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佛得角先後兩次出現在重大國際新聞中。一次是攜帶漢坦病毒的郵輪試圖在佛得角靠岸但被拒絕,理由很簡單,佛得角太小了,全國僅有兩家綜合性醫院,不具備應對嚴峻疫情的能力。第二次便是世界盃。
在首戰0比0逼平前世界冠軍西班牙之後,佛得角連同國家隊門將沃齊尼亞品嚐到了一夜爆紅的滋味,很多從未聽說過佛得角的人第一次了解了這是一個怎樣的國家——位於北大西洋的一個群島國家,由10座火山島嶼組成,其中9座島嶼有人居住,但各座島嶼沒有橋樑各間沒有橋樑或高速公路。而所有島嶼均距離非洲大陸約600公里。國土面積小,約等於兩個深圳,人口只有50萬,2025年人均GDP遠低於世界平均。
關於足球,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佛得角國家隊都被稱為弱旅,從未在世界大賽中有過任何存在感,直到這次世界盃。
世界盃的第二場比賽,奇蹟繼續,佛得角2比2踢平了南美勁旅烏拉圭,世界再一次為它沸騰。
1997年,中國人楠茜移居佛得角。從機場到住處的路上,樓房稀少,她只看見遍地黃沙,不少當地人甚至不穿鞋子。
但她很快就發現了一件更讓她驚訝的事——不論穿著鞋子或光著腳,人們總是在踢球。街頭巷尾,有塊空地就能成球場,石頭或舊輪胎疊起來就是球門。她在首都普拉亞開了一家百貨公司,足球永遠暢銷。那些一歲左右的當地小孩,剛能踉蹌走路,就會到店裡拿起球來踢了。
彼時,算起來,足球已在佛得角流行了80多年。上世紀初,大量歐洲海員停靠佛得角的各個港口,把現代足球文化也帶了進去。在這個長期貧窮的小島國裡,不限場地與裝備的足球成了最容易實踐的運動。
1975年,佛得角從葡萄牙的殖民中獨立,足球有了新的使命。第一場佛得角全國足球錦標賽在隔年開啟,公開資料說,比賽旨在「連結各島、建立國家認同」。
1982年,佛得角足協成立,又於1986年加入了國際足總。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它是一支弱旅,無法走出非洲,在非洲內部,也沒有太強的競爭力。
佛得角隊員在0比0逼平西班牙慶祝
但在佛得角國內,地方足球隊和俱樂部數量卻在激增,且漸漸形成了特別的聯賽模式——佛得角的每個島嶼都有自己的地區性聯賽,待各島決出各自冠軍後,再統一到某座島嶼上參加全國賽。
貧窮疊加乾旱的氣候,嚴重限制這個國家的足球發展。在21世紀前,各島上連塊像樣的草坪球場都沒有,人們在沙地上踢球。有天賦的球員們為了尋找更好的出路,只能離島謀生。
留在本土的球員則舉步維艱。當地俱樂部能提供的月薪只有200至300歐元,為了維持生活,許多球員不得不在白天上班、晚上訓練。楠茜就有這樣一位當地朋友,他的本職工作是工人,放假時才會去踢比賽。
但佛得角人對足球的熱情持續了下去。一些公開資料顯示,到2010年代,這個50萬人口的國家已擁有約100個足球俱樂部。
佛得角球迷慶祝
