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麽樣的教育造就了排隊點讚的家長?

新聞 雅雯 3周前 (06-24) 14次浏览

  這個 6
月,常州金壇河濱小學繆姓女孩的故事得到了無數人的關注。雖然像這樣的極端案例不多見,但「小學老師毀一生」的悲慘故事在近年輿論裏可謂俯拾皆是。

事實上,教師暴力是校園暴力的重要來源之一。至今,每年仍有數十起教師辱罵毆打學生的事件突破「新聞屏障」,其中不乏直接致傷致死的案例,遠比袁老師惡劣得多。

隱匿在暗處的師生暴力和冷暴力則更多。這些傷害大多無人統計也無人關照,經過幾十年的醞釀,成為新一輪暴力的潛在根源。

「 20 年後學生打老師」事主出獄。2018 年 7
月,事主常某在街上遇見了初中班主任老師,由於自己曾被其多次虐待,懷恨在心,當街毆打老師並錄製視頻發到網上

與動手打人相比,日常中更容易發生的是老師們的冷暴力。

金壇河濱小學事件中,讓公眾尤其憤怒的就是老師袁某某的冷血。本來沒有多大問題的作文,她要求孩子一遍遍修改;事發後,不但她自己不回家長微信、電話說一句就掛斷、第二天照常上課,在該班級微信群中,還有其他學生家長成排為她「點讚」。

這種典型的冷暴力雖然在司法上難以認定,卻喚起了無數成年人最難堪的兒時記憶,所以引發了輿情風暴。人們聲討的不止是袁老師,也是曾經羞辱自己的那個班主任。

不過,是中國的老師比其他行業人士更冷漠、更不負責任嗎?真不是。

老師對誰負責

對於基礎教育階段的老師,家長和社會經常隻關注他們教書育人的屬性,而忽略了他們作為事業單位基層職工的屬性。

和公務員們一樣,中小學的老師們也需要熬年限、升級別。在同一個地區,老師的工資和在學校的地位通常是由職稱決定的,而評職稱的規則和社會對老師的期待「為人師表」基本上沒有關係。

2020 年 5 月 28 日,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全國優秀教師」鄭林先進事跡報告上,孩子們為報告團成員獻花。

一個有一定教齡的老師可能會獲得五花八門的頭銜。像新聞中的袁老師,就被評為優秀教師、骨幹教師、學科帶頭人等等。其中,真正屬於職稱的是「三級二級一級高級正高級教師」的國家人力資源係統。

就跟所有的事業單位職稱一樣,教師的職稱也是有名額限製的。每年度,一個行政區的小學學段新評定的一級教師名額是該地區所有小學老師的一個百分比,一般是
3%,高級教師一般是 2%。

國家給出的評選標準,除了學曆和教齡之外,都是虛標準。這就讓各地不得不對這個空泛的指標體係進行細化。

教育部和人社部《中小學教師水平評價基本標準條件》中,對於高級教師的評價要求

在新聞事發地常州,這套考核標準是這樣細化的:

首先要政審、學曆、教齡通過,至少完成一個特定學時的進修;

然後是工作量(教學量)、公開課、教學效果排名、表彰表揚;

然後是教學科研、課題申報、論文獲獎;

然後是擔任班主任,或團隊輔導員、課外小組指導老師、學校管理領導幹部若幹年限,顯然前者的工作量是遠遠大於後者的;

收受錢物、體罰學生、辦課外班等雖然不允許,但隻要不被捅破,就不會被一票否決。

其中還有最後一條耐人尋味的必要條件:「任教班級學生的滿意度較高,即不低於 85%。」

當然了,每個有社會經驗的人都不難想象,實踐中由於填寫和上交過程無法做到保密,這種學校自己發起的「給老師打分」活動基本是流於虛設的。且不論小學生是否有能力給自己的老師打分,如果老師提出打全
A 的要求,學生也沒有勇氣拒絕。

這套指標體係裏沒有一項和家長滿意度直接相關,也不包含班級管理水平的考核。用柏拉圖式的愛與智慧管理班級,和用馬基雅維利式的勢利和權術管理班級,在這套評價下沒有區別。

換句話說,我們的中小學老師在自己的晉升路上,除了考試成績之外,基本上不會有求於家長和學生,也沒有要盡力滿足家長和學生需求的地方。

除了正式的職稱,大多數地區還為老師們設置了五花八門的榮譽和培養製度,如骨幹教師、優秀教師、名師、「特級教師」、學科帶頭人等等。這些大多數也隻關注教學能力和資曆,在很多學校更是淪為了公開課評選,難以反映老師的真實水平。

