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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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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60年,表哥在大同縣念初中,農村孩子沒糧票,每周回家一次帶些吃的。為了保險,每天上課時,他把菜糰子用網兜子裝著提到教室里,晚上放到枕頭邊,金貴得像寶貝,唯恐被別人偷了去。

一天晚上,他上完毛司回來,突然發現菜糰子不見了,立即放聲大哭起來。同學們讓他仔細找找,他咋也找不到。他懷疑被另一位同學偷吃了,開始指桑罵槐。後來那個被懷疑的同學實在忍不住了,就問他:「你罵誰?」「我罵的就是你!」兩個人於是打了起來。那個同學比他個子矮,年齡小,打不過他,吃了虧,委屈地哭起來,忍氣吞聲地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那位小同學天不亮就起了床,捆好行李就回家了。直到下學期開學,也沒見他再回來上課。

幾十年後,表哥還在為此事耿耿於懷,他說,想想那時候真可憐,為幾個菜糰子打一架,也許我真的冤枉了他,讓他失去了上學的機會,蹲在農村出不去,把前程都給葬送了。

2

還是那冬天,學校放了寒假,表哥和同學們一早在宿舍里打捆行李,準備回家。突然從外面走進一個人來,操著外地口音問:「你們可想喝稀飯?」

「咋不想?」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

「想喝就快跟我走。」

「上哪喝?」

「上工地。」

大夥兒對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將信將疑,於是扔下手裡的活計,跟著那個人走了。

原來,那個人是水利工地上的司務長,這天聽說上級要來人檢查,數人頭髮口糧。他找學生們充當民工,冒名頂替,好多得口糧。

表哥和幾個同學,冒著零下十多度的嚴寒,踏著尺把深的積雪,走了十來里路趕到了工地。司務長給他們每個人發了一個大缽碗,並再三叮囑:「你們只管喝稀飯,一會上面來人時,千萬別吭聲。」

那天大鍋熬得稀飯又粘又香。他們喝得起勁,盛了一碗又一碗。表哥心裡犯嘀咕,怕上級來的人看出破綻。那年他才十五歲,又瘦又矮,根本不像個民工。可是來數人頭的只是挨個數了一下,根本沒和他們過話。

那天他們每個人喝了三四碗稀飯,回來的路上,肚子圓鼓鼓的,漲得走不動路。那是1960年,表哥吃的最飽的一頓飯。

3

舅舅一家人的飯食由妗妗親掌勺來調度。吃午飯時,一海碗和和飯先撈稠的端給舅舅,分谷面窩窩,也挑最大的給他。接下來輪到堡奎,再是明奎,然後依次才是三個閨女。男娃用正常的碗,一個谷面窩窩,其他人則用小碗,半個窩窩。至於妗妗,留給自己的也是一碗和和飯,但她吃得很慢,邊吃邊巡視周圍,見誰還沒吃飽,就從碗里勻出一些……到最後,不夠吃了,便兌些滾水,把盤子里的鹹菜——往往只有幾根菜絲、一點醋汁,倒進碗里,囫圇咽下去。

五舅有兩兒三女,次子明奎每逢開飯,匆匆把自己那份吃完,就盯著別人的碗號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公然地搶奪哥哥碗中的那份食物,搶得雙淚長流。

一天午飯,一粒米飯掉在飯桌的中間,兩個兒子爭著去撿,嘴裡都叫著:是我掉的,是我掉的!

三個女兒,大飢荒時都是未諳世事的孩童。一天午飯時,三個女兒吃完后遲遲不願離開飯桌,眼睛緊盯著父母的飯碗。心疼女兒的妗妗將自己碗里未吃完的飯,又撥給她們一些吃。五舅見狀后立即制止,他說:「小孩子只要不餓死就可以了,大人還要受苦。這點飯都不吃,餓死了,全家人咋活呀!」從此,三個女兒似乎懂事了,每次飯後都遠遠地離開飯桌,到外面耍去了。

4

五妗妗經常念叨「餓死不作賊」,而堡奎卻不折不扣地做過一回「賊」!得勝堡的婦聯主任王花和五舅家是鄰居,那天中午,王花家招待公社幹部,下午剛好家裡沒人,柴門虛掩。堡奎領著弟弟明奎偷偷鑽了進去,看見灶台上還剩下小半鍋雞蛋麵條。表哥高興的兩眼放光,慌忙從灶台邊拿起兩隻碗,一人一隻,舀得滿滿的。兩人狼吞虎咽地吃了個精光,然後奪路而逃!