素也是一位中國人,她在佛得角的明德盧市開百貨店,她的百貨店周圍有大大小小好幾個球場,每到週末,各個場地一定會組織比賽。大多數比賽都是免費的,當地人會蜂擁圍觀。 「任何時候,你只要去一個餐館,電視上放的基本都是足球賽。」她說,足球是這個國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素的兩個孩子兩年前來到佛得角,在國內時,他們不怎麼愛運動,但在這裡,課間休息半小時,所有學生甚至班主任都會跑去操場踢球,「你肯定要加入。」她聽說足球興趣班也越來越流行,一個月的學費大約兩三百元人民幣,她的當地朋友都會送孩子去。
在佛得角,最典型的足球場景是,人們結束一天的工作來到海邊,吃些燒烤,遊兩趟泳,然後穿著泳衣就開始踢球。 「我們喜歡欣賞日落,一直玩到看不見球為止。」一個居民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
佛得角擁有600英里海岸線,沙灘也是當地人天然的足球場。
佛得角的克里奧語裡有個詞彙“Morabeza”,意指其國民精神中的好客、隨性與放鬆。人們常將「Morabeza」與沙灘足球連結起來。
在沙灘足球賽中,沒有守門員和角球,規則被簡化到極致,互諷、鏟球和爭論判罰也不被允許。不論性別、年齡,任何路過的人都可參賽,熟人與陌生人混在一起。
西德尼·洛佩斯·卡布拉爾自稱是沙灘足球的受益者。他出生於荷蘭,幼年常隨佛得角僑民父母回島度假,在沙灘磨煉球技,「你看到別人在玩,你就加入他們,即使不會說當地語言也沒關係。」沙子柔軟,他可以放心地嘗試倒鉤射門、魚躍頭球等各種高難度動作——長大後,他成為了佛得角國家隊後衛,同時效力於葡萄牙的頂級俱樂部。
在佛得角,海灘是最天然的球場
由於氣候乾旱,土地貧瘠,佛得角歷史常見飢荒,大量居民為求生存遷移至歐洲或美洲國家。至今,佛得角在海外的僑民有約1500至200萬人,是本土居民的三倍還多。
離散一直是這個國家的主題,足球則是它的黏合劑。
如何組建一支能夠代表佛得角、且有競爭力的球隊,佛得角足協啟動了最重要的策略——徵召僑民。
為擺脫貧窮或是追求更好的職業發展,大量佛得角裔球員流散在歐洲各級俱樂部,也因此獲得了更專業的訓練與賽事經驗。前鋒利托就是例證,他年輕時移居葡萄牙,並在葡萄牙頂級聯賽中出場超過200次;2002年左右,佛得角足協將他招募進國家隊,他成為了國家隊裡最早一批出海歸來的球員之一。他繼而又勸說其他多位在葡萄牙踢球的佛得角裔球員加入了祖國的球隊。
後來,僑民政策經由每一位國家隊主教練之手傳遞了下去,徵召來源也從葡萄牙擴展到法國、荷蘭和西班牙等國家。
在參加這次世界盃的佛得角國家隊中,後衛羅伯托·皮科·洛佩斯就是一名「僑民球員」。他出生於都柏林,母親是愛爾蘭人,父親是佛得角人。他曾是一名銀行職員,自2017年起,他為愛爾蘭俱樂部沙姆洛克流浪者隊踢球。
羅伯托被徵回佛得角國家隊的過程頗具戲劇性。他在念大學時填過一份領英資料,為此,若干年後,他收到了佛得角國家隊時任教練魯伊·阿瓜斯發來的郵件,「但他是用葡萄牙語寫的,我以為是垃圾信息,就沒有在意。」他告訴路透社。
大約9個月後,魯伊又發來訊息,羅伯托把內容複製到谷歌翻譯裡,終於讀懂了:“我們正在為佛得角國家隊招募新球員,你有沒有興趣代表佛得角出戰?”他馬上回复:“當然,我百分百願意加入球隊!”
