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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Taxi司機告訴我的事:1989年,不一樣的北京往事

作者:張潔平

 

看到 @二柒
從出租車司機那裏聽來的故事,想起了我也曾聽過的一段驚心動魄。講述是7年以前了,沒有錄音,但許多細節至今也難忘。

那時我還在做記者,人生際遇大多都以新聞來標記。就像7年前遇見王司機的時間,也可以在維基百科查到:2011年12月11日晚上。

那一天,正聚焦了全世界媒體目光的“烏坎事件”中,關鍵人物薛錦波猝死。薛錦波正值壯年,是當地土地維權的村民代表,被公安局羈押2天後突然離奇死亡。消息傳出的當天,輿論嘩然。原本隻是地權爭議,如今加上一條人命,悲憤交加的村民與當地政府劍拔弩張起來,幾乎就要武力械鬥了。

曾在9月采訪過烏坎事件起源的我,聽說消息後立刻從北京飛去深圳,準備連夜進村。飛機到深圳已經是晚上10點,從深圳機場到陸豐烏坎還需要約3.5個小時高速公路車程,大巴車沒有了,在朋友介紹下我聯係了一家包車公司,司機王師傅連夜到深圳機場接我,出發去烏坎。一個人,那時真是連擔心的念頭都沒有。

出於職業習慣,我沒有告訴師傅我要去烏坎,也沒有說自己是記者。隻是說了一家在google地圖上查到的,位於陸豐鎮、距離烏坎村不遠的酒店名字。並聯係村民請他們開摩托車來接我。

司機師傅沒有多問,車開得又快又穩。濃黑的夜裏,眼看一切順利,我跟師傅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來。

*

“小姑娘我跟你說,我很多年沒有開過這條路了。要是幾年前,估計沒有司機敢這麽晚送你去海陸豐啊。”

“恩?這不是高速公路嗎?有什麽危險嗎?”

“天上雷公,地上海陸豐。你沒聽過這話?”

“……啥意思?”

“意思是說,海陸豐這一帶出了名的民風彪悍,早年出土匪,現在還有很多槍支、毒品的走私生意,都是夜晚作業。高速沒通車時,這裏還是走國道,晚上劫車劫財的事很多,我兄弟就遇上過,平時一般晚上8點以後就很少車敢走了。”

“噢……” 聽他說著,我看看窗外黑暗裏一閃而過的樹影。車窗緊關著,卻好像有絲絲冷風爬進來。

我想起9月第一次去烏坎采訪時,就在陸豐鎮看到過很有“地方特色”的電線杆小貼紙——一般小城小鎮的電線杆貼“牛皮鮮”“性病”“不孕不育”那些,陸豐很彪悍,貼的是“槍支”,下麵還大喇喇留一個電話號碼。當時隻覺得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在深夜的高速路上,突然覺得事情真實了起來。

“別害怕,小姑娘,坐我的車沒事哈。以前沒人敢走的時候,我也敢走。現在通了高速,這條路安全多啦。”
王師傅看我不說話,安慰我。

“為啥以前沒人敢走的時候,你也敢走啊?” 接近午夜12點了,窗外有濕氣漫起。我努力把話題延續下去。

“我以前是當兵的啊。運輸兵!什麽危險的地方我都開過車,接送過很多大領導。我還做過駐港部隊呢!” 王師傅驕傲起來。

駐港部隊。運輸兵。有趣的關鍵詞冒出,記者魂立刻飄出來。我來了精神:

“你是哪一年當兵的啊?你去過最危險的地方是哪裏?”

車裏突然安靜了。我扭頭看看王師傅,他收起了微笑,一隻手從胸前的口袋裏摸出煙包。

“不介意吧?”他問。一邊掏出打火機,並不在意我的回答。

“沒事。” 我隻好說。

王師傅點煙、開窗。冷風嗖地鑽了進來,車裏立刻被呼呼的風聲蓋滿了。足足過了小半支煙的功夫,他把窗戶搖起,才開口繼續說話:

“我當兵那年是1989年,那一年我19歲。我在山東當兵,那一年,算是去了最危險的地方吧……”

1989,山東的部隊……我聽見自己心底裏“啊”了一聲。小聲問出一句:“……北京?”

“對,北京。” 王師傅沒有看我。

對我猜出他的經曆,他似乎並沒有意外,又似乎根本顧不上。他猛吸幾口煙,麵對前方黑漆漆的路麵,講起了青春故事。

*

王師傅當年還是小王。1989年5月,剛剛在濟南軍區入伍幾個月的他,收到了和部隊一起連夜進京的命令。

“平暴。”王師傅說:“收到命令要保衛首都,保衛黨中央。北京亂了,國家就得完蛋,那真是很緊急。”

同一段曆史,不同的角色,講述起來完全不同。我沒有挑戰他的用詞,隻是屏住呼吸,繼續聽。

“最初是緊張又興奮的。剛剛當兵,就能參與平暴,保衛國家,覺得自己力氣用得上。”王師傅回憶,他開軍車,主要負責運送長官、醫生等等。他說那段時間,全國好幾個軍區都在往北京調兵。後來我查資料知道,1989年5月和6月,因為擔心北京本地的軍隊同情學生,執行“平暴”任務的部隊多是從外地軍區調入北京,前後有接近30萬人,涉及14個集團軍,包括了陸軍和空降軍。而“小王”所在的濟南軍區,正是主力之一。

“坦克……也是從外地開進去的嗎?” 我問。

“是啊。不隻有坦克,還有飛機,都是實槍實彈!”說到“坦克”這個詞的時候,王師傅的語境顯然跟我不一樣。他拔高的語調,有一種怪異又不安的驕傲感。“坦克上都配了重型機關槍,每秒可以打上百發的子彈,都是實彈!”
“真的打?” “當然真打啊!6月5日我去看,長安街滿街都是子彈殼。後來聽戰友說,帶的子彈全打光了啊!”

