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寫了一篇關於水滸傳的文章,本來寫完就算了,可是我看到一位網友的留言,有了點想法,想說句。
01
看過水滸傳的人,大多對林衝的印象比較好。有位網友在我那篇談《水滸傳》的文章下麵留言,就說林衝是個暖男。以前我甚至還看到有個說法,說是嫁人當嫁林教頭,交友當交林教頭。
在整本書裏頭,林衝確實是比較正派的一個人,談吐斯文,做事低調,有點像現在受過教育的中產階級。他武功這麽高,也並不持強淩弱。在梁山那幫子人裏頭,林衝確實算是個好人。
但你要是說嫁人該嫁給這樣的人,交朋友該交這樣的人,我不信。
你要說他是暖男,我更不相信。
我覺得林衝一點都不暖。金聖歎批水滸傳的時候,說他是個毒人,這說得有點過了。林衝並不毒,他隻是比較冷漠。
林衝就是一個所謂50%的人,感情是50%,道德是50%,做事也是50%。
他有點小道德,但是也不怎麽堅持;有點小追求,但也不怎麽當真。
他能愛一個人,但愛得並不徹底;他也能對朋友好,但好得也很有限度。
他最關心的事情,就是輕輕鬆鬆地過安穩日子。隻要日子安穩,其他事情能糊弄過去就糊弄過去。
這個世界上,其實大部分人都是這樣。林衝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武功高。撇開這一點,整本《水滸傳》裏,他是最像我們這些普通人的。
02
用現在的話來說,林衝屬於典型的中產階層。
他父親是提轄,嶽父是教頭,自己是八十萬禁軍教頭。這個職位聽上去很酷炫,其實就是個中下級武官,地位說高不高,說低也不低。
林衝在單位裏混的還可以,這主要是因為他專業水平好。陸虞侯跟他喝酒的時候,就說:如今禁軍中雖有幾個教頭,誰人及得兄長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可見領導挺器重他。後來高太尉讓人請他到府裏比刀,林衝也沒有懷疑,這說明他跟領導平時也有來往。
林衝工作也很清閑。從書裏看林衝好像也不用坐班,不用打卡。心裏悶,就能隨便窩在家裏不出門。想喝酒了,巳時(上午十點)就能和陸虞侯出去喝酒。順便說一句,從林衝上班的情況就能看出來,北宋打不過金朝是有道理的。

林衝收入也不錯。書上就說他受高太尉的大請大受。什麽叫大請大受?就是工資高,待遇高嘛。林衝買把刀就花了一千貫。待遇不高怎麽買得起?
體製內,領導器重,工作清閑,待遇又高。林衝就跟現在的中產階層一樣,覺得天下太平,歲月靜好,隻想這麽一天天過下去。
誰知道出事了。
中產階層就是這樣。不出事的時候,整個世界看上去都是很友善的。可一旦出事,生活瞬間就會天塌地陷,友善的世界頓成幻象。他們會發現自己就像草芥一樣,對災難毫無抵抗能力。
林衝出事,是因為高衙內看上了他媳婦。
而林衝的態度呢,始終就是息事寧人。看見高衙內,先自手軟了,高衙內把他媳婦騙進陸虞侯家裏,他也第一反應也不是踹門,而是立在胡梯上叫。
當然,林衝也不想表現得太窩囊,也想做出勇敢的姿態。所以他把氣出在陸虞侯身上,先是把他家打得稀爛,然後拿著一把解腕尖刀去堵陸虞侯。陸虞侯躲進了太尉府,林衝又拿著刀在太尉府門口堵了三天。
但這就是個姿態,表演給別人,也表演給自己,可能更主要的還是表演給自己看。
他真想殺陸虞侯麽?當然不想。真想殺陸虞侯的話,就該不動聲色地等著,找準機會一刀攮死算了。武鬆殺潘金蓮和西門慶的時候,就是這樣。那是真想殺人。
林衝提把刀滿世界轉悠,其實就是告訴大家,也告訴自己:我很生氣!我要殺人了!陸虞侯你要躲遠點!