「這是了解我的佛得角血統的絕佳機會。」他後來解釋,他在7歲時去過祖父在佛得角的農場,而後再未踏足故土。他渴望加入佛得角國家隊,回到首都普拉亞的體育場上進行訓練,也是在那裡,他素不相識但天然親近的表兄弟們會來看他的比賽。
對這些僑民球員而言,加入佛得角國家隊並不只關乎足球。用隊長瑞安門德斯的話來說,這也關乎追尋「我們的家庭和根源」。
僑民政策也是卓有成效的。 2006年,佛得角擊敗史瓦濟蘭,取得了歷史上首場世界盃非洲區外圍賽的勝利。
2010年,在一場友誼賽中,佛得角以0比0逼平了有克里斯蒂亞諾·羅納多出戰的葡萄牙。當年葡萄牙在國際足總排名第三,佛得角排名第117。
2013年,佛得角第一次打入非洲國家盃的1/4決賽。同年,佛得角進入巴西世界盃預選賽的最後階段,但因選派了一位停賽球員,被國際足總判負出局。原本,它距離世界盃正賽只有兩場比賽之遙。
一名佛得角僑民球迷在接受The Athletic採訪時回憶,2013年的那次非洲國家杯,他去現場觀賽時落淚了,「我旁邊的女士問我為什麼哭……我試著解釋,這是一種比悲傷更深沉的情感,它來自你的內心深處。」另一位僑民球迷說,那是一種能感受到佛得角人民「都能感受到的聯繫」。
2013年非洲國家盃1/4決賽,加納vs佛得角
對於佛得角足球,有一個名字不可忽略——何塞·瑪麗亞·拉莫斯·洛博,在當地,他更為人所知的名字是傑吉。
年輕時,傑吉在老家萊姆費雷拉社區經營著一家足球俱樂部,他在那裡認識了足球的力量——隊友之間會產生深厚的友誼,學會踢球後,人們更懂得團結、互助,也變得更珍惜家庭。
他意識到,「足球能起到教育作用」。尤其在佛得角的國情下,球員通常來自貧困家庭,而踢球可以讓他們遠離犯罪,更好地融入社會。
1978年,傑吉放棄飛機技師工作,前往葡萄牙、法國和荷蘭學習。 90年代,他回到佛得角普拉亞,創立了足球綜合訓練學校(ERIF)。
三十多年來,在缺乏系統青訓的佛得角,這所學校培養出了包括現任國家隊後衛斯托皮拉和前鋒兼隊長瑞恩·門德斯在內的無數精英球員;傑吉自己曾估算,“首都頂級俱樂部裡80%的球員”都讀過他的學校。
2024年2月,傑吉因病過世。一年多後,2025年10月14日,佛得角以3比0擊敗了史瓦濟蘭,在非洲區預選賽中取得了10戰7勝的成績,成功登上小組第一、晉級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
對於這支參加世界盃的佛得角國家隊,教練布比斯塔是那個至關重要的人。
年輕時,這個佛得角人在西班牙和安哥拉的低級別聯賽俱樂部裡踢過比賽,也曾擔任佛得角國家隊隊長共11年。 2020年1月,他擔任佛得角國家隊教練,並以組織防守和管理人員的能力而聞名。
要協調一支包含各國俱樂部球員的球隊並不容易,有媒體評價,布比斯塔教練的絕招在於他能凝聚多種球風,“他既沒有試圖複製僵化的歐洲風格,也沒有完全依賴西非足球常見的流暢進攻風格。相反,佛得角隊踢的是一種高度務實、以攻守轉換為主的比賽。”
在隊內,布比斯塔和前任主教練們一樣,要求球員們使用佛得角本土的克里奧爾語交流,“有些球員以前只會說英語,但現在他們都學會了克里奧爾語。我不允許他們使用其他語言交流,因為我們得保持佛得角的身份認同。”
其實,佛得角的這種僑民策略也遭遇過媒體的質疑:國家隊與地方足球的水平脫節,前者的精英化高度依賴海外資源──一旦海外人才輸送管道枯竭,或是國際足總限制海外球員招募,國家隊又將何去何從?
