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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耗50瓦的AI大腦,會是下一個GPT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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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腦或許仍然是地球上最強大、也最被低估的智慧系統。

它的運作功耗只有幾十瓦,相當於一盞普通燈泡,卻能夠在幾十年裡持續學習、累積知識、適應環境。一個嬰兒只需接觸有限的語言輸入便能掌握母語,而今天最先進的大語言模型往往需要消耗數萬塊GPU、讀取幾乎整個互聯網的數據才能獲得類似能力。這顯然不是最理想的路徑。

近日,一家名為Flourish 的新公司獲得了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和多家頂級投資機構總計5 億美元的支持。這家公司由前Meta 腦機介面負責人、神經科學家Thomas Reardon 與前亞馬遜高階主管Rob Williams 共同創辦,目標並不是訓練下一個GPT,而是試圖回答一個更基礎的問題:人腦究竟是如何產生智慧的?

團隊希望透過神經科學實驗與人工智慧研究結合的方式,尋找隱藏在大腦中的“核心演算法(Core Algorithm)”,並最終據此構建一種能夠持續學習、功耗不超過50 瓦的人工智慧系統。

故事得從一份只有兩頁紙的「未來新聞稿」說起。

身為Flourish 共同創辦人,Rob Williams 曾是亞馬遜最高管理階層S-Team 成員,負責Alexa 等軟體業務。在亞馬遜內部,貝佐斯長期推崇一種被稱為「Working Backwards」(逆向工作法)的產品方法論:在專案啟動之前,先寫出產品成功發布後的新聞稿,再反向推導今天應該做什麼。離開亞馬遜幾個月後,Williams 和另一位共同創辦人Thomas Reardon 把這套方法用在了自己的創業計畫上。

那份未來新聞稿寫道,Flourish 將解決人工智慧面臨的兩個核心難題:能源效率和持續學習。該公司計劃打造一個被稱為Cortex AI 的系統,其學習效率、運算能力和功耗預算都能夠接近人腦。貝佐斯看完後先投入了5,000 萬美元,隨後繼續追加投資。 Google Ventures、Lux Capital 和Catalio Capital 等機構也陸續加入。短短數月時間,公司融資規模達5 億美元,估值約25 億美元。

過去幾年,資本最熱衷押注的是大模型、GPU 和資料中心。無論是OpenAI 的數千億美元基礎設施計劃,還是Anthropic 不斷擴張的訓練集群,背後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之上:智慧能夠透過規模不斷湧現。更多參數、更多數據、更多算力,最終會帶來更強能力。

對此,Flourish 認為,當代大模型雖然表現驚艷,但其學習方式與生物智慧之間仍存在著巨大鴻溝。一個成年人完成資訊處理所需的能耗大約只有20 瓦,相當於一盞普通燈泡。而今天用於訓練前沿模型的一塊高端AI 晶片,功耗往往已經達到數百瓦;由數萬塊GPU 組成的訓練集群,其耗電量甚至接近一座小型城市。

更關鍵的是,大模型並不會像人類一樣持續學習。訓練結束之後,模型能力基本上固定,想獲得新的知識往往需要重新訓練或額外微調。相較之下,一個嬰兒只需要接觸有限的語言輸入,就能逐漸掌握母語,並在此後幾十年中持續學習而不會「遺忘」已有能力。在Flourish 看來,這種差距並不是工程規模能夠徹底解決的問題,而是代表人類仍然沒有理解智慧本身。

這個思路與創辦人Thomas Reardon 橫跨不同領域的人生經驗密切相關。

15 歲輟學後,Reardon 憑藉程式設計天賦進入微軟,參與早期瀏覽器Internet Explorer 的開發,並在隨後創辦無線通訊公司。完成創業後,他重新回到校園,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古典。在研究古代語言和人類認知的過程中,他逐漸對大腦如何處理資訊產生興趣,隨後轉向神經科學,並最終獲得神經科學博士學位。此後,他又創辦腦機介面公司CTRL-Labs,並於2019 年被Meta 收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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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Reardon 始終不太認同當前AI 產業的主流路線。在他看來,Transformer 雖然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本質上更像是一種高效的工程實現,而非智慧本身的答案。於是,Flourish 把目光投向了一個神經科學領域已經爭論了半個多世紀的問題:皮層柱(Cortical Column)。