就是個姿態。
他要是真碰見陸虞侯怎麽辦?估計也不會上去把人一刀捅了,多半還是戟指大罵:你這潑賊!我和你如兄若弟,你也來騙我!今番看你這廝卻哪裏走?
然後,等著別人拉架,或者等陸虞侯逃走。
其實林衝這也是人情之常。我們碰到這種情況,很可能也會做出這種反應。
如果毫無反應,先不說別人怎麽想,自己心裏這個坎兒就過不去。但真要殺人,以後的日子怎麽辦?想想實在又不敢。那最好的辦法就是作勢要打要殺,但又尋人不著。
所以,三天尋不著陸虞侯,林衝就算是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每日與智深上街吃酒,把這件事都放慢了。
看著是有點窩囊,可是中產階層的小人物多半也隻能這樣。總不能真去殺人吧?
03
其實林衝還有另一個選擇,那就是離開。
在《水滸傳》的開頭,出現過一個叫王進的人物,也是八十萬禁軍教頭。他發現高太尉想找他的麻煩,當下就收拾了行李、衣服、細軟、銀兩,說走就走,離開了這塊是非之地。
王進的選擇非常明智。如果林衝也這麽幹,他就不會被逼著上梁山,媳婦也不會自殺。天下之大,哪裏不活人呢?
但是林衝舍不得。他太留戀歲月靜好的中產階級生活了,不願意顛沛流離,麵對不可知的未來。所以,他選擇留了下來,假裝一切事情都沒發生。
他告訴自己:事情過去了,風平浪靜了。
說著說著,自己可能也就信了。
這並不能說明林衝傻。如果換上我們,很可能也會這麽選擇。王進那種決斷力,大部分人是沒有的。普通人多半會像林衝那樣,選擇不作為,然後盼著一切都往好的地方發展。
但問題是,事情沒有往好的地方發展。林衝被騙入白虎節堂,刺配滄州。中產階級的歲月靜好一下子被打的粉碎。
出發前,林衝給了妻子一份休書,意思你不要等我了,找個人嫁了算了。
對林衝這個舉動,存在著不同的解釋。
有的說:看,林衝是暖男,怕自己耽誤了媳婦一輩子。這是為媳婦打算。
有的說:看,林衝是個膽小鬼,怕不離婚,高衙內還會找他麻煩。這是為自己打算。
其實站在林衝的立場上,這兩個因素可能都有。
對自己來說,一旦離婚就不會再成為高衙內的打擊目標,是保身之舉。對妻子來說,離婚後有好頭腦,自行招嫁,也不耽誤青春。那麽好頭腦是誰呢?金聖歎有批語說:好頭腦就是高衙內。林衝的意思,就是讓妻子嫁給高衙內算了,但怕傷了對方的心,所以隻能含糊的說。
金聖歎說的有道理。高衙內能害林衝,當然也能害林夫人的新丈夫。嫁給誰都不安全,除非嫁給高衙內。但是嫁給高衙內,當個闊太太,也不見得就不幸福。嫁就嫁了吧。愛情不要就不要了吧。
林衝的安排就是這個樣子。
他向現實徹底低了頭。
04
但是林太太不同意林衝的安排,所以高衙內他們還是不肯饒了他,於是就有了野豬林那一出。
按理說,經過野豬林之後,林衝應該明白一件事:對方就是要趕盡殺絕,自己是沒有活路的。高太尉能在路上安排人殺他,當然也就能在滄州安排人殺他。這是很簡單的道理。他最理性的選擇就是跟魯智深走。
但是林衝還是舍不得。歲月靜好的中產生活沒有了,但是他還是想當良民,過安穩日子。所以,能騙自己就騙自己。他假裝想不明白這個道理,老老實實地去了滄州當犯人。
在路上他還說了一句特別奇怪的話。
董超薛霸想套出魯智深的身份,魯智深很雞賊,說:你兩個撮鳥問俺住處做甚麽?莫不去教高俅做甚麽奈何灑家?