5

那年,堡奎從野地里摘回一捧酸棗。雁北的酸棗皮厚肉薄,味道很酸。堡奎一人幾顆分給弟弟妹妹們,大家都吃的很香。這時五舅從外面回來,見狀追著堡奎就打:那東西不能吃,越吃越餓。告訴你好幾回了,記吃不記打。今天老子狠狠收拾你一頓,讓你好好長長記性!堡奎拔腿就跑,轉眼不見身影,剩下的幾個孩子慌忙都把酸棗扔了。

6

那年,堡奎用彈弓打死了一隻麻雀,用膠泥裹住放進灶火里燒。大約有半個時辰,他小心翼翼地從灶灰中掏出麻雀,剝去滾燙燒硬了的泥巴,紅嫩嫩的麻雀肉就顯出來了。哎呀!燒熟了的麻雀怎麼那麼小呀?小得像只蟋蟀,幾個孩子眼鼓鼓地望著它。堡奎不聲不響地把麻雀撕扯開,攤在手掌上,然後非常權威地分配:「胸脯子肉我一塊,明奎一塊。你們三個女娃,一人一隻翅膀一條腿,腦袋是我的。」

胸脯肉是麻雀身上最肥厚的部位,也只有半顆蠶豆大。表哥饞得喉嚨都伸出爪爪了,他是撕成細絲絲細嚼慢咽的,反正是香得連舌頭都差點吞下去了。

前幾年堡奎和孫女說起,娃娃們像聽天方夜譚,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驚嘆不已:「哇塞!一隻麻雀五個人吃?塞牙縫縫都不夠呀!」

7

聽五舅說,人沒有了吃食也就沒有了臉面了。得勝堡有兩口子為了一口飯能打破腦袋,女的和男的分家,只因男人飯量大。隊幹部吃完肉,把骨頭倒出來了,兩個社員為了搶這點骨頭,打的頭破血流,都說是自己先看見的。生產隊的牛死了,隊長孝敬老爹偷拿回去許多肉,結果老爹吃的太多了,一命嗚呼,撐死了。

五舅還說,那時,隊里的糧食在幹部手裡控制著。糧庫的鑰匙就掛在幹部的皮帶上,晃晃悠悠,嘩嘩啦啦地響。時不時還拍拍,顯示著一種特權。隊里的糧食除了幹部自己享用,還可以送人情。看誰家閨女媳婦好看,給個一升半斗的,包管啥時叫啥時跟上走,家裡人睜半眼合半眼,連個屁都不敢放。民以食為天,命比天大,好死不如賴活著,總比餓死強吧!

最困難的時候,隊長用半拉玉米麵餅子,也能日哄一個閨女和他苟合。

8

那年冬天,和五舅住一條巷子的王地主餓死了。他家裡人隱匿了王地主的死訊,對外說王地主病了,起不了床,並拒絕別人探望。王地主家人此舉,僅僅為的是去公社食堂打飯。人死了,食堂的飯就會取消。直到天氣轉暖,屍體放不住了,他們才向生產隊報告了死訊。

得勝堡有個地主婆,因為將一隻裝有一點玉米粥的瓦罐打碎了,遭到地主的暴打。地主隨後蹲下身子,在田埂上搜尋瓦罐碎片,撿起來舔食上面殘留的玉米粥……

得勝堡還有個姓謝的地主子弟,因為有病,不能出勤勞動。一天,他去公共食堂把自己的那份飯吃了。他母親不知情,遇上伙夫也糊塗,又從食堂給他帶飯回來。他將錯就錯,又把飯吃了。他母親得知他吃了兩份飯,感到問題嚴重,說幹部不會就此輕易放過。他自知闖禍,用鐮刀割頸而死。後來隊里組織批判會,說他「畏罪自殺,死有餘辜」。

9

表哥說,1960年的一個雪天,他看到了一幕慘不忍睹的場景:那天一早,他家房後面,有一泡熱乎乎的屎,有兩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蹲著,在用樹枝子扒拉著裡面的半個、小半個黃豆瓣子。不使大勁睜大眼珠子看,根本就看不清楚那些黃豆瓣子,因為都是些黑乎乎的東西。

兩孩子認真地用樹枝子扒拉著,一旦有黃色的東西出來,就立馬歡騰雀躍,以最快的速度搶到手,連擦一下都顧不上,直接送進了嘴裡!

那一刻,他感覺心裡頭猛的一陣子哆嗦,趕緊的跑回家裡,對五妗妗說了這個事。五妗妗沒吭聲,只是嘆了一口氣。

後記:

飢與餓不同,按照晚清發蒙百科《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的解釋,飢者,「不足於食也」,即不夠吃;餓者,「胃受食物,隨食隨消,消盡則餓」,吃完了覺得腹中空空。簡化字飢字有兩個正體字,一為饑,一為飢,用處不同,今人流沙河在《正體字回家》一書里解釋道:「荒年食少曰饑,人餓用飢。」

來源: 聽老綏遠韓氏講過去的事情

作者: 韓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