未來或許有挑戰,但當下,在足球的黏合之下,每一位為佛得角出戰的球員,都在為球衣胸前的那個標誌戰鬥。
2025年10月14日,晉級世界盃的那一天,慶祝的人群湧入佛得角首都普拉亞的瓦爾澤亞體育場——1975年7月5日,佛得角國旗在同一片場地首次升起,意味著國家正式獨立。
「獨立日和1991年1月13日的多黨選舉日是佛得角兩個具有像徵意義的日子,它將我們的人民團結在一起。」國家禮賓司司長何塞·瑪麗亞·席爾瓦後來說,“這次世界杯預選賽,可以被視為我們國家的第三個決定性時刻。”
「這場勝利屬於那些光著腳在沙灘上、在草地上玩耍的孩子們,」一個佛得角球迷說,「屬於那些清晨很早就出門、買好水果蔬菜去市場賣的母親們。屬於那些早起冒著生命危險出海捕魚,只為養家糊口的漁民們。這場勝利屬於我們。真的,它屬於我們。」
佛得角隊總教練布比斯塔
世界盃前夕,佛得角國家隊落地美國波士頓的機場時,到達大廳已經聚集了上百名佛得角僑民。他們自發性地揮旗、唱歌,迎接從故土而來的球員。
但在佛得角國內,極少有人能負擔得起去美國看世界盃的費用,於是,他們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素告訴《人物》,據她評估,佛得角本土居民的月收入大約是1200元。當地的水電費卻比中國國內高出好幾倍,食物和日用品也多靠進口,生活成本因此很高。當地人的日子多數拮据,但在世界盃之前,他們都有筆不小的消費——購買國家隊球服。
那是一套藍色球服,象徵國家隊的「藍鯊」綽號,也像徵著這個海島國家的文化與認同。在素的店裡,上衣單賣70元人民幣,一整套則要100元。據她所知,6月以來,大部分百貨商店裡的國家隊球服都已售罄,上到老人,下到懷中的嬰兒,當地人「幾乎人手買了一套」。
佛得角球迷身穿藍色隊服
關於佛得角40歲主力門將沃齊尼亞的故事,我們已經無需再多贅述——在首場對陣西班牙的比賽中做出7次有效撲救、並被評為全場最佳球員後,他已經成為了這個星球上最炙手可熱的足球運動員之一。而在這場比賽之前,他還是個在葡萄牙低級別聯賽踢球,年薪5萬歐元,而且沒有拿到續約合約的邊緣球員。
這就是世界盃的能量,這也是足球作為世界第一運動的能量——如今,沃齊尼亞的Instagram帳號粉絲數量已經從5萬暴漲至1500萬,大約是佛得角總人口的28倍,領先於棒球明星大谷翔平,是NBA天才球員維克多·文班亞馬粉絲數量的兩倍還多。
比起這些虛幻的數字,最真實的變化是,對西班牙的比賽,沃齊尼亞的媽媽埃沃拉還無法來到現場,美國政府規定,佛得角公民赴美旅行需繳納1.5萬美元的可退還保證金,高昂的費用絆住了這位59歲清潔工的腳。但幾天后,佛得角對烏拉圭的比賽,埃沃拉在球場內的包廂裡觀看了兒子的比賽,還不止一次地出現在了球場的大螢幕上。
楠茜和素都向《人物》描述瞭如今的佛得角,拿下世界杯開局兩平後,各座島嶼都在載歌載舞,汽車鳴著笛來回開,房頂上掛滿了國旗。陌生人也會相擁起舞,素的一個員工抱起她「蹦得好高」。
許多牆面也都貼上了沃齊尼亞的海報,素看了新聞照片後才想起來,他的母親來她店裡買過日用品——她家距離她的百貨公司就兩三百米,但她們互不認識,這位新晉“門神”的母親是個樸素的普通人。
沃齊尼亞
接連戰平西班牙和烏拉圭後,接受媒體採訪時,沃齊尼亞靦腆地說起了自己的一個願望——梅西是他心中的“歷史最佳球員”,他期待能和梅西踢一場比賽。對於曾經的他,這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這是世界杯,如果佛得角能夠獲得小組第二,他們就將在淘汰賽中遇到梅西所在的阿根廷隊。
美國當地時間6月27日晚上,佛得角迎戰小組賽的最後一位對手沙烏地阿拉伯隊,又一場艱苦的平局後,佛得角隊真的獲得了小組第二,首次參加世界盃就小組出線,幾天后的下一場比賽,在邁阿密,對手就是梅西,就是阿根廷。
