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法蘭克福匯報》1日刊出美國知名政治學者法蘭西斯・福山的專訪,談及他知名的「歷史終結論」、川普政府在國內外帶來的種種衝擊、以及當前的諸般國際情勢。福山批評“特朗普政府是美國歷史上最腐敗的一個”,他也談到了美國應當扮演的角色、民主當前面對的挑戰。至於仍在崛起中的中國,福山坦言「如果中國維持目前的發展態勢,那麼我40年前所提出的主張是錯的」;不過福山也說,中國即便再成功,「中國模式」也不是一種能夠輸出與複製的發展模式。
以下是《法蘭克福匯報》專訪摘要:
新聞小補帖:法蘭西斯・福山與“歷史終結論”
1992年靠著《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一書風靡學界的日裔美籍政治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彼時還是一位不到四十歲的青壯學人,但是這位亨廷頓(Samuel Huntington,哈佛大學知名教授、《文明衝突論》作者)的高徒,被當時冷戰結束的樂觀氛圍所感染,大膽主張這種西方的自由民主體制「或許構成人類意識形態演進的終點」、同時也是「人類治理的最後形式」。
法蘭西斯・福山雖然自認掌握到了某種「時代精神」(Zeitgeist),甚至被稱為是「華府的黑格爾」(Hegel von Washington),但是當他的宏文寫就,西方民主卻也迎來種種倒退與考驗,包括集權中國的崛起、文明衝突的難以落幕,都讓福山遭到質疑與批評。雖然福山後來屢屢解釋「歷史終結論」是站在「大寫的歷史」(宏觀的製度與意識形態演變,而非指具體或個別的歷史事件)上說的,他也否認自己在當預言家或主張某種決定論,只是他當年確實太過樂觀,也忽略了政府治理的重要性,但是他對自由民主依舊抱持希望與期待。
《法蘭克福匯報》(以下簡稱「法」)問:您在1989年發表的《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曾引起轟動,隨著美國在冷戰中的勝利,民主與市場經濟在世界各地的樂觀局面,您主張自由民主是「人類意識形態演進的終點」以及「最終的人類統治形式」。四十年後回頭看,是您當初判斷錯誤,還是被人曲解了?
法蘭西斯・福山(以下簡稱「福」):後者。我並非對未來做出預測,我們在1989年後所見證的,是一個長達二十年的民主擴展期,一直到2008年。在那之後,我們才開始走下坡,包括印度、匈牙利、波蘭以及美國都出現了倒退,民主也不再像九〇年代初那樣具有吸引力。然而並沒有人——甚至連黑格爾自己也沒有這麼做——聲稱歷史是線性發展、而且總是向前推進。我們經歷過高峰與低谷,最嚴重的低潮顯然是在(上個世紀的)三○與四十年代: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崛起、第二次世界大戰與大屠殺。 (上世紀)七十年代伴隨通貨膨脹與石油危機,又出現一波衰退。不過我並沒有被說服,我不認為自由民主在全球已經死去。儘管民主的狀況不如九〇年代,但它仍有很強的韌性。

法:刊登您文章的《國家利益》雜誌(The National Interest》銷量(編者按:《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最初是一篇刊登在雜誌上的文章,後來才擴充成書)甚至超過色情刊物。歐文・克里斯托(Irving Kristo,美國著名知識分子,有“新保守主義教父”之稱)稱您為“華盛頓的黑格爾”,《紐約時報》卻認為您的說法是“一個奇怪的論斷,完全是無法證明的猜測。”您當時才36歲,卻成為像是伍迪·艾倫的明星。 您怎麼回顧那段經歷,您的主張為何至今仍被引用?
福: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很多人已經習慣以悲觀的眼光看待未來。這個世界才剛歷經兩次可怕的世界大戰,共產主義又對民主構成挑戰,人們不習慣去想像民主可能勝出,這也是輿論當時的反應為何驚訝又負面的原因。此外,關於這本書的持續討論,實際上也是一場關於自由主義的辯論。
美國在1945年之後創造了自由主義的世界秩序,我深信這是有史以來最成功的國際體系之一。它為我們帶來了七十年的非凡經濟成長與穩定——直到2022年烏克蘭遭受入侵為止。這段時間人類的生活水準提高,全球貧窮率下降,此等繁榮在全球從未發生過。人們想要了解背後的原因,我猜他們也擔心這個秩序會崩潰。
法:在您新出版的回憶錄中,您寫道我們已在「最後之人的國度」裡生活了一段時間。這是什麼意思?您如何看待我們的當下?
