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主持人:香梅
主持人:香梅
嘉賓:李懷恩
時光如流,往事如煙。
人物百家,回首悠悠歲月,講述真實歷史。
百家人物,正如那天上的星星,閃爍在夜空里,常留在記憶中。
陳夢家在清華大學創辦文物館和為文物館搜集古董四處奔波,短短的幾個月,就搜集到了1000件文物、古董。這期間,有一樣東西也特別吸引他的注意:明式傢具!收藏明式傢具是陳夢家的個人愛好,他不惜重金、四處搜羅,而且收藏的明式傢具幾乎樣樣都是精品。
陳夢家說服大古董商盧芹齋將收藏的令狐君嗣子壺捐給國家(圖片來源:東南大學校友總會)
收藏家王世襄專門研究明式傢具,他一直把陳夢家當做自己在這方面的啟蒙老師。王世襄在著作《明式傢具珍賞》里,收入了三十八件陳夢家舊藏傢具的照片,書的封面內頁上,還印有「謹以此冊紀念陳夢家先生」十一個字。 王世襄說:「自己買的傢具和陳夢家的沒法比,自己買的是邊邊角角,不成系列,陳夢家買傢具是一堂一堂地湊,大到八仙桌畫案,小到首飾盒筆筒,一應俱全。」
那段時間,陳夢家是古玩店的常客,古玩店從老闆到夥計都認識他。他每回進古玩店,店家都對他畢恭畢敬。陳夢家可以對每樣古物的來龍去脈從專業角度進行品評;有些拼接的偽造明式傢具,陳夢家一眼就能認出來。陳夢家還會畫畫,他能很快、很準確的畫出一件東西的樣子,告訴古董商,這樣東西為什麼屬於清朝而不是明朝。
上海博物館「明清傢具館」的明清傢具大部分來自王世襄和陳夢家。(圖片來源:ZOL論壇)
陳夢家的清華同事們最欣賞陳夢家挑的傢具和字畫。連校長梅貽琦都是,經常請陳夢家幫他們買傢具。陳夢家曾經為梅貽琦選了一張吃飯的紅木方桌,梅貽琦就特別喜歡。美學大家鄧以蟄,非常羨慕陳夢家收藏的字畫,他有一回把陳夢家的一幅字畫借回家掛,把自己的一幅畫送到勝因院12號作為交換。
陳夢家在收藏上一擲千金,所以他也常有囊中羞澀的時候,過日子都困難。他沒錢的時候,通常找岳母或者四妹夫,也就是振德興商行老闆劉仁政借點錢,湊合著把日子度過去;領了薪水立馬兒還清債,不拖欠。
上海博物館裡的「明黃花梨高面盆架」屬陳夢家所收藏。(圖片來源:新浪微博)
不過,陳夢家儘管手頭緊,但是對那些生活比自己更困難的師友,他總是伸手幫一把。 比如,有一回陳寅恪和三個女兒住在勝因院,冬天買不起棉鞋,陳夢家就把陳寅恪請到自己家裡,說有雙棉鞋自己穿著小了,讓他試試能不能穿。陳寅恪穿著在屋子裡走了幾圈,說了好幾句「舒服、真舒服」。
還有一回,陳夢家在路上遇到聞一多的遺孀,說話里提到自己生活的不易,陳夢家立馬把剛領的薪水給了她。
那時候很多人都很清苦,但是大家互相扶持,日子過得還算平靜。可是,這種平靜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1951年「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開始了。市委工作組進駐燕園,要求知識分子改造自己的資產階級思想,清算「美帝文化侵略」。學校停課搞「運動」,每個教授們都被要求在群眾大會上「自我檢討」,而且需要「人人過關」。
「思想改造運動」一開始,陳夢家就被揪出來批判了。他被迫在國文系的小組會上一遍遍地自我檢討。在燕京大學教書的太太趙蘿蕤一樣被要求檢討「資產階級思想」,在各種名目的會上自我批判,什麼領導教學工作只重業務、不問政治等等。當然啦,那時候「無神論」被宣揚的更突出了,趙蘿蕤的父親,任宗教學院院長的趙紫宸也難逃厄運,被揪出來打耳光,周圍的人還都得被迫跟他「劃清界限」。 一向從容、鎮靜的趙蘿蕤,被這些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非常憔悴。
1949年, 陳夢家夫婦在清華寓所內,身後是米芾書法作品。(圖片來源:中國考古)
中共接著開展了「忠誠老實運動」,要求每個人詳細交代自己的歷史經歷,不配合的都算「態度惡劣」,要被「隔離反省」。陳夢家對這些接連不斷的政治運動,非常反感。據趙蘿蕤的同事巫寧坤回憶:「有一天,從廣播大喇叭里傳來一個通知,要求全體師生參加集體工間操,陳先生一聽就發火了:「這是『1984』來了,這麼快!」
