它更像一個不斷追加成本、但你又無法真正控制的系統。”
“OpenAI出來的那一刻,我覺得我們的工作完蛋了。”

星火隊長決定賣掉手邊的房產,也與矽谷風雨飄搖的就業情勢有關。
許多矽谷中產表面收入很高,但因為高槓桿房貸、高地稅和高生活成本,現金流其實非常脆弱。星火隊長提到,灣區不少華人家庭會貸款購買300萬美元左右的房子。以20%首付計算,光是首付就需要60萬美元,剩餘240萬美元則進入長期貸款。再加上每年約3萬美元的房產稅,基本上必須保證夫妻都在工作,而且都有股票,才能維持現金流。在這種情況下,許多灣區家庭雖然收入不低,卻仍長期處於月光狀態。一旦失業,往往不是還能撐幾個月的問題,而是可能一個月都撐不住。
但過去十幾年,這套體係依然不斷有人進入,因為所有人都相信科技業會持續成長。雲端運算、行動互聯網和SaaS產業帶來的長期紅利,讓美股經歷了長達十餘年的上漲週期。早期進入Google、微軟的人,或是後來加入特斯拉、Snapchat等公司的員工,許多人都透過股票和選擇權實現了財富躍遷。星火隊長自己也是這一輪週期的受益者。
2015年,他來到矽谷,正好趕上行動網路和獨角獸新創公司最瘋狂的擴張階段。那幾年,新創公司不斷湧現,資本快速流動,整個產業都處於持續膨脹的狀態。他先後進入兩家新創公司,其中一家被收購,另一家後來上市。他也第一次真正接觸股票、選擇權、財富增值,以及矽谷高層的投資邏輯。他的職涯路徑原本非常清晰,從工程師一路做到更高的管理階層,就可以獲得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美元的年收入。
然而,2022年ChatGPT的橫空出世,改變了一切規劃。但當星火隊長第一次與聊天式AI對話,並且開始無法判斷對方究竟是人還是機器時,他意識到:程式設計師並不一定是這場科技革命的受益者,反而可能是最先被衝擊的一群人。
星火隊長與身邊的朋友一再講過這個觀點,但在當時大多數人都不相信。或許是為了穩住員工,或許是出於對未來的樂觀,當時矽谷公司管理階層普遍向員工傳遞的訊號是:AI只是工具,不會真正取代人。但很快,星火隊長的觀察開始成真。聯準會升息、科技股回檔、矽谷進入裁員週期。 2023年,他所在的公司裁員,他成為第一批被裁掉的員工。
許多人認為,這輪裁員只是又一輪經濟週期的波動,但星火隊長覺得這是整個產業邏輯變化的開始,因此他開始提前做準備。他一邊進入一家規模較小的公司維持現金流,一邊學習投資、研究AI時代新的財富邏輯,大量配置英偉達等AI相關股票,也逐漸從依賴工資,轉向依賴資產和投資。在這個過程中,他首先捨棄的就是房產。
事實上,科技業、資產價格與個人債務之間的關係,早在更早的周期裡就已經有過寓言般的顯現。星火隊長2011年畢業時,正好趕上上一輪金融危機的尾聲,美股和美國房地產市場經歷了劇烈波動。他的一位熟人曾在Google工作,親歷公司股價從10美元一路漲到100美元、又在短時間內跌回10美元的劇烈波動。許多人在高位買進公司股票,最後卻因為股價暴跌而背負債務,既無力償還房貸,也無法順利出售房產。
歷史不斷重演,不僅在於週期的反复,也在於不同地區的共時性發展。從2018年前後開始,杭州、深圳、上海張江等地,都曾出現程式設計師集中購屋的現象。高薪、股票、房貸和中產階級生活方式,從矽谷被複製到國內這些城市。然而,隨著網路產業面臨AI衝擊和降溫,不安情緒開始蔓延,斷供的消息不斷登上新聞。
讓星火隊長下定決心賣房子的,是他家臘腸狗的重病。他的臘腸狗上了年紀,脊椎容易斷裂,一次治療就花了他2萬美元,差不多是許多中國人一年的薪水。扣款完成的那一刻,這一超高的消費讓他驚醒過來,意識到,在職業路徑已經開始鬆動的前提下,灣區的高成本生活本身,也正在變成一種風險。
“離開矽谷後,我開始真正生活。”

一種叫作FIRE的生活方式在矽谷復甦,開始傳到國內。 FIRE,即「財務自由,提前退休」(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的縮寫,含義是透過高儲蓄率、長期投資和低消費,在40歲甚至35歲左右實現不依賴工資生存。
它最早火爆於矽谷高速成長的年代:大量工程師進入Google、Facebook、Tesla、Uber等公司,隨著股票暴漲,一部分人在三十多歲時便累積起過去傳統中產階級需要幾十年才能獲得的財富。然而,很多人開始產生一個想法:如果繼續留在這個系統裡,我會賺更多錢,但我的生活真的會變好嗎?