福:「歷史終結」是黑格爾(GWF Hegel,十九世紀德國哲學家)提出的概念,認為人類歷史遵循整體上進步的模式,最終導向某種特定形式的文明。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十九世紀德國哲學家)對黑格爾框架的批判則表現在「最後之人」(letzte Mensch,又譯「末人」)。
這個概念是說,如果達到由平等民主創造出的和平與繁榮,人類不會因此滿足、而是發動反抗,我們當前在全球都看到了這種現象,人們不僅僅想過著無聊的和平生活,他們不願僅被視為跟地球上每個人都一樣,而是在某些方面比其他人更為優越,他們想要更多。在歷史終結時出現的那種人,本質對鬥爭、風險與野心毫無興趣。尼采稱他們為「最後之人」。
在柏林圍牆倒塌後所取得的民主成就,目前正遭受嚴重威脅。看看人們如何談論今日的世界——特別是右派的民粹主義者:西方的領導階層給人類留下了災難性的遺產。川粉就聲稱自由派建制正在摧毀美國,但這與現實不符。美國在國家安全戰略中與自由主義決裂、甚至視其為敵,這是一個完全荒謬的評估,只會發生在高度自滿、並將當前的製度與穩定都視為理所當然的國度。
法:特朗普訪問北京之後,您稱美國為「衰敗中的大國」。美國的衰敗是何時開始的?
福:1989到2008年之間的那段時間,美國在每一種權力維度——文化上、經濟上、政治上——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主導地位。不過在2008年的金融危機之後,全球權力的分配也改變了。自從川普崛起以來,美國經歷的則是一種真正的自我削弱。極化的現象之前就已經存在,但特朗普時代出現了極端的極化,美國內部對自己在世界中應該扮演什麼角色也失去共識。川普第二任期大舉削弱對中國的立場,中國人正在問:美國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對中國來說,這是一份饋贈。
法:中國在威權統治之下也能崛起,這與您的論點不矛盾?
福:如果中國維持目前的發展態勢──政治穩定、威權、經濟上升──那我就得承認,我先前的論點是錯的。我曾提出一個現代化假說,認為隨著中產階級的崛起與人口教育水準的提升,中國對自由、法治以及向西方自由民主靠攏的要求也會增加──不過這件事並未發生。但我還是不願承認,中國會成為一個完全成功的模式,畢竟要輸出中國的治理模式非常困難。而中國也有弱點,中國的房地產正遭遇前所未有的衰退。總之:中國模式能否作為自由民主的替代模式,目前尚未可知。
法:美伊戰爭之後,許多觀察家認為美國是「地緣政治自戀」甚至是「自我毀滅的超級強權」。您怎麼看?
福:美國正在助長全球性的混亂,我們的總統,把個人利益、財富、家族致富置於國家利益之上。川普對歷史顯然是無知與漠視。幸好我們的製度是三權分立,川普也不會永遠在位。我相信川普在期中選舉會遭受慘敗,畢竟他的支持率只有三成出頭。這顯示了民主的力量:如果不喜歡掌權者,就可以把他換掉。
法:您如何看待特朗普時代?
福:美國的衰敗以各種形式顯現。川普攻擊了美國的製度——法治、大學、科學,企圖將國家據為己有。川普政府是我見過最貪腐的政治領導階層,它也是美國史上最貪腐的政府。川普確實是一位威權統治者,他想像像國王一樣統治,他不需要國會也不需要法院——他想要的一切就會成為法律。
關稅就是一個例子,他想利用關稅來恐嚇其他國家,強行推行他的意志、重塑國際秩序。但是聯邦最高法院已明確表示:這些關稅是違法的。在逮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ás Maduro)之後,他變得更自以為是,以為美國可以在全球為所欲為;跟伊朗開戰則是一個嚴厲的教訓——當一個受教育程度低、野蠻、好戰的強人掌權時,就會犯下這種錯誤。
法:布希時代的錯誤,是否為川普的崛起鋪路?
