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在馬來西亞會見中國最高外交官後，國務卿魯比奧說了一句話，當時未引起太大動靜，但這句話後來為突如其來的政策轉變鋪平了道路。
魯比奧表示，美中兩國“在此有機會實現某種戰略穩定”，並找到合作領域。今年2月在加勒比海地區談論中國問題時，他又一次使用了這個說法，同樣未引起太多關注。
據兩名知情人士透露，中方官員注意到了魯比奧的言論，並向美方對口官員提出了用更積極的措辭來描述兩國關係的建議。這項外交動向先前未曾被報道。
川普總統上月在北京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會晤期間，兩國政府共同正式推出了一個新表述——「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
儘管這一表述聽來生硬、略顯模糊，但此類外交術語往往具有重要的指向意義。這個新口號向兩國政府機構及其他大國傳遞出一個訊號：美中兩國——世界最大的兩個經濟體和最強軍事力量——正尋求合作或控制對抗，尤其是在貿易和台灣問題上。
川普對華政策的新走向在亞洲各地引發了疑慮與不安，從台北到新德里，再到馬尼拉，各國官員紛紛忙於重新校準本國對美國和中國的策略。
過去幾週，隨著一系列高層訪問——川普及其高級幕僚訪問北京、魯比奧訪問印度、國防部長海格塞斯訪問新加坡，美方發出的信號變得更加明確。
在一個年度軍事論壇上，海格塞思表示，亞洲各國對於中國的軍事擴張和軍事行動產生了“合理的擔憂”，但他同時也宣稱：“我們尊重他們的抱負。”他沒有提及台灣問題，這使他成為十多年來首位在該論壇上未談及台灣的美國國防部長。
今年早些時候，國防部長海格塞斯（左）在新加坡舉行的一個論壇上與韓國國防部長官安圭伯（右）及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交談。 Mohd Rasfan/Agence France-Presse via Getty Images
在結束訪華行程後，川普對習近平大加讚賞，稱他是那種教科書般的強勢領導人。但更為重要的是，川普表示他正將對台軍售“暫時擱置”，以此作為與中國談判的“籌碼”，並稱美中兩國正在形成一個由平起平坐的超級大國構成的“G2”。 「這是兩個偉大的國家，」他在接受福克斯新聞採訪時說。
美國及亞洲地區的現任和前任官員表示，川普傳遞的訊息很明確：他打算與中國協調相處，其他國家也應順勢而為。
這項新政策與川普第一任期內的對華強硬路線大相逕庭。這是去年貿易戰中中國的反制迫使川普收手之後出現的轉變。
「至少就目前而言，中國政府的看法是，他們與川普政府的關係比此前預想的要好得多，」外交政策研究機構史汀生中心研究中國問題的學者孫韻表示。
「他們把川普視為一個塑造中國正面形象的機會，」峰會期間人在北京的孫韻說。 「他們認為，也許可以利用未來兩年半的時間向外界證明，中國並不像很多人想像的那麼糟糕。」她還補充說，中國官員尤其希望影響華盛頓外交政策和國家安全圈的看法。
白宮堅稱，新的「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與「公平和互惠」掛鉤。作為某種競爭仍將持續的信號，五角大廈週一將數家中國大型科技公司和一家電動車製造商列入與中國軍方有關聯的企業名單，試圖限制它們的全球貿易活動。
但中國並未完全接受川普政府對這新表述的解讀。中國政府指出，這項措詞首先強調的是合作。中國駐華盛頓大使館在聲明中表示：“應該是分歧可控的常態穩定，不能像過山車一樣起伏不定。”
上個月，習近平在北京歡迎川普總統。川普表示，訪華期間兩人「非常深入地」討論了台灣問題和對台軍售問題。 Kenny Holston/The New York Times
習近平的表態則更加大膽。在峰會期間的一次演講中，他告訴川普，「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正在加速演進」——這是他過去用來描述美國實力衰落的一種說法。習近平也敦促川普避免落入“修昔底德陷阱”，即新興強國與既有強國容易走向戰爭的理論。
川普承認了習近平關於超級大國平等地位的說法。他在社群媒體上寫道，習近平「非常巧妙地」提到了美國的衰落，但他辯稱，那指的是拜登執政時期。
多年來，中國一直在推動美國正式承認對等大國地位。習近平曾試圖說服歐巴馬總統正式確認兩國之間已經形成了“新型大國關係”，但遭到歐巴馬的拒絕。
川普卻給了中國一個機會。
