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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和5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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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上看到有人說,他最近到美國,「感覺和10年前的美國完全不一樣」。

這個話題我還是有挺多話想說的,因為我差不多也有同樣的感受。

別說是10年前,我覺得和5年前相比都已經非常不一樣了。

我上一次去美國是在2025年4月,再上一次是2020年1月,也就是那場大疫剛爆發的時候。

去年在美國,我就明顯感覺到美國社會和2020年前相比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整體氛圍和人的精神面貌都不太一樣了。

1.高度戒備的海關

入關時對此的感受就特別明顯。 2020年前我到美國十幾次,每次都特別順利,海關官員通常只是簡單地問一下到美國的目的是什麼、大概待多久之類例行公事的問題然後就會放我入關,前後不會超過兩分鐘。

最重要的是,你能感覺到對方是友善的,或至少是平和的、不帶惡意的。談話的氣氛也很輕鬆,不會讓人感到緊張。我記得有好幾次,海關人員在把護照遞回給我的時候還會微笑著說一兩句類似「enjoy your time in New York」之類的話。

這一次就完全不一樣了。下了飛機一走進入境大廳,只見碩大的大廳里黑壓壓的全是人,雖然開了幾十個窗口,但每個窗口都排起了長隊,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緊張和壓抑——這是我以往入境時從來沒有過的氣氛。

給我辦入境手續的海關官員板著臉,盤問了我將近十分鐘,似乎是實在找不到破綻,才終於在我的護照上蓋下了入境章,全程沒有任何表情。

當時我一度懷疑海關官員是在故意為難亞洲人,但我那班飛機是從比利時布魯塞爾飛到紐約的美國達美航空班機,同機的乘客大多是白人。環顧四周,歐洲白人們都一副被審問得焦頭爛額的樣子,所以應該不是因為我的護照才有這樣額外的待遇。

後來我和朋友開玩笑說,也許現在每個海關官員都有必須盤問夠多少時間的KPI 考核,不然難以解釋為什麼他們要如此不厭其煩翻來覆去地問來問去。

總之,整個入關過程都在傳遞「我們不歡迎你來」的訊息,而這樣的感受是我以往完全沒有的。

2、層層防備的大學

到紐約的第二天我跑到哥倫比亞大學去玩,原本想和以往那樣,從百老匯大道一側的主校門進入,在曾經熟悉的校園裡閒逛一下。

結果從116街地鐵站出來一看,哥大校門緊閉,門口設置了安檢帳篷和安保人員,等待安檢進入校園的人已經排起了長隊,戒備森嚴的架勢差點讓我以為走錯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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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下門口張貼的告示才明白,原來現在哥大隻對師生和校友開放,師生憑證件進入,校友則需要提前在網上登記預約,再拿著二維碼在關閘掃描才能進去。至於其他閒雜人等,根本連進去的機會都沒有。

這又一次刷新了我的認知。美國的大學向來以沒有圍牆著稱,有些學校甚至連正兒八經的校門都沒有。哥倫比亞大學位於曼哈頓上西區,雖然有圍牆,但以前校門是完全開放的,公眾可以隨意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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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2024年,校園運動席捲全美各大高校,哥大成為風暴中心,學生們在校園裡搭建營地,也佔領了校園裡的建築,引發全美關注。從那之後,哥大就開始實行嚴格的出入管理制度,嚴防校外人員進入校園。

還好當天還能預約到,預約的程序也不複雜。我排在隊伍裡,拿出手機掃了二維碼現場填表,很快就搞定。

進了校園,我直奔巴特勒圖書館(Butler Library),那是我當年在哥大上學的時候經常自習看書的地方,這次我也打算故地重遊轉一轉。結果我剛在巴特勒的入口張望了一下,就聽到一聲怒喝。回頭一看,一個五大三粗的保全怒目圓睜地瞪著我,樣子很兇,有點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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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印象里美國人的管理方式是非常鬆弛隨意的,以前我從來沒有過這樣被人當頭棒喝的經歷。

曾經我有次手裡拿著一包餅乾想進巴特勒,結果被看門的女孩攔住(那時看門的都是學生,不像現在全換成了穿著制服五大三粗的職業保安)。她和我說食物不能帶進去,我剛猶豫著想找個地方把手裡的餅乾扔了,她沖我眨眨眼說:如果你放在包包裡我是看不到的。我心領神會,趕緊把餅乾塞進包包裡,然後她就微笑著要我進去了。

