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發地商販口述：我是近20萬名被排查人員之一

 
6月11日至今，北京已累計新增106例新冠肺炎確診病例，遍布豐台、大興、西城、海澱、房山、朝陽、東城和石景山區，卻絕大多數都與新發地農產品批發市場有關，甚至河北、遼寧、四川的新增確診、疑似病例和無症狀感染者，也與新發地相關。

張傳舉身處漩渦的中心，作為新發地裏的一名水果商販，是20萬名被排查的人員之一，她向本刊講述她和她的同事和鄰居們在新發地農產品封場前後的際遇。

排隊檢測

6月13號下午，我接到長豐園小區社區居委會的電話，通知我第二天8點到居委會大廳進行核酸檢測。我從2004年開始，在新發地做水果批發生意，之前住在大興，2018年北京人口減少，我搬到距離新發地5公裏的狼垡，一個人在這住了兩年多。這個小區特別大，直到現在我也不太了解它的範圍。因為這裏離新發地比較近，小區裏的很多人都和新發地有關，有像我一樣在新發地做批發的商戶；有運輸、搬運的工人；還有從新發地進貨、在小區旁邊開門店的小商販，另外也有一些上班族。

檢測前一天晚上，我一直坐立難安，既恐慌又焦躁，還覺得有點委屈和不甘心。我在市場裏的貨怎麽辦？新發地封市後我的生計從哪來？確診患者來過我們園區嗎？我會不會被感染？家人和朋友一直在給我打電話，關心我的情況，在新發地市場內的同行都在發朋友圈說自己現在的狀況，排隊領盒飯、做核酸檢測、上大巴車

就這樣，大概一點多我才睡著，四點多就醒了。為了早點檢測，我六點鍾就去排隊，不過沒想到人這麽多，我到的時候前麵已經有200多人了。我們是在小區排隊，等著進居委會大廳內做檢測。這一天特別熱，剛開始排隊的時候大家還保持一定距離，但隨著人越來越多，間距也越來越小。我打著遮陽傘，前後兩個人都有一部分在傘下。雖然所有人都戴著口罩，這麽多人聚在一起我心裏還是有點擔心。

現場中年人比較多，年輕人和歲數大的也有，但是一個小孩子也沒見到。可能大家都把孩子放在家裏讓親戚帶了。像我和老公出來做生意這麽多年，孩子一直都是爺爺奶奶帶大的，我們隻有過年的時候才能見上一麵，現在我孩子已經上大學了。

大家都說，今年疫情對生意打擊很大。像我平時春節隻休息幾天就回來了，今年一直在家待到三月中旬。從山東老家回到北京隔離14天，入京的健康碼和通行證都沒問題後，才開始去新發地賣貨。

2020年6月13日，北京新發地批發市場暫時休市，警方對周邊進行交通管控。（圖｜人民視覺）

這段時間生意本來就很不好做，在產地收貨不好收，買回來又賣得不好。正常情況下，我一天能賣掉一車1、2萬斤的水果，現在隻能兩三天賣一車。很多工人因為疫情原因沒有回來，導致工人的價格也漲了很多。我們付給果農、物流、搬運工人的錢都是現結，但是很多客戶和我們都是有賬期的，現在我還有很多帳沒有結完。五一之後，生意剛有所好轉，誰都沒有想到，又突然發生疫情，甚至封市。大家都很迷茫，感覺生計一下子被奪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恢複正常。

大概十一點多，工作人員說上午的檢測已經滿了，開始發下午檢測的號牌。拿到號牌後，我回家吃飯，休息了半小時，就趕緊回來排隊。下午兩點半，我才進到居委會大廳。進去後，先登記個人信息，包括名字、電話、身份證號和地址，然後再排隊檢測。我們做的是咽拭子，有兩個醫護人員負責取樣。檢測之前，我本來還挺緊張，但是這大半天又累又熱，等到檢測時已經沒什麽感覺了，隻覺得棉簽在嗓子裏蹭的時候不太舒服。檢測之後，有工作人員提醒我們說，這幾天不要出門，星期二來居委會大廳拿報告單，之後我就回家了。