看到佛得角和阿根廷的國旗出現在一組對決中時,人們最在意的早已不是比分,而是這個被足球、被世界盃製造出來的奇蹟——一個小到很多人需要查地圖才知道在哪裡的國家,就這樣走到了足球世界最亮的聚光燈下。
佛得角隊員賽後慶祝
另一個故事
與佛得角的處境類似,第一次參加世界盃的庫拉索,首戰對手也是前世界冠軍德國隊。
作為位於加勒比海地區的小島國,庫拉索的面積還沒有北京市朝陽區大,總人口數也只有15.8萬,與德國隊比賽的當日上午,吉尼斯世界紀錄官方還為庫拉索頒發了兩項認定證明:世界盃比賽人口最少,和國土面積最小的正賽參賽國。
在庫拉索,人們用「大衛與歌利亞式的對決」來形容國家隊即將上場挑戰巨人德國,這是《聖經》中以弱勝強的典故,但在現實中,庫拉索以1比7的懸而未決比分敗於德國。
世界盃小組賽中,庫拉索對德國
庫拉索隊的大多數球員似乎都笑著接受了這一挫折——在他們看來,能站在世界杯的舞台上就已經是莫大的勝利,更何況他們還攻入了一球,一度將比分扳平,但庫拉索隊的門將魯姆卻將此視為個人恥辱。
一天后,佛得角逼平西班牙的冷門爆出,佛得角門將沃齊尼亞一戰成名,這讓魯姆感受到了一些震動。
佛得角隊中,有一位魯姆在俱樂部的前隊友,他們一直保持聯繫,「我們這些小島國家一直互相支持,那場比賽是門將的表演,我當時心想,我也能做到。」魯姆說。
幾天后,庫拉索迎來了第二個對手厄瓜多爾,作為南美新秀,厄瓜多爾整支國家隊的身價近3.7億歐元,是庫拉索全隊身價的近15倍。那場比賽中,厄瓜多爾完成了28腳射門,其中15腳射正——這15次在球門範圍內的射門,全部被魯姆扑出。庫拉索也因此奇蹟般地戰平厄瓜多爾,拿到了寶貴的一個積分。
賽後,37歲的魯姆被問及,多年後回首時,他最希望記住什麼。 “我想40年後,我仍然會記得,”他說,“作為一名門將,這幾乎是一場完美的比賽。”
和沃齊尼亞一樣,魯姆的人生也在這晚改變了。僅僅在比賽結束後幾個小時內,魯姆的社交帳號粉絲數量就從一開始的不足6.5萬增長到了破100萬——而在一年前,魯姆還處於無球可踢的境地,2024年10月,魯姆被當時的俱樂部解約,直到2025年12月,邁阿密美國二級聯賽俱樂部才簽約FC。
在這個做出了15次救援的夜晚過後,《邁阿密先驅報》也用將近6000字的長文對魯姆做了專題報道。
庫拉索門將魯姆
作為殖民時期的歷史產物,庫拉索現在仍是荷蘭王國的三大海外自治邦之一。它原本是荷屬安的列斯群島的一部分,在2010年之前,它並沒有參加國際足聯賽事的資格。 2010年10月10日,荷屬安的列斯解體,2011年,國際足總正式承認庫拉索為獨立成員。
最初,庫拉索的國際足總排名一直在180名開外,在小島上,棒球是最受歡迎的運動,足球則受制於基礎薄弱,發展緩慢。
改變這一狀況的人是荷蘭球星帕特里克·克魯伊維特。身為足球員,克魯伊維特有著極為成功的職業生涯,他曾先後效力AC米蘭、巴塞隆納等豪門俱樂部,在荷蘭國家隊,他共出場79次,攻入40球。他的母親是庫拉索人,因此,在職業生涯的後期,克魯伊維特頻繁地回到庫拉索,在一次採訪中,他說:“我是荷蘭人,但我的心有一部分永遠屬於庫拉索。”
2015年,克魯伊維特出任庫拉索代表隊總教練,上任之後,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去勸說那些有庫拉索血統的年輕球員為庫拉索效力。他成功說動的第一位球員,正是門將魯姆。
當時,魯姆已經入選了荷蘭U20青年隊,但他最終決定放棄荷蘭國籍,代表庫拉索出戰。 「當我從荷蘭隊轉投庫拉索隊時,人們都說我瘋了。最終我站到了這裡,所以我認為我的選擇是對的。」魯姆說。