在美國人的傳統觀念裡,大學不僅是學術機構,也是周邊社區和城市公共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校園開放是美國大學延續百年的傳統,從某種意義上也是大學自由開放精神的象徵。

而現在的哥大層層防備,宛如一座軍事堡壘,空氣裡瀰漫的緊張氣息有一點點讓我想起《怪奇物語》裡的霍金斯小鎮。

雖然在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之後,加強安全管理是無奈的選擇,但是當預約、安檢、身份驗證、警衛巡邏成為校園生活的一部分,那種曾經開放自由的氛圍似乎也不存在了。

3.不友善的人變多了

在我以往十來年在美國生活和旅行的經歷裡,我接觸到的美國人大多十分友善:走在路上對面的陌生人會主動說hi 打招呼;電梯裡的陌生人相遇會small talk 閒聊一兩句,下電梯的時候會互相說have a nice day;在冰淇淋店裡剛買的冰淇淋不小心地掉了,你永遠掉地上

2013年我去看李小龍的墓,那是西雅圖郊外山坡上一片巨大的公墓群,李小龍的墓藏在成千上萬墓碑的海洋中,並不好找。我跟著谷歌地圖兜兜轉轉,繞了十幾分鐘也沒找到。這時路過的一輛車主動在我身邊停了下來,開車的哥們問我去哪裡、給我指路,見我沒怎麼聽明白乾脆讓我上車,直接開車把我帶到了李小龍的墓前。類似這樣的經驗我還有很多。

美國人常詬病紐約人太冷漠,但那是因為參照物是美國中西部那些民風淳樸路不拾遺的小鎮。如果和世界上別的大城市相比,我覺得紐約還是很好的,公共場合裡時常可見善意的流動:紐約人在推開商場、辦公大樓或餐廳的門後,如果發現後面還有人,無論是朋友還是陌生人,一定都會多停留幾秒鐘幫方扶著門;有時候即使後面的人還有幾米遠,也會一直等著,而後面的人也會一邊連聲說謝謝,一邊趕緊加快腳步上前;地鐵裡一個人不小心踩到了另一個人的腳,踩的人和被踩的人都一定會爭著道歉說對不起。

總之,以前在美國,會覺得大多數人都很友好,每天被善意包圍,整個社會洋溢著自由包容的氣息和蓬勃有力的生氣。

但這次在美國,我總覺得願意主動打招呼問好的人少了,冷淡和冷漠的人多了,粗魯沒禮貌的人也多了;路上很多人的臉都繃得緊緊的不怎麼笑。

總之,能夠覺得人和人之間多了防備心理,以前那種隨意放鬆的氛圍少了。

一開始我想,會不會是我自己心態不對,太敏感,放大了自己的負面感受?

帶著這些問題我上網搜尋了一下,發現這幾年有很多關於「美國人是否變得越來越粗魯」的討論——證明我的經歷並非例,我的感受也不是一種錯覺。

2025年3月,美國著名智庫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公佈的一項調查研究結果顯示:將近一半的人(47%)認為美國人在公共場合的行為表現要比2020年前更無禮;大約三分之一的人(34%)表示自己經常看到無禮行為。

另一項在2022年發表的研究報告則發現:與2020年前相比,美國人在2021至2022年間整體表現出更低的外向性、更強的封閉傾向、更少的友善行為,同時在自律性和責任感方面也有所下降。

媒體上也有很多這方面的報導。 2023年,《大西洋月刊》發表了一篇頗具影響力的文章-《美國為何變得刻薄》(How America Got Mean)。文章認為美國社會正在經歷一種長期累積的「刻薄化」趨勢,人們越來越容易把憤怒、敵意和不信任帶入日常生活。

作者提到一個細節,他曾和一位餐廳老闆交流,對方告訴他幾乎每個禮拜都會遇到言行無禮態度惡劣的顧客——而這樣的事情在過去幾乎從來沒有發生過。

普通人的感受也是一樣的。我在美國最大的bbs 網站Reddit 上看到了不少帖子,討論的內容都是相似的:感覺美國社會無論線上線下,人們都變得越來越沒耐心,越來越缺乏理解,有些人甚至以侮辱他人為樂;人們在各方面都變得越來越粗魯無禮,越來越缺乏責任感;等等。