魯智深不上當。
可是等魯智深走了以後,林衝替他說出來了,相國寺一株柳樹,連根也拔將出來了。一下子就把魯智深給定位了。
林衝為什麽說這話?不知道。有人說這是向高太尉示好,我覺得過於誅心了。多半還是一時口滑。但就算是口滑,也說明了一件事:林衝對魯智深的安全並沒有特別掛在心上。林衝心思重,做事謹慎,這事要是放到他自己身上,他絕不會口滑的。
魯智深對林衝一百個好。那林衝對魯智深呢,最多也就五十個好,所以我說他是50%的人。
我們可以設想一下,如果倒黴的是魯智深,林衝會跑到野豬林裏殺解差救他呢?不可能的。他多半也就是提著食盒,拿點銀兩,給魯智深送行,灑淚而別。
交朋友交林衝這樣的,其實挺沒意思的。
所以《水滸傳》寫到後頭,魯智深和林衝的關係就變得生分了。以前魯智深對口口聲聲是兄弟,後來在梁山上兩人碰麵,魯智深怎麽稱呼林衝呢?林教頭!
征討方臘以後,林衝在杭州生病風癱,魯智深也在杭州,可是照顧林衝並不是他,而是獨臂的武鬆。
為什麽呢?很可能就和林衝那次口滑有關。魯智深看著莽撞,但並不是傻子,很容易知道林衝是什麽樣的人。
05
接著說林衝。
林衝到了滄州以後,還是繼續實行鴕鳥政策,假裝太平無事。後來李小二向他報警,說陸虞侯到這裏來過,和管營、差撥交頭接耳,一會兒說高太尉,一會兒說好歹結果了他!
這麽清晰的報警,林衝又是什麽反應呢?
還是當年那一套。拿著解腕尖刀尋陸虞侯,尋了三五日沒尋著,就拉倒了,也自心下慢了。
這是不是蠢麽?
也不是蠢。說到底,還是自己騙自己,還是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林衝對安穩日子實在太眷戀了,隻要還有一絲一毫騙自己的餘地,他就會騙下去。
但是該來的還是要來。
最後林衝在山神廟被逼上了絕路。這個時候再沒
有一點僥幸的餘地了。林衝才第一次施展武功,殺了陸虞侯他們三個人,當了逃犯。
風雪山神廟這段和大鬧飛雲浦、血濺鴛鴦樓很像,但是又有極大的不同。說到這兒,就順便岔開來,說說武鬆這個人。
武鬆跟林衝不一樣。林衝是中產階層出身,武鬆則完全是草根。他在江湖底層混跡得太久,黑暗的事情見得太多,心腸也就林衝硬的多。
武鬆其實也一心想進體製內,也很會搞體製內的那一套。比如他見了縣令啊,張都監啊,動不動就是下拜,一嘴一個小人當以執鞭墜鐙,服侍恩相,很會來事。武鬆的上進心比林衝是要強的,當陽穀縣都頭就當得很盡心。他要是到東京,當了八十萬禁軍教頭,肯定不會像林衝動不動翹班喝酒。
但是這種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江湖人士,心往往太狠。武鬆在飛雲浦殺了解差以後,書上是這麽說的:武鬆提著樸刀躊躇了半晌,一個念頭,竟奔回孟州城裏來,然後就是血濺鴛鴦樓,連殺十五人。

施耐庵沒有說武鬆在躊躇什麽,閃過的念頭又是什麽。但是,站在飛雲浦的橋上,武鬆的精神世界一定發生了崩塌。
在此之前,武鬆也殺過人,可沒有濫殺。他殺的都是傷害過自己的人。在此之後,他開始無差別的殺人。在鴛鴦樓,那十五個人裏就有個十二個是無辜者。在蜈蚣嶺,武鬆更過分,人家道童沒招他沒惹他,他為了試刀,衝過去一下子就把道童腦袋砍下來了。
從飛雲浦之前,武鬆絕對幹不出這樣的事來。飛雲浦上的躊躇,就是武鬆的黑化時刻。
一個念頭之後,武鬆的獸性就展現出了。
那麽林衝呢?