福:是的,伊拉克戰爭與金融危機直接導致了川普的崛起。沒有這兩場災難,他絕不可能成為總統。川普上台主要靠的就是批評小布希(George W. Bush)和伊拉克戰爭,訴諸那群覺得因為金融危機、華爾街富豪受害的工人階級。但是川普在批評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干預後,卻又投入另一場中東戰爭。這說明了他向選民兜售的東西,實際上就是騙局。
其實放眼二十一世紀初,就是被伊拉克戰爭和金融危機所影響,而這兩者都可歸因於保守派的理念:伊拉克戰爭建立在「認為美國可以讓其他國家民主化」的理念上;金融危機則是源於自由市場的意識形態,認為國家監管是多馀的,市場會讓所有人都更富有幸福。這兩者卻都導致了災難,我也下定決心:如果保守派的理念會導致這種結果,我就不再是保守派。
法:二十年來首次出現「專制國家多於民主國家」的情形,左右兩翼的民粹主義與民族主義也正在興起。在您看來,「thymos」(血性)、或說對承認與尊嚴的渴望,在其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這與西方社會的危機有何關聯?
福:支持民粹政黨的選民,如德國的AfD(另類選擇黨)、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運動或改革英國(Reform UK)的支持者,多半是居住在大城市之外、受教育程度較低、較不富裕並屬於勞工階級的人。他們被一種精英如何對待他們的怨懟所驅使。全球化奪走了許多人的工作,他們感到被冒犯、深感憤怒。這個發展推動了民粹主義──重點不是經濟上的不平等,而是承認上的不平等。
俄羅斯與中國也是由怨恨所驅動。歐巴馬在2014年稱俄羅斯為“區域強權”,讓普丁恨透了。他發誓要向美國證明,俄國仍是世界強權;習近平總是談到「百年國恥」與西方的殖民遺產,如今中國又再度強大,必須向其他國家表明必須尊重它。這種對不承認自身尊嚴與地位的人所懷的驕傲與怨恨──在個人、國家與國際層面,都是一股重要的驅動力。
法:自由民主還有未來嗎?
福:必然如此。多元、複雜且技術先進的社會,只能以自由民主的方式來治理,若對西方社會強加單一宗教、單一族群或一個獨裁領袖,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當匈牙利的奧班(Viktor Orban)政權垮台、數十萬人上街慶祝,1989年那種精神的一部分仍然存在,我們又看到了對威權的抵抗。
除了匈牙利,與俄羅斯交戰進入第五年的烏克蘭也正頑強抵抗。儘管疲憊不堪,他們仍堅守一個信念:要成為民主國家。他們不想活在普丁的獨裁之下。他們想加入歐盟。我們也會在委內瑞拉和伊朗看到這一點——對自由的強烈嚮往,民主國家往往將其視為理所當然之事。
眼下杭廷頓的論點似乎比我更接近事實:戰爭與衝突正在增加、我們正在目睹地緣政治的復甦。但杭廷頓的觀點並非完全正確,他認為文明才是主要單位,然而民族國家仍是核心行動者。每個文明內部也存在著重大衝突,包括穆斯林世界有什葉派與遜尼派,儒家文明也有中日韓的分別。世界更類似十九世紀那種國家之間相互競爭的世界,而不是一場「文明的衝突」。不過他有一點確實是對的:我們並沒有朝著自由秩序的全球整合方向前進。
自從提出「歷史終結論」以來,我一直不斷修訂與調整。有些當時我支持的論點,現在也不再相信。 1992年出版《歷史的終結與最後一人》時,我還沒有提出政治衰敗的概念。如今顯而易見的是,民主確實會出現倒退甚至走向衰敗,我當時也未能體認到現代國家的重要性。即便如此,有一點仍然成立:對一個現代社會來說,自由民主仍不存在現實可行的替代方案。
華客|新聞與歷史:“中國模式再成功,也難以複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