校園暴力並非隻有孩子之間的衝突。在很多情況下,教師是重要的誘因,甚至主因

「愛的教育」沒有獎勵。暴力或者冷暴力,隻要不被抓住,也沒有處罰。因此,許多被曝光的教師都曾評過職稱和各種榮譽稱號,甚至是上級和家長眼裏抓成績得力的名師。

除了袁老師,根據公開報道,「 20 年後學生打老師」的當事人張老師也曾獲得過全縣優秀班主任稱號。

某市小學「優秀教師」長期毆打謾罵學生,通過錄音舉報才被發現

當班主任也一樣。在很多學校,帶班帶得好沒有額外加分,帶得不好卻會成為減分項,老師們主觀上並不願承擔這錢少事多的工作。

管好一班熊孩子本就是難事,加上事情多、福利少,中國教育界從一個時期以來一直在經曆「班主任荒」

本質上,老師就像其他事業單位的職工一樣,是對上負責、由上考評的。這決定了隻有特別負責任、特別有教學理想的老師才會實行善治。

老師基本無求於家長,家長則有求於老師。小到不給孩子找麻煩,大到各種推優評優,都需要老師幫忙。正是這種單向的需求關係助推了擰巴的師生關係和家校關係。

糟糕的家校關係是怎樣形成的

在對中小學老師提出種種天使般的要求之前,不要忘了,這是一個有 6 億人月收入在 1000
元以下的國家。可以想見,許多地區的中小學老師並不由最適合的人才擔任。

大部分體製內老師的工資都跟當地事業單位的平均水平接近,或者更低,三線及以下城市的普通教師往往隻有三四千元。在財政緊張的地方,老師討薪的新聞屢見不鮮。

僅近一兩年,就有六安、宜春、溫嶺等多地的教師討薪事件曝光

中國學校的老師工作多、掙得少,這是個不爭的事實。

雖然中國老師並不像公眾想象的那樣工作多,但他們每周也要至少工作 40
小時。這在世界範圍裏算不得最忙,但根據經驗來看,相關統計可能低估了他們實際上的工作時間。

世界各國教師的工作時長。灰色是老師的實際工作時長,藍色是普通公眾認為該國老師的工作時長。中國位於紅箭頭所指的位置 /
圖源:Varkey GEMS Foundation

瓦爾基環球教育集團基金會(Varkey GEMS
Foundation)的年度報告顯示,在全球各國的教師尊重(GTSI)排名中,中國教師多年蟬聯榜首。這也意味著中國家長和社會對老師抱有最高的期待,老師們需要負最多的責任。

中國老師的平均收入卻在各國之間排不上號。他們的實際薪酬不但遠低於多數發達國家,而且低於馬來西亞、印尼和印度。在公立學校,教得好與差,收入的差別不大。

國際經合組織(OECD)36 國的教師工資統計,藍色為起薪,紅色為 15 年教齡工資,黃色為最高工資。2018
年,中國教育行業國有係統內職工的平均收入是 87031
元(《中國勞動統計年鑒》),即便包括高校教師,也還是低於圖中所有國家。圖源:[1]

這也就難怪,中小學老師的創收項目會屢禁不止了。

最典型的,就是像袁老師一樣,私下裏辦補課班並變相要求學生參加,這樣的伎倆從八九十年代一直持續到今天。

除了辦補課班,某些老師還有很多隱秘的來錢方法。比如讓小孩訂教輔、訂雜誌、訂「必讀書目」,私下向家長兜售東西,都是某些老師的「創收」來源。

中青報等媒體曾曝光過,一些海外遊學機構發展學校當下線,從每個學生的花費上得到的提成通常在 5%-7%
之間,十人左右的團隻要報滿,帶隊老師就可以蹭團免費出境遊。

有了朋友圈之後,一些小學老師更是在家長群做起了微商。雖然老師們也是無奈之舉,但在不對等的關係下,這很容易成為麵對家長的強買強賣。

加上從上方而來的壓力,從「校本課程」到「陽光體育」作業,一些老師開始通過微信群、釘釘群「奴役」家長。

在這五花八門的家校互動之間,在群裏給老師點讚已經算是家長最廉價的討好方式了。

其實,上一代人的家校關係也沒好到哪裏去。隻不過移動網絡不發達,家長一學期隻去幾次學校,和學校的聯係不緊密。更方便的通訊工具反而加重了家長的工作量,家長之間的攀比效應也通過網絡一目了然。

教育部曾多次明確表示,不得給家長布置作業,不得讓家長批改作業

但老師們也有苦衷。他們每天從早上六點忙到晚上六點,中學老師還要到更晚;事業單位式的各種應付檢查、各種行政命令,各種對於業績和自我提升完全無效的項目都需要完成;還有一班五十個熊孩子要管,再加上由於編製人員短缺帶來的教學壓力。

除了優質學校和頂尖的老師,大多數人要麵對完全單線條的晉升渠道,以及二十年幾乎不變的待遇。

對於有事業心的職場人來說,這樣的職業前景堪稱絕望。很難想象在幾十年後,這些人如何麵對和自己同一個起點,卻選擇了「下海」、考公、進機構的同齡人。

唯一的好處大概在於「穩定」,而在一個一切都很「穩定」的環境下,最難保持的就是「理想」和「熱情」。

消磨掉一個師範院校畢業生的激情隻需要一兩年。當教書育人的理想逐漸變成流程管理和公事公辦,在逐漸被教育事業異化的老師們中,難保不出幾個冷血的「袁老師」。

所以,圍攻某個具體的老師沒什麽用,尤其當她的錯誤在這個行業裏儼然是常態,在其他的教師群體裏也顯得如此司空見慣的時候。

如果能做些什麽的話,首先需要提升老師們的合法待遇,保證不用「創收」也足夠養家糊口,而且要讓這個職業不變成一眼看到退休的死飯碗。

還需要改進基層教師的評價體係,不單以冰冷的資曆-教學-科研指標為依據。隻要老師們還隻用對上負責,還在低薪中日複一日地周轉,河濱小學女孩的悲劇就時刻可能再次發生,因為他們的工作其實不需要真正對學生和家長負責。

改變教師所處的環境,就是保證中國孩子的安全與健康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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