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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日記(72)

來源: 延安日記

作者: 弗拉基米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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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2月23日

延安在期待著中共代表大會的召開。

不管談什麼題目,毛總是三句話不離本行,談階級鬥爭,天天斗,時時斗。對於按毛澤東的格式進行的階級鬥爭,我有充分的了解,並親自看到了它的種種表現。這是毛談話的主要題目之一,他用它來為整風給黨帶來的暴力行為,以及貫穿整風全過程的暴行作辯解。決定鬥爭結局的是暴行,而不是全會、會議或決議。

毛澤東的政策看來似乎自相矛盾。今天他提出某些要求,一星期之後,他會堅持一些完全不同的要求。昨天他詆毀受人尊敬的黨的工作者,而今天又給予他們重要的職務。他一會兒和美國人「度蜜月」,一會兒又踩他們一腳,等等。

這就是經常被稱為神秘的東方外交,巧妙而又不可捉摸,但是,這是外行的看法。事實上,這種政策是符合邏輯的,也是前後一貫的。

這種邏輯性和一貫性,也是中共中央主席所執行的政策的特徵。情況變了,他為了適應形勢,也不斷改變鬥爭的形式,但萬變不離其宗,主要的東西原封不動。這就是說,堅決抵制抗日統一戰線,反蘇主義和清除「教條主義」的作法原封不動。

這裡沒有一點神秘而巧妙的東西外交的痕跡。是呵,他違背諾言和撕毀協議。他貶低一些人,吹捧一些人,裝得像個民主主義者,而在家裡卻是個老爺。他在巴雷特和外國記者面前裝模作樣,對我說廢話,欺騙莫斯科。

這是聰明、巧妙的東方外交?簡直是胡說八道!連一點氣味都沒有。這是陳詞濫調,是彌天大謊!如果真有所謂東方外交的話,那可以把它叫做厚顏無恥!

1945年2月25日

毛澤東事實上正在乾著陳獨秀和李立三因之而被撤除中共領導職務的事。他的這一特點,我不知怎麼竟沒有注意到。

從某程度上來說,李立三的錯誤不僅為中國小資產階級革命性這一特點所決定,而且也為那時剛剛邁出步子的年輕的共產黨的普通不成熟所決定。

毛畢生一直在有意識地為抵制共產國際的影響,為修正馬列主義而鬥爭著。這個湖南人真狡猾!這裡有一封給斯大林同志的賀電。電文下面有兩個熟悉的簽名:中共中央主席和新四軍與八路軍的總司令。

1941年秋季,毛澤東對他的支持者通常只是冷嘲熱諷。而這份賀電中,這種口吻連一絲痕跡都沒有了。日曆告訴我們,現在是1945年了!所以毛澤東要吹捧斯大林了。

中共中央主席寫到了蘇聯軍隊的輝煌勝利!按中共中央主席的看法,當今,蘇聯軍隊是不可戰勝的。蘇聯軍隊贏得了不朽的光榮,而他(毛)確信,他們還會由於有其他許多功勛而贏得光榮。

然後,毛澤東向斯大林保證,他的天才的經驗使毛確信,最偉大的解放鬥爭將取得最後勝利。

1945年2月26日

召開黨的七大的決定,使人們的感情激動起來了。大家又圍著王明、楊尚昆、王稼祥和洛甫鬧騰開了。照例是在全上公開譴責一番,或在背地裡罵上一通。

王明被直截了當地稱為「右傾機會主義份子」。這種看法已成定論。大家都確信毛挽救了黨,使黨沒有採取王明的「投降國民黨」的路線。「王明是舔蔣介石的靴子的」,人們繞著彎用這樣的話來說他。

國際主義者(洛甫、博古、王明等人)的格言「忠於民族統一戰線,就是忠於黨的利益」橫遭誹謗,這個格言現在已被遺忘!毛澤東的領導階層逐漸使大家相信,王明「從1931-1934年以來,一直在黨內培植異己份子。」據說,遠在1931年王明出現在上海時,他就像個大官僚那樣,武斷地決定與黨的命運有關的問題。愚蠢而又可笑,但誰都不能反對,也不會反對!

整風有效地完成了它的任務。甚至王明過去的合作者也開始詆毀他了。例如,楊尚昆說,王明對蔣總司令「推行」了階級投降路線。這話竟出之於楊的口,而楊又豈只是王明過去的一個同志而已。

在上海時期,他們共同執行了中共中央的指示。他們共同反對毛澤東和李立三的機會主義活動。

即將召開的代表大會,使從前的「莫斯科派」成員不得安寧。他們受到誹謗。黨員對他們毫不同情。整風「揭露了這些投降主義者機會主義者」整風使人人都相信,「幸虧有中共中央主席的英明領導,才使延安的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在黨的會議上,發言的人沒完沒了地說,「毛澤東同志代表了中國革命的正確方向,他是解放戰爭取得勝利的保證!」

不論是口頭的,還是文字宣傳,都要大家記住:「至於對待馬克思主義,我們必須考慮從中國的現實出發,而不能像西方的馬克思主義者那樣。」

最可悲的一點是,民族主義被當成了馬克思主義的富有創造力的表現。這是毛澤東的政治綱領的基礎。我跟陳伯達談過話后,對這一點就確信不疑了。陳是毛的思想傳聲筒。

我確信,代表大會採取同民族主義思想完全一致的路線!

上次,我和毛澤東進行了一次與往常不同的談話。沒喝威士忌,沒喝燒酒,也沒有客人們的喧鬧聲。我們正談到一些瑣事時,毛不知不覺地轉了話題,談到了死亡的問題,談到死亡的不可避免,以及人無法抗拒的無情的命運。在這樣的情況下,最好是聽他一個人講。如果你不聽,他全記在心裡,可是還和和氣氣地,一直等到你走。他喜歡人家聽著。誰有反對意見,他就會很生氣,雖然他不表現出來。他還會客氣地跟你分手,但會把什麼都記住!

他在考慮和談話著人生易逝和流芳百世的問題。想到死亡,他便消沉了。他引述了孔夫子、古代作家和詩人的話,並朗讀了幾段他自己寫的詩,他完全沉浸在這些思想中了。

他變得溫和,同時又很激動。他那雕像似的莊嚴樣子一點痕跡都沒有了。他講話講得很快,用嘶啞的聲音吐出他要強調的話。他揮手叫所有想進屋的人都走開。

他還問我問題,但不等我回答,就提出自己的看法。他有時好像已經忘記我在旁邊了。

他不耐煩地把手伸到棉襖兜里摸著,取出一支煙來,點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心不在焉地笑著。一支抽完了,又取出一支。他的棉襖掉下一個鈕扣,他氣沖沖地把它踢到一邊。

這以後,他又問問題。很遺憾,我沒聽懂他說的一句古話。他看著我,等我回答。他那雙閃閃發統一編號的濕潤的眼睛,顯露出激動的神情。他不想揭露我的無知。不,他只是自個兒陷入沉思而已。

我能說什麼呢?我聳聳肩膀,承認我不懂,但是,我會懂的,因為我還年輕,還有時間讀點東西。

「但是」,我說,「革命前,我在鄉村學校里學《聖經》,《聖經》上說,死就是:生於土……歸於土。」

毛咧咧嘴,把煙頭扔到地上。

分手時,他突然問我:「你在這裡看中了哪個單身漂亮姑娘了嗎?別害臊……」我對這問題一笑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