許多美國人都在懷念90年代到2010年前後那種氛圍──陌生人之間似乎更願意維持客套,更願意給予幫助,也更容易把彼此當作鄰居而不是潛在的對立者。

4.搶蛋的紐約人

看起來,美國社會確實是正在發生某種微妙卻真實的變化,這個國家的「質感」和以前有那麼一點不一樣了。

我猜,我在這趟紐約之行中所遭遇到的這些不愉快的經驗和感受,很可能就是當前美國社會某種情緒狀態的縮影。

現在的美國社會太撕裂了。種族、移民、性別、槍枝、墮胎,人們為種種的議題爭得不可開交寸步不讓,爭來爭去根本看不到解決問題的可能,反而只是加深了雙方的對立。

再加上川普政府的許多舉措都伴隨著高度爭議,美國的政治總給人一種雞飛狗跳特別鬧的感覺。從移民執法到關稅措施,從聯邦機構改革到各種政治風波,幾乎每天都有新的議題引發激烈的爭論。

在這樣的環境裡,即使是不關心政治的普通人也很難完全置身事外。無論是打開新聞、瀏覽社群媒體,或是與同事朋友閒聊,都可能接觸到充滿對立與爭議的話題。久而久之,必然會感到疲憊和焦慮,也會產生一種對未來缺乏確定性的恐慌。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經濟。

近幾年全世界的物價都在飛漲。身為旅行者,我的直覺感受是機票、飯店、餐飲的價格都已經高得離譜。

美國就更是如此。以前美國的物價相比歐洲來說低很多,美國人的生活非常滋潤,但現在就沒有這樣的好日子了。

2021年到2023年,美國經歷了40年來最嚴重的一輪通膨。許多家庭雖然表面維持正常的生活,但其實已經處於經濟焦慮之中。

我在紐約的時候約了一些朋友吃飯,幾乎每一次飯局大家聊著聊著就都會開始抱怨物價太貴,什麼都在漲。

當時美國正在經歷一場“雞蛋危機”​​,全美國的雞蛋價格暴漲,紐約有些超市裡一個雞蛋的價格高達1美元。大家看到便宜一點的蛋就會趕緊去囤,朋友聚會聊天的話題也常常會變成哪裡還能買到便宜的蛋。

總是意氣風發的紐約客竟然也在搶雞蛋,這真的讓我有點感慨。

這些政治的壓力、經濟的壓力疊在一起,慢慢累積,逐漸就讓越來越多的人不堪負荷了。

當一個人承受壓力卻無法解決時,負面情緒自然會發洩出來轉移到其他人身上。越來越多的人背負著壓力,社會互動中的摩擦自然也會增加。

當越來越多的人覺得自己正在承受傷害時,最先消失的往往就是耐心與善意。這種情緒鏈不斷傳遞,最終就讓整個社會的攻擊性程度逐漸上升。

就好像開頭提到的那條筆記的評論裡有人說的,「以前過日子舒服,自然開放包容對人友善」;現在「每個人都traumatized(有創傷),自己過得不好自然沒有善意給別人」。

十來年前我第一次到紐約,那還是全球化的巔峰時代,美國社會的整體氛圍是自由包容的。那時的美國意氣風發、充滿自信,沒有防備地張開雙臂歡迎全世界的人,相信開放會帶來更多的機會而不是風險。

雖然說那時我也曾遇到一些粗野無禮、充滿偏見和歧視的人,但我並不會害怕,因為我知道那些偏見和歧視沒有容身之地,不被當時的主流價值觀所接受,因為我知道這個國家是歡迎像我這樣的外國人的。

而現在的美國總是讓我感到一種無所不在的警戒和防備:人與人之間的防備、機構對普通人的防備、國家對外國人的防備……整個社會似乎都開始繃緊、進入防禦狀態,再也沒有當初那種不設防的輕鬆自在。

這次重返紐約,有了以上的種種經歷,站在紐約的街頭我開始不再像以前那麼篤定、踏實,相反總是隱隱有些發虛。

因為我不再確定,這個國家是否還像以前那樣歡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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