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那些「賤民」

歷史 天君 2周前 (11-20) 27次浏览

村裡的那些「賤民」

雁北的冬天很冷,進村以後天氣變得越來越冷。我們慢慢適應了睡火炕,燒煤的爐子煙囪通到炕洞裡,睡前把爐子封好是個技術活,封好了可以保證一夜炕是暖的,並且溫度恰到好處,勞累一天好好睡一覺很解乏也很愜意。

沒想到有一天炕塌了,老鄉看了後告訴我們,支撐炕板用的不是正經材料,不禁燒,原來是個「豆腐渣」工程。我們去找大隊,大隊幹部說,快過年了,一般社員都不願意幹這個活,找了幾個四類分子來給我們重新盤炕。

我們初來乍到,還分不清哪個是地主哪個是富農,這次一下來了五六個四類分子。我們好奇地看著他們幹活,這些人看起來和一般的老鄉沒什麼區別,一樣的穿得破破爛爛。不同的是,他們默默地幹活,很少有人說話,一個上午就把活幹完了,收拾好東西默默地走了,我們當然也沒有人說一個謝字。

四類分子是指地主、富農、反革命和壞分子,後來又擴充到右派分子,成為五類分子,文革時稱為「黑五類」。隨著大革命的進展又增加了新的內容,叛徒、特務、走資派。他們都是人民的敵人,是打倒和專政的對象。「黑五類」已經不夠用了,以致出現了「黑七類」「黑八類」這樣的說法。貧困的農村本來就是社會的最底層,他們在這裡更是底層的底層,只有經濟上被壓榨,政治上被歧視,人格上被踐踏的份,確切地說,他們是這個社會的「賤民」。

待的時間長了,有人指點我們,這個是地主,那個是反革命。我們知青本能地和他們保持著距離,一般不會主動去和他們說話。但是每天在一起幹活,老鄉們在一起拉呱,關於這些人的一些事我們也都聽到耳朵里。

「反革命」張德一

我們生產小隊有個叫張德一的,身份是歷史反革命,具體說是一貫道的點傳師。小時候看過一個電影《一貫害人道》,知道一貫道是被取締的反動會道門。

有一次一伙人幹活休息時老張主動聊起他的經歷。1950年代初,政府抓捕一貫道骨幹分子,他聽到風聲就逃跑了。那些被抓住的點傳師都被槍斃了,他躲了幾年後以為沒事了,回到村里就被抓住了。所幸打擊最嚴酷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只被判了七年徒刑,坐完牢就回到村里成了被管制的歷史反革命。

我看著眼前這個瘦老頭,背靠著牆圪蹴(蹲著)著緩緩而談,全無從生死刀鋒攀爬過來的跌宕情緒,似乎在講別人的故事,不禁生出一些感慨,是啊,保住了小命是第一位的,其他都可以看淡了。我很想問問他當一貫道點傳師時的事,還是沒有張開口。

「右派」荊日悅

荊日悅原來是公辦教師,1957年被打成右派遣返回鄉,家裡成分又是富農,地富反壞右他一個人就占了兩個。我們進村後就趕上了清理階級隊伍運動,凡運動必整人,像荊日悅這樣的雙料貨理所當然就成了整治的對象。

公社幹部鄧力來到我們生產隊主持批鬥會,我被指定做記錄。荊日悅站在中間,鄧力要大家揭發批判荊日悅的罪行,間或冷場,間或有積極分子發言。我可犯了難,他們說的都是些族間鄉里,婦姑勃谿的爛事,有些連基本的邏輯都搞不清,真不知道怎麼記錄。

鄧力不斷糾正著會議的方向,要荊日悅交代政治問題和歷史問題。鄧力指著荊日悅說,你就是藏到你媽的X里去,老子也要用毬頭子給你捅出來。我驚呆了,漢語言裡還有比這個更下流的嗎?堂堂國家幹部,大庭廣眾之下,何況在場的還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婦,竟然如此下流,何以為人!

荊日悅後來又碰到倒霉事。那天副隊長領著我們一伙人在公路東面一塊地里鋤玉米,荊日悅的三小子(外號三白皮)和荊XX家的二虎發生口角,他們兩家還是本家,但是素有嫌隙。兩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動起了手,手頭現成的武器就是鋤頭,兩個人揮舞著鋤頭打了起來。二虎的哥哥和弟弟也過來參戰,荊日悅也揮著鋤頭趕過來。

五個人五把鋤頭在地頭打成一團,父子二人打不過三兄弟,三白皮被打倒在地,二虎上去一鋤頭打在三白皮額頭上,立刻血流如注,荊日悅見狀立刻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人們看得驚呆了,二虎也嚇壞了,哆里哆嗦地跟副隊長說了些什麼,我就在旁邊,二虎已經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了。我們趕快在路上攔了一輛馬車,把三白皮送到了不遠的公社衛生院,縫了幾針,幸好沒有傷到骨頭。

