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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屆世界盃最離譜 球迷前所未有地被“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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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世界盃很少完全脫離政治,但它從未像這次那樣,需要在如此複雜的地緣政治問題上走鋼索。主辦國之一正在和一個參賽國交戰,而這個參賽國球隊甚至要在比賽日從另一個國家通勤前來。

此外還有一個相當驚人的巧合——2026年世界盃的三個主辦國: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正處於一場激烈的貿易戰當中。事實上,在阿茲特克體育場開幕儀式和新澤西大都會人壽體育場的決賽之間,三國也將重新談判北美自由貿易協定(USMCA)。

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川普)對本屆賽事、贊助商以及自己去年重返白宮之後的影響力極為關注。他也曾開玩笑說,自己在2020年大選給喬・拜登(Joe Biden),反而帶來一點好處──讓他能在這屆世界盃和2028年洛杉磯奧運期間執政。

在德黑蘭與特拉維夫衝突再起之際,川普曾相當直接地呼籲停止攻擊。隨著週四(6月11日)晚間世界盃開幕臨近,他似乎取消新的空襲,並暗示結束戰爭的協議可能快要達成。但就在當天早些時候,他還誓言要對伊朗實施「非常強硬地打擊」。這是特朗普一貫風格,改變總是來得很快。

甚至在改變這場導致全球能源和經濟大震蕩的對伊朗戰爭之前,他就充滿爭議地接受了國際足總(FIFA)頒發的和平獎。甚至還有一種可能:美國隊和伊朗隊可能會在淘汰賽階段交手,而時間正好落在美國250週年獨立慶典的那個週末。

川普在國際足總主席詹尼・因凡蒂諾面前接受首屆FIFA和平獎

2026年世界盃開賽前,國際足總向美國總統川普頒發了一個和平獎

國際足總主席詹尼・因凡蒂諾(Gianni Infantino,恩芬天奴)曾經呼籲世界盃期間停火。如果世界盃有助於加快降溫,可能會對能源價格、供應和全球經濟帶來實質影響。

世界盃真的能左右世界重大經濟衝突嗎?誰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還有另一塊經濟拼圖,正擺全世界球迷眼前。這不僅是對足球經濟的全面重塑,也是觀察當今世界主要經濟體如何運作的一個鮮明案例。

被收割的球迷

「沒有球迷,足球什麼都不是,」已故蘇格蘭世界盃傳奇教練喬克・史坦(Jock Stein,史甸)曾這樣說過。但這次的全球最大盛會中,有些球迷可能要付出前所未見的高額費用,才能看到某場可能無關痛癢的比賽;同時前往球場的通勤火車費用也接近門票價格了。看看新澤西交通局的火車票——原本來回12.90美元,但在賽事期間卻高達100美元。

球迷正以前所未有的程度被“收割”,因為本屆盃賽的經濟模式與過去截然不同。首先,比賽大多在藉用的美式足球場舉行(約四分之一賽事在加拿大與墨西哥進行),可能會讓它烙上深刻的美式運動印記。

這屆賽事將“美麗的運動”變成“變現的運動”,受益的是FIFA。從經濟角度來看,這可能是歷來影響力最大的一屆世界杯,但原因並非傳統上的主辦國經濟活動增加,或各國因球隊成績良好而帶動的消費熱潮。

相反,它更像是一個發達經濟體當中的“K型經濟”案例——不同的族群會經歷截然不同的經濟結果——畫在圖表上,就是一條線向上傾斜,另一條則向下,像字母“K”一樣。

這樣的經濟模式來自於一次改變定價機制的嘗試。它明顯更重視某類球迷──也就是位於那條向上斜線上的族群。不過要指出的是,FIFA對此有不同看法,強調龐大的門票收入將透過羅賓漢式的分配,用於推動那些最貧窮國家的足球發展。

最大的賽事,很多人買不起票

本屆賽事規模極為龐大。球場最大,比賽場數也大幅增加。參賽隊伍從32隊擴增至48隊,全球電視觀眾可能創下歷史新高,賽事分佈範圍從溫哥華到墨西哥城,是歷來最廣。奪冠球隊甚至可能需要移動相當於地球直徑的距離。

然後就是價格。與任何其他高水準足球賽觀賽成本相比,這屆賽事的門票堪稱「天價」。決賽門票價格達到五位數美元,小組賽階段較吸引人的比賽市價約1000美元;就連「較便宜」的非焦點賽事,也要幾百美元。

這是一座經濟金礦。

它也是改變此類大型賽事定價機制的最大規模實驗。採取動態定價,即依據需求而提高價格——這在過去曾應用於演唱會和部分體育賽事,但從未在如此規模的賽事中實施。

美國把這項運動叫做“soccer”,但卻明顯是在用“美式足球”的經濟模式運作它。在美式足球職業聯賽(NFL)中,座位定價著重收益管理——最大化收入比坐滿售罄更重要。美國體育價格定位奢華高端市場,以至於球場容量反而縮小,花費數十億美元在原本的座位上打造高級包廂和貴賓休息室。