“王師傅,你真的覺得,學生上街是暴亂嗎?” 我終於忍不住。

王師傅沒有看我,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猛吸了一口煙,又把窗戶搖下來,說:“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我見過他們殺人。TA就死在我身邊。我想救TA,但我救不了。” 伴著窗縫擠進的淒厲風聲,他講了下一個故事。

*

根據王師傅敘述的地點細節,我回去翻查資料,才發現他經曆了大井事件。這一事件具體指什麽,大家可以去google。這一次軍民之間的激烈衝突,為後來更悲劇的流血結局,埋下晦暗的伏筆。

王師傅隻記得,他開軍車去接一名女軍醫,前往救治傷員。軍車開到途中,被突然湧上的群眾包圍。憤怒的叫罵、土塊撲麵而來。他還沒有來得及鎖車門,副駕駛位置上的女軍醫就被拖下了車。他猶豫了幾秒鍾是否要去救人,但很快就放棄了。他鎖上了車門,在車被推搡的劇烈顛簸中陷入了極度恐懼。他看著車窗外的人開始放火,看著火燒到了被拖下車的女軍醫身上,看著身上著了火的女人在地上打滾,看著他們就要放火燒車,接著就要輪到自己……然後遠處發生了什麽巨響,人群愣了一下,突然散了……

王師傅語速極快地講述這段,握著方向盤的手臂微微發抖。

“他們稍微走遠一點,我趕緊下車想救人。我脫下衣服去撲她身上的火……但衣服蓋上去,掀起來,直接掀起了一層人皮……”

就這樣,在深圳通往陸豐的淩晨高速公路上,我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全身發麻。身邊的王師傅聲音、表情和手臂都在發抖,眼睛紅紅的,車仍在奔跑,講述仍然在繼續:

“她還沒有死。她還在叫,扭動。我沒有辦法。我抱不起她……”

王師傅終於不再說話了。在安靜下來之前,他說,他記得她的名字,她那年30歲,有一個很小的孩子。因為當年把她的屍體帶回部隊,他跟她的家人也認識了。1989過去很多年之後,他去山東看望過她的家人,孩子已經大學畢業,工作了。

“我知道大部分學生沒有參與暴亂。但我遇到的,就是暴亂。” 故事的最後,王師傅說。

*

王師傅講的故事,我不是沒有聽過。在中國關於這場悲劇的官方版本記錄裏,主要都在描述“暴徒”對軍隊的攻擊。我小時候讀的學校閱讀材料,都是講死在暴徒手中的“軍人英雄”的故事。隻是長大之後,我才在紀錄片裏、互聯網零零星星的百科裏、以及後來來到香港,係統性查看的諸多資料裏,看到“老人不能殺光年輕人”,看到血與火的天安門,看到1989年的全貌。

當然,曆史沒有全貌。曆史有其大是大非,但在這其中,個體的悲劇,與曆史的悲劇,常常是相反的。在那無盡的複雜幽微之處,因為維護秩序被殺的軍人,因為和平遊行被殺的學生,都是曆史悲劇的一部分;拒絕執行命令、或者槍口抬高一寸的軍人,甘冒妥協罪名、最後時刻勸走學生的老師,都是在悲劇麵前盡了自己努力的人;忠實地朝人群打出子彈,忠實地執行宣傳、追捕任務的人,或在最後時刻的投機者,都是以平庸的惡,集體構築了曆史悲劇的人。

“我知道,她是無辜的。廣場上的學生也是。” 大概抽完了兩支煙,很長很長的沉默之後,王師傅又說。

他平靜下來了。“我19歲,我去北京,是去平暴的。我要保衛我的國家。我們沒做錯。你去過那時的北京你就知道了,真的很危險,國家不能亂。但學生,很多學生也沒做錯。他們是為了國家好,我知道。他們遊行、唱歌,我有時也很感動。但暴亂是真的。開槍殺人也是真的。誰做錯了?我想不通這個問題。”

“我也不願意去想。” 他接著說。

我試圖跟他聊聊,這件事的複雜性,以及它在今天如何被掩蓋。人們不能提,不能討論,也不能回到曆史,辨明真相與是非。

但王師傅回應:“為什麽要想?過去了。都過去了。再提有什麽用?現在大家都過上好日子了。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說起這個。不說了,不說了。都過去了。”

*

驚心動魄的講述就這樣結束了。車又開了一個多小時,快淩晨2點,才到達了陸豐鎮。接下來的路上,王師傅恢複了平靜,沒有再抽煙,跟我講起了他退伍之後,開飯店、經營小生意,和在包車公司開車的故事。

一直送到陸豐的賓館門口,他收錢,看著我下車,叮囑我小心,給我留下了他的名片,告訴我下回在深圳包車可以再找他,還可以給我打個折。“100公裏以上就可以打8折。珠三角我們都可以跑,最遠去到廣西也可以的……”

我們在專業的推銷服務中道別。誰都沒有再提1989年春天的故事。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那些Taxi司機告訴我的事:1989年,不一樣的北京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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