公社駐村幹部李祥福處理了這件事,嚴厲地批評了二虎一家,二虎家賠了一些醫藥費。原來我還替荊日悅捏了一把汗,當時如果成分不好打起官司來,即使有理也先輸了一半。李祥福的處理很得人心,也有人說李祥福和荊日悅以前是同學。後來知道,在公社那些幹部中李祥福的口碑一貫是最好的,他不像有些幹部動不動就拿階級鬥爭來說事。

2018年8月底,我們一行插友回到插隊的地方去尋舊。插隊時村裡的後生九栓是我們知青的好友,這次我們回去,他領著我在村里轉轉。在街上見到了荊日悅,此時的他已經92歲了,沒想到一見面他還能叫出我的名字。現在的他,「右派」的問題已經得到了「改正」,每個月還可以拿到3000多元退休金。50年前的事他居然都記得很清楚,說到鄧力他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他說前不久他在縣城裡碰到鄧力,鄧力還和他打招呼。他說他當然忘不了批鬥會上的事,在大街上把這個也是將近90歲的老人結結實實地臭罵了一頓,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叛徒」於美和「富農」焦永

谷前堡村有兩個村民們引以為傲的人,一個叫荊倉,一個叫於美,他們都是1940年代參加革命的,現在都在部隊上。老鄉說他們都當了大官,後來知道荊倉是個團級幹部,於美只是營級,真算不上什麼大官。

於美駐軍在青島,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中,青島部隊來人調查於美的歷史問題,說他歷史上有叛變行為。

不久於美回到了村里,帶著家眷,還帶著一頂「叛徒」的帽子。據說部隊對他還是從寬處理,開除黨籍,開除軍籍,其他則按照復員處理。

叛徒和復員軍人的雙重身份使得於美在村裡的地位有點尷尬,村里對他還算不錯,只安排些苦輕的活。秋天時候安排他和知青許全英搭伴看田,那個時候男知青基本都被安排看田,一個知青和一個村里人搭伴,於美和我們這些知青也都混熟了,有時看田巡視時碰到一起也在地頭聊聊天。

於美個子不高還挺瘦,但是他是見過世面的人,閱歷豐富也很健談,他年輕的時候賣過麻花,他說先把糖熬成糖稀,用糖稀和面炸出來的麻花是脆的。還說美國在越南投下的定時炸彈,炸彈投到地面會自動向下鑽3米,然後水平方向鑽一米。這些我都印象很深,感覺他真是個淵博的人,全英和他搭伴看田,一切都聽他的。

有一天下午收工的時候,於美領著全英在村西頭檢查,在一個老漢的籮筐里青草覆蓋下翻出了兩根癟玉米。老漢叫焦永,是個富農,駐村的公社幹部宋某某立刻繃緊了階級鬥爭的弦,當晚就在大隊部召開鬥爭會,將兩根玉米掛在老漢的脖子上,站到凳子上。老漢年輕時出口外把十個腳趾頭都凍掉了,平時走路都是一點一點的挪,非常可憐。

鬥爭會後晚上也沒讓他回家,兩個民兵看著他。半夜裡他說要上廁所,出了大隊部不遠就跳到了井裡,第二天才被人發現。這樣屁大點的事就出了人命,後來縣警局的人說,警局並沒有焦永是富農分子的備案。實際上富農成分和富農分子是有區別的,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可惡的是那些掌握權力的人肆意妄為,草菅人命。

不知道於美對焦永的死是如何想法,這樣的小事完全可以放過一碼,於美的身份實際是處於「賤民」的邊緣,也可能是急於表功吧。我看田也抓過一個放羊的小孩燒吃玉米,抓到大隊後小孩被村幹部扇了兩個大嘴巴,對於此事我特別後悔。

後來發生一件事也使於美有些狼狽。一個知青在北京偷了一件軍大衣,拿到村里賣給了於美,北京的警察追到谷前堡村,找到於美,沒收了作為贓物的軍大衣,還把於美訓斥了一頓。

軍裝在當時是搶手貨,社會上也充斥著「山寨」軍裝,人們特別是年輕人都垂涎於一套正宗的軍裝。我有些納悶,於美是復員軍人,難道還要從外人手裡買軍裝嗎?或許於美有自己的苦衷,他需要強化他的復員軍人的身份。

50年後我回到谷前堡,知道於美的叛徒問題早已得到了平反,恢復了黨籍,補發了工資,但是不可能再回到部隊。他在縣城裡買了房,在那裡安度晚年。

沒有人為焦永老漢平反,我感到他的冤魂還在谷前堡上空飄著。

二零一八年十月寫於北京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村裡的那些「賤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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