美式足球隊新英格蘭愛國者的球迷,賽前站在李維斯球場內

這些體驗的供給受限於賽季長度——NFL每隊只有九場主場賽事,因此每場比賽的價值更高。

動態定價使球隊能進一步榨取收益,在NFL龐大電視收入分配相對平均的製度下尤其如此。由於本屆世界盃在美國的11個場地全為NFL球場,美式運動相當於變相在另一項運動上實施影響。

這和往屆賽事截然不同。過去主辦世界盃的一個重要理由,是促進基礎建設,例如交通和球場的興建與翻新。

2026年則主打“輕資產”,避免像日本宮城、南非開普敦綠點球場、或亞馬遜馬瑙斯那座耗資3億美元的球場等“白象工程”。過去這些成本往往由納稅人負擔,各國則認為這是國家品牌投資,但是這些球場在大賽過後卻難以維持使用。

2026年基本上顛覆了這種模式,僅墨西哥略有例外。 FIFA租用主要由美式足球支持建造的球場,並採用美式定價積極提高收入。有別於過去由納稅人負擔建設費用,這次的成本轉由觀眾承擔,而收入則因更多場次、更大球場和更高票價而飆升。

門票與接待收入究竟能達到多少尚不明確。原先預估將從2022年卡達世界盃的9.29億美元增加至超過30億美元。聖母大學經濟學教授、體育財務專家理查‧希漢(Richard Sheehan)認為,今年總收入可能超過70億美元,是七倍的成長。他估計單場門票收入將從1500萬美元增加至7,100萬美元,成長近五倍。

對於有幸參與的主辦城市、球場業主、球隊和球員來,這似乎是財路滾滾,實際上卻未必。和1994年的美國世界盃不同,這次主辦城市並未從提升的門票收入中分得一杯羹。球場是以固定價格出租,收益已事先決定,城市還要負擔成本。

1994年籌委會主席艾倫・羅森伯格(Alan Rothenberg)向BBC表示:“結構上完全不同了,無法比較。當年FIFA保留國際行銷和轉播收入,將賽事交給美國足協運作,我們擁有贊助和門票銷售機會。”

到2026年,一些城市試圖透過提高交通費來收回治安和運輸成本。例如紐約火車票上漲十倍至近100美元,波士頓80美元,停車費更達175至225美元。

這和過去在卡達(2022)、德國(2010)、日本(2002)和法國(1998)提供免費交通的情況形成強烈對比。在日本,當地義工甚至在沿路上迎接球迷,提供食物,還在深夜為球迷支付計程車費。

引發迴響後,FIFA表示已釋出部分低價票(如60美元),並透過各國足協分配。另一項新措施是將轉售市場納入官方系統——球迷可無上限轉售門票,FIFA向買賣雙方各收取15%手續費。也推出基於區塊鏈的數位收藏票券。 FIFA表示這是將黃牛利潤轉為全球足球社群的資源。

這數十億美元的額外收入初步進入FIFA儲備金,並承諾再分配給全球足球體系。 FIFA指出,基層資金已協助維德角提升發展並取得參賽資格。

資金通常平均分配給211個會員協會,這意味著小小的蒙特塞拉特可獲相當於其年度GDP 2.5%的資金,人均500美元。這種「平均分配」模式自1990年代以來就已存在,而在FIFA主席因凡蒂諾以此作為競選承諾後更進一步強化。這套制度建立在「一國一票」的原則上,而這項原則也已從今年起用於決定世界盃主辦國。

但上述一切,都發生在動態定價尚未全面推行之前。根據估算,FIFA目前每年平均39億美元的收入,已超過世界衛生組織(WHO)的預算,與聯合國的核心預算規模相當。

「你現在看到的世界杯,很可能是動態定價第一次最高度、最完整的實際運用……基本上,就是FIFA把所有原本屬於黃牛市場的利潤,全部收編。”

目前,這套定價機制最終能帶來多少收入仍不明朗,但可以確定的是,門票已經創造出極為龐大的資金。

理論上,這筆資金將受到多數小型國家的歡迎——這些國家可能永遠無法晉級世界杯,也不會有球迷負擔得起高價門票,但卻構成了FIFA選舉和主辦權決策的重要票倉。從價值來看,這棵「搖錢樹」此刻正閃耀著光芒。

然而,隨著世界盃揭幕,這種極致商業化也伴隨著風險。

球場坐得滿嗎?真的會有來自48國的大批球迷,營造出足以讓喬克・史坦也滿意的氛圍? FIFA會不會重蹈去年世俱盃的覆轍,被迫將票價大幅降至11美元,只為了填補空位?