《一九八四》是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49年出版的一部反烏托邦小說。 他在書里預言了未來可能出現的極權社會的情景。小說描述的世界處於永久的戰爭狀態,那裡的人們生活在一個作者虛擬的國家叫「大洋國」,大洋國的政府無所不在地利用「警察思想」監控和操控著每個民眾的思想和行動,迫害個人主義和被政府定義成「犯罪思想」的獨立思考。
這部小說里有一個象徵暴政的角色:「老大哥」,喜歡強烈的個人崇拜,也是政黨的領導。這個黨「尋求權力完全是為了權力本身,不關心其它的利益,只對權力感興趣。」
很多人都說《一九八四》是一個預言小說。1952年,中共在大學搞「院系調整」,要求大學重組,教會學校一律解散,燕京大學和輔仁大學按不同科系分別併入北大、清華、北師大,人員聽候統一分配。清華大學的文科系被取消。陳夢家調到了考古研究所,趙蘿蕤被調到北大西語系當教授。
當時考古研究所在王府井大街的北頭,中國美術館和隆福寺的附近。陳夢家在這裡整理了他搜集的四萬多片甲骨拓片,完成了一部七十多萬字的甲骨學巨著《殷虛卜辭綜述》和《甲骨斷代學》等四篇;編著了《殷代銅器》、《西周銅器斷代》等六篇;還有年代學著作《商殷與夏周的年代問題》、《六國紀年》等等。
1956年,陳夢家用《殷虛卜辭綜述》的稿費, 買下了錢糧衚衕34號的一個小院, 他給小院起了個名兒:「一書院」,給書房取名「夢甲室」。在這之後,陳夢家每天在這間書房裡工作十到十二個小時。閑暇的時候,陳夢家回去看看戲,高興了還寫一點戲評。
不過,陳夢家感覺研究所的工作環境還是很壓抑。他覺得當時學術界的領導都是搞行政的,是「外行領導內行」。另外,他也反對讓高技術的人員學習馬列。當時,考古所所長尹達是個所謂的「老革命」,30年代投奔過延安,沒有什麼學術貢獻,當局硬把他安插進來做一把手。陳夢家對這種安排很不理解,也很反感,他曾經質問副所長夏鼐:「你是不是有職無權?」
1957年4月,中共突然提出所謂的「百花齊放」方針,說「歡迎知識份子提意見」。當時,知識分子們反應非常踴躍,陳夢家也信以為真,把自己對中共搞的「簡化字」的意見講了出來。
當時陳夢家的意見被發表在《光明日報》上:「用了三千多年的漢字,何以未曾走上拼音的路,一定有它的客觀原因。」他還說:「過去洋鬼子說漢語不好,現在比較開明的資本主義國家的學者也不說漢語壞了。我看漢字還要用上若干年,要把他當成活的看待,這也是我們祖國的一份文化遺產。」
其實陳夢家不是簡單地反對,他是說要真正地理解中國的文字。陳夢家說:「文字是需要簡單的,但不要混淆。現在這些簡化字,毛病出得最多的是同音替代和偏旁省略。簡化後有些字混淆了。」他還說:「漢字雖然非常多,但是常用的並不多,普通人認識三千就可以了……有了這三千字,就來研究怎麼教。有人說漢字難學,我說不難,所以難,是教的人沒教好。……在沒有好好研究以前,不要太快地宣布漢字的死刑。……文字這東西,關係了我們萬萬千千的人民,關係了子孫百世,千萬要慎重從事。 」
陳夢家沒有想到,五個星期後,「百花齊放」運動突然結束,陳夢家跟著一大幫發表過意見的知識分子們一起被打成了「右派」,陳夢家的罪狀之一就是「反對文字改革」。
媒體上開始出現批判陳夢家的頭版文章,標題象什麼:「駁斥陳夢家」「駁斥右派分子陳夢家的謬論」之類大批判的文章。內容也是謾罵似的話,比如:「右派分子陳夢家是一棵毒草……絕不能讓他生根。」「陳夢家是懷著『罪惡陰謀』的『牛鬼蛇神』。」還有莫須有的罪名的:「各個時期的反動派為什麼都那樣仇視簡體字呢?是不是因為他們真正要復古呢?」
陳夢家所有發表過的有關漢字改革的文章,都被扣上「向党進行惡毒的猖狂進攻」;他赴美搜尋銅器資料的經歷,成了「在抗日戰爭最危急的關頭……到美國過美國式的生活,無恥地接受世界上最大的剝削家洛克菲勒的津貼,為他們服務」;他為清華大學籌辦文物陳列室,是「和商人們拉交情,博取在古董商人間的威信,從流氓詩人變為市儈學者」;他年輕時出版的小說《不開花的春天》,成了「極其醜惡的黃色小說」。
陳夢家被劃成「右派分子」以後,遭到「降級使用」,還一度被下放到河南農村勞動。後來他雖然可以留在考古所,但不許發表任何研究文章,他的研究工作也被迫中斷。他在《考古學報》上連載的巨著《西周銅器斷代》,登了一半就被腰斬……
(轉載請註明希望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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