儘管克魯伊維特並未執教庫拉索隊太久,但後續的每一任教練,都在做著同樣的事,去尋找那些有庫拉索血統的球員,然後進行大量的說服、招募工作。
庫拉索
庫拉索參加本次世界盃的26人陣容中,有25位都是出生在海外的庫拉索裔球員,唯一一位出生在庫拉索本島的球員名為陳達毅,同時他也是第4代華人,他的外曾祖父是移居至庫拉索的中國人,來自廣東新會五邑。
7歲那年,陳達毅隨家人移居荷蘭,加入荷蘭國籍。 17歲時,陳達毅加盟英格蘭豪門曼聯俱樂部,代表曼聯青年隊出賽。此後,他輾轉多支英格蘭俱樂部,也曾徵戰英超聯賽,如今,他效力於英超聯賽第一級別的英冠聯賽球隊謝菲爾聯隊。
為了能夠參加世界杯,陳達毅也曾表達過歸化加入中國隊的意願,但由於國際足聯規定,三代以內可以直接進行血緣歸化,但如果是四代血緣,則需要提供相關法律文件。由於陳達毅無法提供相關文件,他也最終無緣歸化中國隊。
最終,陳達毅選擇代表庫拉索出戰。 2025年的11月18日,庫拉索在世界盃資格賽中戰平牙買加隊,鎖定小組第一出線,陳達毅的世界盃夢也隨之實現。
一位在庫拉索生活的華人告訴《人物》,在目前這支庫拉索隊中,陳達毅是最受當地人歡迎的球員,「很多塗鴉都會專門放大他的帶球畫面」。
陳達毅
“藍色浪潮”,庫拉索人喜歡用這個名稱稱呼他們自己的國家隊。藍色可以代表很多意義:庫拉索位於美洲加勒比海南部,藍色是海洋和天空的顏色;在庫拉索的文化中,藍色意味著熱情和守護;庫拉索的國旗主體顏色由藍色組成,連為隊伍打氣的戰歌,也叫《藍色浪潮》。
這是一首典型的康巴音樂,擁有和加勒比海一樣熱情、慵懶的氣質。這是庫拉索人最喜歡的音樂風格。世界盃前,球隊從庫拉索出發時,球員們選擇乘坐本地的大巴車Guagua,那是一種全車塗藍、擁有強烈加勒比風格的車子,他們把窗戶全打開,從車窗裡會傳來巨大的音樂聲。
前往美國的飛機上,庫拉索的球員還帶了一個巨大的音響,等待起飛時,大家扛著音響邊唱邊跳。在世界盃訓練期間,球員們也喜歡拎著音響,唱跳著前往訓練場。
自從世界盃開賽以來,庫拉索的球員也始終保持著一種獨特的鬆弛。
在來到美國之前,國際足總曾詢問庫拉索隊對世界盃期間的住宿有何要求,得到的回答是:「我們沒有任何要求。」國際足總隨後告訴球隊,飯店可以安排單獨的入口,並提前準備好房卡。但也被拒絕。 “這些都不必要,”一位球員表示,“我們習慣直接從大堂前台走進房間,如果需要稍等片刻,也沒問題。我們習慣入住那種房間還需提前整理好的酒店。而且沒人會抱怨。這讓他們有點意外。”
對於國際足總提出的安保問題,庫拉索的球員表示,“我們真的不需要安保;我們非常樂意給球迷簽名。”他們甚至表示,歡迎所有人來參觀公開訓練,“訓練結束後,公眾甚至可以進入球場。”
在庫拉索隊位於佛羅裡達州博卡拉頓的集訓基地,家屬和朋友都可以留宿。 「因為這將是一個如此獨特的時刻,我們希望讓每個人都能帶上親人。」庫拉索球員說,“我們帶著微笑去,也帶著微笑離開。光是能去那裡,我們就已經贏得了世界杯。”
庫拉索球迷在賽前助威
2026年的6月14日,美國休士頓NRG體育場,當地時間中午12點,庫拉索迎戰德國隊的比賽開場。
那一天,庫拉索的球員們都哭得很慘,但似乎不是為輸球而哭,他們從一進場就開始哭。
前鋒格瓦內·卡斯塔內爾賽後向ESPN回憶,比賽還沒開始,球員們剛入場,一看到看台上的家人,眼淚就止不住。 「有些隊員,我從未看到他們掉眼淚,之前晉級世界盃的時候他們也沒哭。但那天,我一進場,看到我的父母、妹妹,看到我的伴侶和兒子,我就控制不住。後來我一扭頭,看到後衛羅雄·範·艾伊馬,也是在滿含熱淚地看著他的父母。」
總教練艾德沃卡特也在比賽中數度落淚。這位今年78歲的荷蘭名帥感慨良多,“這些年輕人以前只能坐車路過這些場館,但這一次,他們堂堂正正走了進來。”
