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鏡頭前的韋國則顯得手足無措——覺得手腳怎麽放都不合適,還需要用生疏的普通話回答一個接著一個問題。
他焦急又緊張,吃力地說出一個短句,開始望著鏡頭,沉默很久。旁邊的堂哥韋國清幫忙解釋,他才能繼續接上話題。
韋國則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焦點。“90後夫妻生九孩”的事件引發關注,很多人打韋國則的電話,問他為什麽要生十個孩子(包括其肚子裏的孩子將在兩個月後生產),養不養得好孩子,需不需要幫助。甚至有人半夜敲他家門。
6月11日,在廣西都安縣保安鄉的新家裏,韋國則告訴上遊新聞記者,沒有智能手機,也沒有微信,不清楚外界對於自己的好奇和質疑。
韋國則說,因為自己是獨子,成長過程中常被別人欺負,所以想多要幾個孩子,相互之間可以照顧幫忙。
韋國則的妻子蒙秀萍矮小清瘦,挺著的大肚子裏是還有兩個月就要生產的老十。她每天被孩子們圍著,愛哭的老八坐在地上撒嬌,蒙秀萍一把抱起他,喂他喝乳製品飲料。老七一邊咬著手指,一邊調皮地看著弟弟笑。

▲6月11日,廣西都安縣保安鄉,蒙秀萍走到哪裏都會帶著孩子。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王敏
工廠的愛情:堂哥是無意中的牽線人
韋國則的家在都安縣大石山深處,山裏人家靠種玉米、養殖和外出務工為生。
韋國則家門前還沒通班車,村民依靠摩托和麵包車進出。如果不熟路的外地人,輕易不敢開車進山,走錯一兩個岔道,得耗上一兩個小時才能找對路。
29歲的韋國則個子不高,皮膚黝黑。見采訪者來家裏,他從冰箱裏拿出水果分給大家。來的人太多,韋國則有點應付不過來,大他9歲的堂哥韋國清也過來幫忙招呼客人。有時候韋國則聽不懂普通話,韋國清就翻譯成當地語言告訴韋國則。
韋國清同時也是韋國則和妻子蒙秀萍的牽線人。最初韋國清帶著韋國則去欽州砍甘蔗,蒙秀萍也在,於是兩人便相識了。
韋國清沒有想到的是,2005年韋國則和蒙秀萍在廣東的電瓶車廠再次相見,兩人相愛了。
韋國則覺得自己和蒙秀萍同病相憐,他很疼惜她。韋國則11歲沒了父親,蒙秀萍3個月時就沒了母親;韋國則隻讀了小學四年級,蒙秀萍則沒讀過書。去欽州打工之前,蒙秀萍很少走出大山。
韋國清記得特別清楚的是,有一次韋國則向其借錢,他很好奇,韋國則說要買東西給女孩子,他爽快地把錢給了弟弟。
韋國清笑著說,在他看來,弟弟和蒙秀萍都是性格很好的人,不爭不吵,兩人在一起生活也很合適。
韋國清帶著韋國則和蒙秀萍領了結婚證,兩個人都覺得高興又歡喜。
13年過後的2020年6月10日,蒙秀萍站在家裏窗戶前,看著孩子在門外打鬧玩耍。她輕聲地告訴記者,自己很喜歡韋國則,他對自己很好。

▲6月11日,韋國則和蒙秀萍站在新房前的空地上,老七像樹袋熊一樣,掛在韋國則腿上。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王敏
最尷尬的瞬間:突然忘了老七的名字
2008年,17歲的韋國則和18歲的蒙秀萍迎來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一年後,他們的第二個孩子也出生了。夫妻倆決定帶著兩個孩子去南寧務工,韋國則在木材廠做工,蒙秀萍則帶孩子。
老板吃住全包,盡管一個月僅一千多元工資,也勉強夠一家四口人生活。但他們在南寧並沒有呆太長時間,因為頻繁下雨,木材被浸泡,韋國則的工作難以繼續。
他們又回到了都安老家。
後來,蒙秀萍和韋國則的母親在家裏照顧孩子,韋國則輾轉到廣東、安徽等地做水電工、建築工。
隨著老二到老九不停的降生,對於隻讀過小學四年級的韋國則來說,給孩子們取名有些困難,但他還是會花上一段時間慢慢想,直到想出滿意的名字來。
孩子太多,韋國則偶爾也會忘記孩子的名字。
“你記得孩子的名字嗎?老大叫什麽?老二叫什麽?”
韋國則勾著手指頭,從大拇指開始,低著頭認真地逐個讀名字。數到活潑愛笑的老七時,韋國則一下子叫不上來名字了。
韋國則有點著急,掰著手指頭使勁想,抬頭看到正在等待自己回答,他更加緊張。過了一會,韋國則尷尬地笑了笑。
突然間,韋國則站了起來,轉身彎腰從床下拽出孩子的舊書包,翻出用塑料袋裝的兩個戶口簿。
他從一個戶口簿翻到另一個戶口簿,終於翻到了老七的那一頁信息。
韋國則指著孩子的名字,“是這個”。
孩子們喜歡他,他走到哪裏,孩子們就跟到哪裏。韋國則在屋外跟村民說話,老七就蹲在他腳邊玩玩具,或者像隻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腿上。
蒙秀萍把老九哄睡了之後,慢慢地走下樓梯。她輕輕地對記者說,生完老十不想再要孩子了,感覺有點累。話沒落音,老八蹲在一樓的地上號啕大哭,蒙秀萍走過去抱起他哄。
麵對鏡頭,韋國則說等老十出生之後,會去做絕育手術。