「（川普）總統現在似乎只將中國視為經濟競爭對手，並正試圖與中國達成一種可行的共存安排，」印度前外交秘書、前駐華大使希夫山卡·梅農表示。 “本屆美國政府似乎對亞洲更廣泛的地緣戰略問題不感興趣。”
川普最明顯——在許多人看來也是最令人擔憂——的轉變是在台灣問題上。根據《紐約時報》報道，今年早些時候，為避免在峰會前激怒北京，白宮下令國務院暫停推進國會已批准的一項對台大型軍售計劃。
去年12月，美國政府宣布了這項價值11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方案後，習近平曾多次就此向川普發出警告。
川普政府的新立場似乎違背了美台之間長期遵循的「六項保證」及1979年的《台灣關係法》。來自兩黨的議員上週就台灣問題對魯比奧進行了質詢，但他堅稱政策並未改變。
談到被凍結的140億美元軍售案時，他說：“我們並非扣下，只是仍在審議中。”
對台灣政府及其支持者而言，或許同樣令人憂慮的是川普在台灣問題上的表述。
英偉達執行長黃仁勳上個月在北京出席活動。川普先前決定，允許英偉達向中國企業銷售高性能晶片。 Pool photo by Go Nakamura
長期以來，他一直認為中國遠比台灣重要。台灣是一個民主自治的島嶼，是中共力圖併吞的目標，中國軍方在台灣週邊開展了越來越強勢的海空軍事活動。在與習近平上演北京兄弟情之後，川普似乎將潛在戰爭風險的形成部分歸咎於台灣。
「我不希望有人走向獨立，而且要知道，我們得跑9500英里去打一場戰爭，」他說。 “我不想看到這種情況。我希望他們都冷靜下來。我希望中國冷靜下來。”
川普表示，他與習近平「非常深入地」討論了台灣問題和對台軍售問題。
「從川普總統對媒體所說的整體內容來看，他似乎已經很大程度上接受了習近平在台灣問題上的看法，」德國馬歇爾基金會印太計畫執行長葛來儀(Bonnie S. Glaser)表示。 “人們對此感到擔憂。”
另一項意義重大的舉措是，川普最近期決定允許美國科技公司英偉達向中國企業出售高性能晶片。此舉引發了兩黨部分議員和前官員的批評，他們此前曾支持拜登政府對先進晶片實施出口管制。
中國尚未立即批准相關進口。但孫韻表示，最近幾週，中國企業高層已經察覺到北京方面可能正在放鬆態度，並開始尋求購買這些晶片的途徑。英偉達執行長黃仁勳在「空軍一號」於阿拉斯加停靠加油時登機，與川普一同飛往中國。
亞洲各國官員都在試圖判斷，在川普戰略轉向之後，自己的國家將處於什麼位置。北京峰會結束後，魯比奧前往新德里訪問，安撫印度領導人——此前一年半間，川普的一系列政策和言論被廣泛認為對印度不友善。
但這次訪問幾乎沒有什麼實質成果，魯比奧的行程包括觀光活動、美國駐印使館舉辦的招待會，以及與澳大利亞、印度和日本三國外長的會面——這三個國家與美國共同組成了「四方安全對話」機制。
上個月在新德里舉行的會晤中，由左至右依序為：澳洲外長黃英賢、印度外交部長蘇傑生、日本外務大臣茂木敏充、美國國務卿魯比歐。 Pool photo by Julia Demaree Nikhinson
一些官員和分析家認為，川普對北京態度轉暖，意味著美國勢必會逐漸偏離與印度及其他亞洲國家共同追求的戰略目標。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南亞計畫主任米蘭·瓦什納夫表示：“對華戰略共識曾是維繫美印政策的黏合劑，現在這種共識已經不存在了。”
一些分析家認為，在新加坡舉行的論壇上，海格塞思的演講迴避了該地區最關心的問題，也未能說明美國計畫如何從與以色列共同對伊朗發動的戰爭中恢復過來。這場戰爭已經消耗了大量美國武器庫存，並迫使美軍將部分資源從亞洲調往其他地區。
部分美國官員和分析家認為，美國並未從亞洲收縮。美國印太司令部正在太平洋島國帛琉新建一處後勤和加油樞紐，美國主導的區域聯合軍事演習規模也持續擴大。
菲美年度聯合軍演「肩並肩」於今年4月至5月舉行，共有來自七個國家的1.7萬名軍人參加。在演習期間，日本作戰部隊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首次在菲律賓進行軍事活動，美國則測試了「堤豐」飛彈系統，該系統被廣泛視為針對中國軍隊的一種威懾力量。
「這次演習是明確的武力展示，旨在表明美國及其盟友有能力抵禦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兩棲登陸，」川普第一任期內的白宮國家安全官員馬特·特平事後撰文寫道。 “我有信心，特朗普政府正在認真對待來自中國的軍事威脅。”
華客|新聞與歷史：“超級大國” 川普對華政策大轉向 他們有點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