重點是,目前也不清楚FIFA的動態定價模式,是優先追求收益最大化,還是確保門票售罄。

凡蒂諾上月在一場經濟論壇上表示說,“我們必須採用市場價格”,足球也必須適應這個“非常特殊的市場”。然而,允許轉售價格無上限,以及多次以需求為導向的大幅漲價,顯然都是有意為之的。

截然不同的模式

以近年連續奪得歐洲冠軍的巴黎聖日耳曼(PSG)為代表的歐洲模式,是在球門後方兩端提供價格相對低廉的季票,越接近中線的座位,就越採取高昂的企業定價。其理念在於,企業客戶之所以願意付出高價,不只是因為比賽本身,也因為能遠遠地感受到球門後方「死忠球迷區」所營造的聲勢和氛圍。這屆世界盃的風險在於,這一切可能都不復存在。

已有一些跡象顯示,世界盃的定價模式正面臨反彈。部分需求較低的賽事,轉售價格已下滑——兩張面額620美元(約471英鎊)的門票,在FIFA官方轉售平台上甚至可用171英鎊購入,便宜了64%。

這屆世界盃最離譜球迷前所未有程度被“收割”

新澤西那條要價98美元的火車票銷售也不理想。紐約、新澤西、加州和歐盟相關單位,已開始調查票務策略引發的爭議。新澤西州總檢察長珍妮佛・達文波特(Jennifer Davenport)形容這是一場「充滿混亂、刻意營造稀缺假象,以及價格高得離譜的鬧劇」。至於地方政府是否對這個設在瑞士的「非營利組織」有管轄權,目前仍不清楚。 FIFA則拒置評。

問題是,FIFA是否已將這場定價實驗推到了臨界點。可以預見,2030年世界盃主辦國西班牙、葡萄牙和摩洛哥的球迷,未必會接受如此高昂的票價。英國和愛爾蘭在籌辦2028年歐洲國家盃時,也已顯示不會採用類似模式。更值得注意的是,人工智慧的發展,可能讓下一波定價創新成為現實——也就是依個人資料量身訂做的「個人化票價」。

目前已有部分英超球隊開始嘗試對部分座位採用動態定價,以提升收益。這種做法和傳統上讓忠實球迷以固定價格購買季票的模式形成衝突。如果FIFA這次的實驗被視為成功,可能會進一步鼓勵許多擁有NFL背景的歐洲俱樂部老闆,試著採用類似的票價策略,特別是在籌資興建新球場的時候。

K型經濟

一套源自美國NFL的商業模式,如今被套用在一項全球賽事上。所謂美國的「K型經濟」——即根據穆迪(Moody)分析,最富有的前10%人口帶動了高達一半的消費支出,而其他收入階層則陷入停滯甚至緊縮的分化現象,可能正在球場內上演。動態定價這項機制,正是鎖定這10%的高端消費族群,將原本屬於一般上班族的大眾體驗,轉變為服務由科技繁榮支撐的小眾市場。

對許多主辦國而言,更廣泛的期待仍是回歸傳統,希望賽事帶來“歡樂效應”,提振消費信心和投資。研究顯示,這樣的效果確實存在,尤其在主辦國表現優異時更為明顯。

相反地​​,當球隊被淘汰時,股市往往也會受到負面影響。從最新的美國就業數據來看,確實有數萬個與世界盃相關的新工作出現,特別集中在餐飲和旅宿業。

然而,由於美國整體經濟規模龐大,加上人工智能投資熱潮,這樣的經濟刺激效果仍相對有限。像舊金山這樣正在打造數萬億美元AI上市公司浪潮的地方,約旦對阿爾及利亞的比賽顯然吸引不了多少注意力。

曾退出世界盃主辦城市行列的芝加哥市長拉姆・伊曼紐爾(Rahm Emanuel)似乎認為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門票收入幾乎全數落入FIFA手中,部分主辦城市甚至傳出飯店訂房不如預期的抱怨。若不是世界杯,許多比賽場館原本可能早已被搖滾演唱會填滿。

表面上,由於本屆賽事主要租用既有場館,大幅增加的門票收入又多數流向FIFA,世界盃對美國經濟的直接影響可能相對有限。潛在效益主要集中在提升消費信心。

在英國,如果英格蘭和蘇格蘭隊有不錯的戰績,或許能為長期的政治和經濟低迷注入強心劑;零售和餐飲業者也早已準備迎接可能出現的營業高峰。

市場研究機構凱度(Kantar)估算,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期間,超市額外增加了1,300萬人次的購物流量。然而,另一個可能性是,深夜時間開賽,反而會拖累英國的生產力。蘇格蘭已宣布下週一放假一天,以應對凌晨2點開球對海地的比賽。

對許多人而言,世界盃會是從無間斷的新聞轟炸中暫時抽離的出口,即使是川普政府的種種變數本身,也可能帶來更廣泛的經濟影響。

這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全球經濟時代,而它塑造了這場足球盛宴的背景。 FIFA正在進行一項影響深遠且充滿爭議的定價實驗,可能會改變整個產業。同時,一場極不尋常的世界杯,或許也能稍微緩和我們當前混亂的世界秩序。這是一種既抱持願望、又不能過度期待的心情──而這對英格蘭或蘇格蘭的球迷來說,又何其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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