▲6月11日,通往都安縣保安鄉上鎮村的公路沿著山腰曲折盤旋。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王敏
最多的問題:為什麽要生這麽多孩子?
為什麽要生十個孩子?
韋國則已經不知道這個問題被問了多少遍,但在他的潛意識裏,要孩子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韋國則操著生硬的普通話告訴記者,自己是獨子,沒有兄弟姐妹。成長過程中曾被別人欺負,所以想多要幾個孩子,相互之間可以幫忙照顧。
有人來村裏發放過避孕套,韋國則說不太懂怎麽使用,有的時候沒用。
蒙秀萍懷上孩子後,他決定都要養育。
6月11日,都安縣政府一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當地比較講究多子多孫的風俗,每戶兩三個小孩的情況比較普遍,但是韋國則夫妻養九個孩子“隻是個例”。
堂哥韋國清理解韋國則為什麽要這麽多孩子,他覺得父親的早逝和個人的成長經曆,對於韋國則影響很大,一個大家庭才會給韋國則安全感。
2019年,韋國則的母親去世。對於韋國則來說,這又是一個人生的轉折。談到母親的去世,韋國則紅著眼睛,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韋國則告訴記者,母親在世的時候,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後來給蒙秀萍接生,幫他們照顧孩子。母親離開後,他失去了生命裏的保護神,他把母親的照片掛在牆上,時不時看看母親。
母親病重時,韋國則從安徽趕回了老家,在附近做建築工。他每天早上七點半出工,傍晚六點半回家。回到家中便給蒙秀萍分擔一些壓力,洗衣服、做飯、洗碗、帶孩子玩……
堂哥韋國清之前經常勸韋國則搬出原來那個四處漏風的老房子,住進新房,這樣他也可以幫韋國則照看他那一大家子。但是韋國則舍不得老房子旁邊的玉米地和飼養的雞鴨,倔強地要住在那裏,直到被要求搬進新家。
韋國清有三個孩子。他說,如果可以選擇,自己也不會像韋國則一樣要十個,那樣太累了。
韋國清曾跟韋國則說,現在孩子小是一回事,等到孩子長大了,你就支撐不起了。
韋國則認為可以靠努力打工,供孩子們上學。他在東莞做工的時候,一個月大概4500元工資。除了平時抽煙和必需花費,他會將剩下的3000元全部寄回家裏。
韋國則現在做建築工,一天能掙200元錢,加上每個月大約4000元的低保,家裏還添置了冰箱和洗衣機。韋國則表示,家裏的經濟條件因受到了外界的幫助大為改善,他心裏充滿感激。

▲6月11日,廣西都安縣保安鄉,蒙秀萍和孩子在自家的新房。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王敏
最疑問的問題:如此超生為何沒部門管
引發外界擔憂的還有韋國則孩子們的教育質量。
韋國則說,現在家裏6個孩子在住校,一般周五回家。孩子們的成績,讓韋國則感到驕傲,他提高了音量告訴上遊新聞記者,老宅裏原來貼著孩子們的獎狀,老大和老三在小學班裏麵考第一,老二和老四成績稍微差一點,但都不錯,還有兩個孩子在學前班。
關於孩子們的品行教育,韋國則和韋國清也沒有放鬆。一名駐村幹部告訴記者,他們夫妻對於孩子管得很嚴,比如小孩子絕對不能偷竊、撒謊等。在駐村幹部看來,雖然韋國則沒有什麽文化,但是他會無形中影響到孩子。
駐村幹部說,“那幾個孩子真的很乖,每次到韋國則家裏去,他們都很聽話,很有禮貌。”
韋國則對未來沒有什麽具體的規劃,他不知道該怎麽告訴孩子要有什麽樣的夢想,當醫生還是當老師,又或是科學家。
在他看來,自己慢慢努力打工掙錢,供孩子們上學讀書,希望他們過得比自己好。讀得好不好,就要看孩子們自己了。
對於韋國則夫妻為何一直超生,是否應該繳納社會撫養費的問題,韋國則所在村屯的幹部、都安縣衛生健康局,關於為國則夫妻的計劃生育執行情況、孩子社會撫養費問題,對方表示不方便回應。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生9孩廣西90後夫妻:十七八歲當爹媽 生了老十節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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