林衝的山神廟時刻就是武鬆的飛雲浦時刻。但是林衝並沒從此變得濫殺,多少還是守著中產階層的那種道德底線。山神廟之後,有一陣子他脾氣變大了,變野了,搶人家老莊客的酒喝。但也就僅此而已,並沒有像武鬆那樣,一槍戳死人家。而且很快他氣就消了,又變回了那個低調溫和的樣子。
所以說,哪怕在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刻,林衝也沒有變成野獸。這是他比武鬆正派、厚道的地方。
但是這個道德底線守得也很勉強。後來王倫讓他殺個人交投名狀的時候,林衝也沒有猶豫。如果換上魯智深,很可能就會破口大罵。但是林衝沒有。他接到任務以後就急著交上投名狀,好在梁山落戶。所以林衝提著樸刀就下山了,一門心思要殺個過路人。
林衝有道德底線。但這個東西就像他的愛情或者友情一樣,說有肯定有,但不會太濃烈、太執著。如果這個東西妨礙他過安穩日子,那就算了。
道德是這樣,那仇恨呢?他也並不執著。
後來高太尉被捉上梁山,林衝的反應也就是怒目而視,然後就沒了下文。電視劇裏不是這麽演的。導演覺得這是個大衝突,所以特意安排了一下劇情。宋江把林衝隔離開,不讓他見高太尉,事後高太尉下山,林衝氣的要吐血。
導演就是想多了。林衝根本不是那樣的人。施耐庵的描寫是對的。他見了高太尉,隻會怒目而視,表示:我很生氣!
這就跟他拿了解腕尖刀去太尉府門口尋陸虞侯一樣,是個姿態,做給別人看,但更主要的是做給自己看,讓自己能心安一點。
他當然恨高太尉。但是林衝的仇恨就像他的道德一樣、就像他的愛情一樣,確實存在,但如果妨礙了他的安穩日子,那就算了。
林衝後來寫了一首詩:
仗義是林衝,為人最樸忠。江湖馳譽望,京國顯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類轉蓬。他年若得誌,威鎮泰山東。
這首詩其實寫的一點都不準確。這說明什麽?說明林衝都沒搞明白自己是個什麽人。
他仗義麽?可能有點兒。樸實麽?好像也有點兒。忠誠麽?說不定也有點兒。但也就是有點兒而已。至於英雄、威震,那是一點都沒有的。林衝並不想當英雄,也不想威震什麽地方。他就像找個安穩地方,過個安穩日子,吃喝不愁,受人尊重,有份工作幹,有份薪水拿。
很中產階級的一份夢想。
06
我寫這麽多,並不是想要指責林衝,說他慫。
事實上,林衝就是無數普通人的影子。他們有道德,心眼不壞,對人厚道,也有愛別人的能力。但是麵對壓力的時候,他們可以一步步後退。隻要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他們會把自己珍貴的東西一點點都舍棄掉。
這個世界隻要不把刀赤裸裸地架到他脖子上,他就會假裝歲月靜好。
但是刀會不會架到他脖子上,那就是碰運氣的事情。
王進不是這樣。周圍的世界剛剛向他露出一點刀的寒光時,他就斷然選擇了逃亡。而林衝則是默默地等著,假裝一切正常,能拖就拖,能騙自己就騙自己,眼睜睜看著對麵的刀慢慢出了鞘,慢慢伸了過來,慢慢架到了脖子上。
直到這個時候,他的第一反應還是哀求: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
刀的回答是:說什麽閑話?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論中產階級的歲月靜好:林衝之前為什麽不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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