身為世界盃有史以來年紀最大的主教練,艾德沃卡特也在今年經歷了人生的巨大考驗。在帶領庫拉索隊打入世界盃後,今年2月,他突然提出辭職,因為他的女兒確診癌症,病情惡化,好在3個月後,女兒的病情好轉,在球員的勸說和庫拉索民眾的期盼中,艾德沃卡特再次出山執掌球隊。
在執教庫拉索隊的兩年中,艾德沃卡特除了帶給這支球隊靈活的戰術、嚴明的紀律之外,還一直在推進一件事——確保每名球員都能唱《庫拉索頌歌》。 “每個人都必須把國歌背下來,而且每個人都做到了,”艾德沃卡特說,“這非常重要。”
當世界盃的賽場上奏響《庫拉索頌歌》時,庫拉索的所有球員都高唱著自己的國歌——他們的父母一代和祖輩從庫拉索出走,他們成為荷蘭或其他地方班級裡唯一的黑人,在家吃著荷蘭和庫拉索風味參半語的美食,說著荷蘭語或英語,對他們的母語帕皮阿門托語並不熟悉。
直到2026年的這一天,一張名為祖國的細密的網把幾代的人都串聯起來,多年以後,出生在庫拉索又離開的父母們,坐在異鄉的看台上,重新看著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母語唱響國歌,也再一次為他們的祖國奔跑起來。
世界盃賽場上,主教練艾德沃卡特注視著自己的隊員
儘管首戰1比7輸給了德國隊,但賽後,球員們卻獲得了風暴一般的掌聲,「通常情況下,輸了這樣的比分,球迷們都會噓我們。但這次卻恰恰相反,球迷們以難以置信的熱情歡迎我們。」在庫拉索的官方社媒上,這條媒體不得不說:「嗨,德國!我們還是進了一球!」直到今天,動態一球政府也置。
在庫拉索本土,人們也絲毫沒有被1比7的比分影響,那位在當地生活的華人對《人物》回憶,那天,當庫拉索打入歷史性一球的瞬間,整條街瞬間爆發出尖叫,所有人都在擁抱彼此。 「即便最終1比7落敗,賽後街上依舊持續慶祝到深夜,大家只在意『我們在世界盃進球了』。”
主教練艾德沃卡特說:“德國所有人都看了這場比賽,現在他們都知道庫拉索在哪裡了,他們現在知道庫拉索島有多美了,這對我們所有人都有好處。想想我們走了多遠,這已經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成就了。”
在魯姆撲出對方的15次射門逼平厄瓜多爾隊之後,庫拉索隊曾有過微弱的出線希望,但前提是,他們需要在最後一場小組賽中擊敗非洲強隊科特迪瓦。
奇蹟沒能再發生,庫拉索最終0比2不敵科特迪瓦,小組賽出局。但庫拉索人並不失落,他們決定繼續慶祝,無論是在美國的體育場外,還是在庫拉索本島,他們依舊大聲唱著那首《藍色浪潮》——
「今天,我為庫拉索歌唱,
這座沉睡在蔚藍海水中的小國,
雖出身微小,卻懷抱宏大夢想,
曾在屋後踢著足球嬉戲,
如今我熱淚盈眶,
媽媽快看,我們已抵達何方,
媽媽快看,我們已抵達何方,
媽媽快看,我們已抵達何方…”
一段解說詞
這屆世界杯,一直伴隨著一個爭議,從32支球隊擴軍至48支球隊,這是一個正確的決定,還是一次錯誤的選擇。今天,本屆世界盃的第一階段小組賽全部結束,佛得角的故事、庫拉索的故事,已經足以給這個問題回答。
在南非隊在絕境中擊敗韓國隊,實現隊史第一次世界盃晉級的比賽最後,足球解說員梁子寧的一段解說詞,也是關於「世界盃的意義」最好的回答——
「為什麼要踢世界盃?為什麼要看世界盃?就是我們要在世界的不同角落裡面,看到那些很弱的、我們都不認識的、要看地圖才找得到的國家,去以弱戰強,之後的四年裡,當我們面對生活裡的一些不順利、一些困頓的時刻,這些故事會成為我們的後盾,一直鼓勵著我們。」
華客|新聞與歷史:感謝世界盃,讓世界看到了佛得角和庫拉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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