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榮筱箐
“所有的顛沛流離,最後都是由大江走向大海;所有的生離死別,都發生在某一個車站、碼頭。上了船;就是一生”
這是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題記,書裏記錄的是另一個世紀裏另一代人的苦難。可它也可能正在為我們這個世紀,我們這代人開啟著下一個章節。
病毒天災已經讓人們被困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裏動彈不得,可病毒本身的破壞力遠遠比不上它被政治化後帶來的人禍。在疫情肆虐中,當今世界兩個大國劍拔弩張,查源頭、斷航線、趕記者、關領館。按照江湖猛人的習慣,互懟完“你瞅啥”
“瞅你咋地”之後就該上“紅刀子進,白刀子出”的硬菜了。
按照目前的政治局勢,這道硬菜上桌不是沒可能,畢竟從11月美國大選的角度看,白宮裏目前這位住客前景堪憂,民調大比分落後已經持續了一個月,“否認疫情”、“恢複經濟”、“怪罪極左示威者“這些牌都出完了。最後一張王牌就是戰爭。這張牌,對手如果耍耍太極繞開走也倒無妨,但現在看起來對手已經做出了有來有往以牙還牙的姿勢。
當然,這是21世紀的第20個年頭,即使戰爭爆發,我們畢竟還有無孔不入如影隨形的互聯網,但在穀歌,臉書本來就已經此路不通的情況下,微信已經是連接這裏和那裏的最後一條路。如果白宮真的有本事在第一修正案的前提下對微信動手,連虛擬世界也就就此割斷,一分為二了。
我並不想為微信辯護,這條路上本來也是怪石嶙峋,關卡重重。但我擔心那種完全割斷的狀態。馬克吐溫說:“曆史不會重複,但它往往是押韻的”,如果這些一觸即發的事真的發生了,“上了船,就是一生”就是今天和昨天的韻腳。
而那些車站、碼頭上的普通人就是你我,我們即不是決策者,也沒有選擇權,隻能承受別人的決策和選擇帶來的後果。不求留名青史,隻想苟全性命於亂世的普通人,在世界回歸部落化的原始狀態之後將會失去的東西,這是我最最擔心的。
所以倘若我們真的在亂世中失去了聯絡,我還是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我想懇求你,也包括我自己,不要放棄對外麵世界的好奇。要相信即使你暫時哪兒也去不了,那麽大的世界還是那麽大;即使世界被攪成了一潭混水,在表麵的汙濁之下,它仍然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規律,自己判斷是非善惡的標準;即使你暫時不能把握這種節奏、規律和標準,也要知道按照目力所能及的範圍作出的評判往往會失之毫厘謬以千裏;即使你再有雄心壯誌,也要知道你不是世界中心,再感慨生活不易,也要知道這個世界並沒有跟你一個人為敵。進入一個你並不熟悉的領域,了解那些你尚未了解的事,認識那些你尚未認識的人,在任何一個世紀都是乏味的生活裏最大的樂趣。
我想懇求你,也包括我自己,不要被任何的界線局限了眼界和思維,無論是網絡上的圈子,還是現實中的疆域。人都需要有歸屬感,歸屬是心定的前提。但如果歸屬感無限膨脹,在當前的情勢下,它可能讓你拒絕跟自己小圈子之外的人交流,在固執己見的路上走向極端。在緊張的政治環境下,“歸屬感”就是成了“陣營”。在個體生命對虛無的天生排斥和對實現自我價值的急迫渴望中,“陣營”往往會催生出橫衝直撞的匹夫之勇,憑著一股子蠻力,把地球砸個窟窿。
我想懇求你,也包括我自己,不要為了理念去傷害任何一個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不管他是哪種膚色,哪個國籍。語言作為思想的載體,本身就漏洞百出,言辭表達出來的意圖往往與真實的內心相去甚遠,以言辭來誅心就跟夜觀天象判斷那塊雲彩有雨一樣靠不住。相對於政客,普通人沒有冠冕堂皇的訓練,更加口不擇言,更容易禍從口出,也更容易在因此受到的傷害中一蹶不振心灰意冷,如果你不想有朝一日也落到這種境遇,就應該像保護自己一樣去保護他們。要相信維護人類之間的共情空間遠遠比理念之爭重要,即使戰時也是如此。
我想懇求你,也包括我自己,不要把眼前的狀況當作常態,而放棄為迎接一個浴火重生的未來做出準備。不論這個一分為二的世界會有持續多久,都要教會孩子們從多個角度看問題的方法,教會他們對與自己不同的人和觀念的包容,讓他們明白在個人的成功之外還有更重要的價值值得去爭取,在意識形態之外還有更廣闊的天地值得去珍惜。
金庸先生在《射雕俠侶》後記中有句話我深以為然:“郭靖說:‘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句話在今日仍有重大的積極意義。但我深信將來國家的界限一定會消滅,那時候‘愛國’、‘抗敵’等等觀念就沒有多大意義了。然而父母子女兄弟間的親情、純真的友誼、愛情、正義感、仁善、勇於助人、為社會獻身等等感情與品德,相信今後還是長期的為人們所讚美,這似乎不是任何政治理論、經濟製度、社會改革、宗教信仰等所能代替的。”
在此之前,我們可能難免相忘於江湖了。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如果中美開戰,我們失去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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