某種程度上,FIRE像是傳統「買房置業」路徑的另一面。星火隊長觀察到,許多西雅圖和矽谷的技術中產,會將房產、職級、收入成長與個人安全感綁定在一起。他們默認,只要產業持續成長,自己的生活就會不斷向上。但很多時候,人們獲得的並不完全是個人能力的回報,更是時代週期本身的加成。因此,當週期退潮時,衝擊也會格外劇烈。
在決定離開矽谷後,星火隊長身邊很多朋友都會問他:「你真的有足夠的錢回國嗎?」他通常會反問對方:那你覺得,多少錢才算夠?多數人其實從未認真計算過這個問題。在他的觀察裡,許多技術中產默認自己會一直擁有工作,因此很少真正思考:自己究竟需要多少錢,才能維持理想中的生活。
而那些更早接受FIRE觀念的人,則開始從「擁有更多」轉向「承擔更少」:不再執著於房產,不再綁定某個國家,也不再不斷升級消費,而是重新計算現金流、時間自由,以及自己真正需要怎樣的生活。 2020年前後,星火隊長也開始重新計算自己的生活成本。他最後得出的數字並不誇張。慢慢地,他意識到,FIRE的核心並不完全在於擁有多少財富,而在於消費觀念本身:你真正需要什麼,以及你是否願意持續被高成本生活方式所綁定。
也是從那個階段開始,他逐漸放棄了過去深信不疑的技術中產路徑,並開始準備賣房。 2024年底,他虧幾萬美元後,迅速把房子脫手。在他看來,如果已經開始擔心房價下跌,最好的選擇往往是盡快出售,因為一旦進入集體拋售階段,房子很難再以理想價格成交。
「很多人覺得別墅不會跌,但它本質上還是房產。」他說。無論是灣區還是上海,房價最終都取決於中產階級的數量和購買力。當產業開始收縮,高收入崗位減少,原本支撐房價的那部分購買力也會一起減弱。
AI真正衝擊的不只是工作,更是過去幾十年來人們關於中產階級人生的整套想像。 「好工作–高收入–買房–穩定生活」的連結失效了,越來越人開始意識到,高收入未必意味著安全;高槓桿資產未必意味著穩定;而那些曾經被視為成功標配的東西,也可能反而讓人失去選擇自由。
離開美國之後,星火隊長去了日本、中國台灣、東南亞,也重新回到上海。他發現,比起灣區那種高壓、高效率、高成本、幾乎一切都圍繞著工作的生活,自己反而更懷念一種低增長但有人味的狀態:街道、餐館、人與人的交流,還有成本不高、但真實存在的日常。
“在加州的時候,我其實不太會生活,”他說,“可能是因為人們一直都太緊張了。”
華客|新聞與歷史:“在硅谷待了十年後,我決定賣掉千萬房產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