1960 年代,美國神經科學家Vernon Mountcastle 在研究感覺皮質時發現,如果沿著垂直方向觀察大腦皮質,不同神經元往往會處理相似的訊息。他因此提出一個著名假說:大腦皮質可能由大量重複出現的小型運算單元組成,而這些單元正是智慧產生的基礎。後來,這些結構被命名為「皮層柱」。這個概念在神經科學歷史上影響深遠。

2004 年,美國企業家兼腦科學研究者Jeff Hawkins 出版《On Intelligence》,提出一個大膽觀點:如果人類能夠理解皮質柱的運算規則,就有可能重建智慧本身。隨後他創辦Numenta 公司,長期推動所謂「腦啟發計算(Brain-inspired Computing)」研究。 IBM 推出的TrueNorth 晶片、Intel 推出的Loihi 晶片,以及後來興起的神經形態運算(Neuromorphic Computing)路線,都或多或少受到類似思想影響。

從某種意義上說,Flourish 並不是從0 開始開闢新大陸,而是在重新挑戰一個已經存在六十多年的問題。這也是許多人對該公司最主要的質疑點:如果智慧的秘密真的隱藏在皮層柱之中,為什麼過去幾十年裡,無數神經科學家都沒能找到它?

這很大程度上和神經科學的研究典範相關。作為一門典型的解構科學,神經科學更偏重觀察、測量和解釋。研究者可以記錄神經元活動,分析神經連接,繪製腦區地圖,但這些成果並不自動等於可運行的演算法。就像人們完全理解鳥類翅膀的結構和空氣動力學原理,並不代表能夠直接創造飛機一樣。知道大腦如何構成,並不等於知道智能如何產生。

在過去二十年裡,AI 和神經科學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走向兩條不同道路。神經科學關注的是“智能是什麼”,AI 工程關注的是“如何實現智能”。前者追求解釋,後者追求結果。 Transformer 正是後一種思維的勝利。它並不特別像大腦,但卻成功解決了大量實際問題。隨著GPT 系列模型不斷突破,人們開始越來越少討論神經元和腦迴路,而越來越多地討論參數規模、訓練資料和推理成本。

目前,Flourish 招募了數十名神經科學家和AI 研究員共同工作,其中包括DeepMind 資深研究員Greg Wayne。團隊計畫利用電子顯微鏡、神經迴路重建以及連結組學等工具,對大腦不同尺度的數據進行收集和分析,同時由演算法團隊根據實驗結果建立新的模型架構。按照他們的設想,神經科學家負責發現規律,AI 研究員負責驗證規律,兩者形成不斷循環的回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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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BeFreed)

還有一個好消息是,相較於六十年前皮層柱理論剛被提出時,今天的確出現了一些新的條件。

連結組學的發展使研究者能夠以前所未有的精度重建神經迴路;大模型和機器學習技術反過來成為分析腦數據的新工具;而過去累積的大量神經科學實驗數據,也為演算法驗證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基礎。 Flourish 共同創辦人Joshua Vogelstein 先前參與的研究甚至發現,果蠅神經網路在某些運算效率指標上比Transformer 高出一個數量級。儘管這種比較仍存在爭議,但至少說明生物系統中可能確實存在尚未被工程界充分利用的機制。

不過,即便是支持者也普遍保持謹慎。柏克萊電腦科學家Ben Recht 同時擔任Flourish 顧問。他公開表示,自己並不確定這項計畫是否能夠成功,但如果成功,人工智慧的發展軌跡可能會發生根本變化。

過去幾十年裡,腦啟發AI 曾經多次成為熱門方向,又多次歸於沉寂。皮層柱是否真的是大腦的基本計算單元,學界至今仍存在爭論;不同腦區之間的結構差異,也讓「統一演算法」這個假設面臨挑戰。更現實的問題是,即便發現了某種新的神經運算規律,如何把它轉化為能夠在矽基晶片上運作的工程系統,仍然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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