2020年6月14日，距離新發地批發市場數公裏的佑安醫院門口，市民排隊進行核酸檢測。（圖｜人民視覺；攝影｜陳浩）

我的核酸檢測結果今天出來。這兩天看到很多同行都在朋友圈曬自己核酸陰性的檢測單，很羨慕，如果我是陰性的話，我也打算曬一曬，不然別人一看我是新發地的，都覺得我是病毒攜帶體似的。我自己有公司，檢測結果出來之後，我就可以給自己和運輸、搬運的工人開工作證明了。大家拿著工作證明去小區開通行證，就可以準備複工。這兩天，我們都在朋友圈裏發消息，號召之前來過的顧客去做核酸檢測，今天早上我還收到了一條短信，提醒我申報做核酸檢測，自行在家封閉隔離，和新發地有關的人都應該都會收到這條短信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春節之後，為了克服疫情期間當麵交易的困難，我在網上開了淘寶店和京東店。線上經營和線下經營很不一樣，我開始試著拍產品圖，寫文案，雇人包裝，還報了運營的課程。在網上，大家都看好評下單，競爭很大，我現在網店收益一個月萬八千，遠不能和線下的收益比，隻能說是在學習吧。我經營時令水果，以前一個水果品類賣上四五十天，賺個十幾萬不是問題，但是今年一年下來，不賠上十萬八萬，就算好的了。

偏偏又趕上13號突如其來的封市。我在新發地市場幹了16年，從來沒遇到過封市。其實，12號我在市場的時候，聽說了牛羊肉市場那邊出現了確診病例，市場內還有管理人員拿著喇叭在喊，戴好口罩，注意防護，已經出現確診病例了！不過當時大家都在忙，也沒往心裏去。新發地市場各個區域都是分開的，牛羊肉市場離我們有一公裏，況且這段時間我們一直都按規矩防護，入場測體溫，一直戴口罩，除了喝水和吃飯從來不拿下來，這樣的防護我覺得肯定沒什麽問題，還覺得管理人員突然喊這些很奇怪。13號下午回到家後，聽說有幾十人都感染了，我這才感到害怕。怎麽會突然這麽多人呢？

13號淩晨兩點多，我正常起床，準備來市場，賣前一天沒賣完的李子和杏。我們做水果批發生意的一般都是這個作息，半夜來到市場，忙到第二天下午或者傍晚，然後對單子，結賬，處理一堆雜事再回家。每天如此，一年也就休息幾天。不過這天我剛起床，就在商戶群裏看到很多人都在發封市的消息和現場視頻。大家都不知道怎麽回事，七嘴八舌地討論。

雖然還不知道情況，我還是趕緊給在果園產地的老公打了個電話，讓他早上先不要收貨，然後就趕緊開車來到了市場。當時到處都是警車，警戒線把整個市場都圍住了。所有商戶都擁上去問，發生了什麽事？我們要進場經營！保安和警察就一直喊，今天不能進了，都回去吧！我們問，那我們什麽時候可以進去？他們就說，回家等通知吧！

事情一點征兆都沒有，他們又解釋的不明不白，大家都不甘心，也不願意走，就都圍在市場外麵打聽，想著也許早上就能進場經營了。新發地市場有十幾個門，我們就挨個門去看，去問，想弄清楚狀況。就這麽一直待到快七點，很多武警、特警都來了，我們一看，才意識到事情可能真的很嚴重，這才陸續離開。

新發地市場每天人流量能達到十萬人，光商戶就有一萬多。我當時一直在市場門外，看不到裏麵的具體情況，據說直到14號下午，市場內的人才基本疏散完。所有人都被拉去隔離，做核酸檢測，來了幾百輛公交車才把人都拉走。

2020年6月13日晚，北京新發地農副產品批發市場外，商戶和工作人員從市場內有序撤離。（圖｜人民視覺）

我在市場內有一車李子和一車杏子，都是12號進的貨，當時隻賣了三分之一。這些貨算上運輸、人力，成本價大概4萬塊錢，現在已經過去了五天，市場方麵也沒有任何通知，肯定就要扔掉了。新發地市場有冷庫，但是像我們這種做時令水果的，除非遇到極端天氣或者特殊情況，一般都不會用冷庫，都是盡快把水果賣完，節約成本。況且冷庫的空間和新發地所有的貨物相比，空間遠遠不夠，大多數市場內的貨物應該都會處理掉。本來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些貨，但是現在擔心的事情太多，這個損失也沒空去想了。

2020年6月13日，北京豐台區一家超市內的三文魚已下架。（圖｜人民視覺）

這幾天在家等檢測結果也是閑著，我開始在抖音上做直播。因為疫情原因，我一下子漲了幾千粉，很多人都來打聽市場的情況。我也試試能不能在抖音上帶帶貨。北京新發地市場出事之後，很多人都去高碑店的新發地市場交易了。不過我對那裏不熟，以後還是打算回新發地市場的臨時交易區經營。這次疫情這麽嚴重，市場肯定短時間內沒法恢複正常，即使是疫情徹底結束了，別人又會不會對新發地市場不放心呢？新發地一休市，我就相當於失去了收入，很緊張，很焦慮，感覺無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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