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關懷助浴師:幫老人洗最後一次澡,體麵地離開人世

聶積彥來到上海靜安區某居民小區,敲開門,家屬早早等候在家。這一天,她和兩名同事要為一位90多歲的老人提供臨終沐浴的服務,經過身體檢查後,發現老人生命體征不平穩。聶積彥告訴家屬,老人有在洗浴過程中去世的可能性,征詢是否還要進行沐浴服務。

老人家屬表示明白聶積彥所說的話,告訴她,此前醫生也與老人家屬談過,有可能今天就要離開人世。家人商量著,希望讓父親洗個澡,幹幹淨淨地走。

聶積彥拿出一份臨終沐浴相關協議書,家屬看完後,拿筆簽下了名字,如果在提供臨終沐浴服務的過程中老人離世,將由家屬一方承擔風險。

洗浴設備中的便攜浴缸,重達50多斤,寬70公分,長2米。配套的洗浴工具如管子、缸套、接花灑的工具等有30多種。調試適宜水溫,一般情況下,冬天水溫約38至42度之間,夏天34至38度之間。

金啟峰、聶積彥等人為正常老人沐浴

老人被小心翼翼地抬進浴缸,聶積彥與同事緩緩為老人洗浴。10分鍾左右,洗浴進行到中途,老人呼吸急促,生命體征不平穩。聶積彥與同事采取急救措施,仍然回天無術。她急出一身汗,家屬也緊張起來,頓時哭成一片。

按照臨終洗浴相關工作流程,聶積彥與家屬溝通後,把老人擦淨身體,抬上床,換上家屬準備好的壽衣。隨後,聶積彥與同事收拾工具離開。

金啟峰在收拾沐浴工具

麵包車發動,聶積彥轉動方向盤,看到家屬追出來,感謝聶積彥團隊讓老人有尊嚴地離開人世。

聶積彥告訴記者,沐浴的過程中老人去世,自己也非常害怕,“但這就是職業風險,好在家屬理解,沒有出過大麻煩。”

臨終老人沐浴有風險,先簽協議再服務

2019年6月份,天使沐浴(更為外界熟知的通俗稱呼為臨終沐浴,以下內容沿用通俗稱呼)項目剛剛開始的時候,是想要探索一套符合本土習俗的儀式流程,用洗浴來維護一個老人在世間最後的尊嚴。

聶積彥是第一批學習的助浴師。從日本請來的老師專門培訓,從理論、實踐到操作,用了3個月。現在聶積彥所在的團隊有三個人,男女助浴師各一名,還有一名護士。出於保護服務對象的隱私考慮,聶積彥與劉軍分別負責男、女老人隱私部位的洗浴。護士主要負責對老人的浴前檢查等醫學服務。

很多老人離世前,身體會有強烈的異味,房間內很難聞,馬上就要窒息的味道,即使戴著雙層口罩也受不了。還有一些老人大小便失禁,身體會產生汙穢。聶積彥說,“老人臨終前洗個澡,幹淨地離開,也是一種對生命的尊嚴。”

接受臨終沐浴服務的家庭分為兩類:一是對老人的孝心,希望老人能夠幹淨離世。二是經濟條件相對較好,能夠接受450元一次的服務價格。

工作人員為正常老人服務

還有一種例外情況,有的老人與子女關係不好,平時也不來看望老人。生命最後的時間,是當地居委會給臨終沐浴團隊打電話,團隊上門服務,由居委會支付相關費用。居委會直言相告,這個人時間不長了,給他洗一洗吧,讓他幹淨地走。服務人員心裏有數,也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臨終沐浴項目執行負責人林雪芹介紹,相對於其他老人上門助浴,臨終沐浴的服務內容基本相同,但會增加理發、修剪手腳指甲等服務內容。客人下單後,會要求家屬提供老人的病曆等醫學資料,由團隊內專業人士進行評估。並會詢問家屬,老人生命周期還有多長時間等。家屬需表明是臨終老人,大概還有多久的生存時間。

為臨終老人提供服務,也存在相關風險,比如在沐浴過程中老人突然離世等,有可能引發法律糾紛。為避免風險,需要家屬簽署一份臨終沐浴服務協議書。林雪芹告訴記者,服務人員會和家屬溝通,這位老人有很大可能在沐浴過程中離世,是否接受。家屬接受並簽署協議書,才會提供服務。

此外,在為臨終老人沐浴的過程中,團隊中的專業護士會密切觀察老人的生命體征,如發現異常,會立即終止沐浴過程,按照培訓的急救措施馬上進行搶救。家屬往往對此會有預期,若發生意外能夠接受結果。

工作人員為正常老人服務

臨終沐浴服務開始前,護士會為老人量血壓、查看生命體征等做綜合評估。根據老人的情況設計洗浴方案,比如一些老人前期在醫院做過手術,並發症比較多,15分鍾至20分鍾必須出浴。此外,臨終老人若是有皮膚病、傳染病等,團隊會建議家屬退單,停止臨終沐浴服務。

在聶積彥的工作經曆中,99%的臨終老人臥床,幾乎都是在床上不能動,處於癱瘓或半癱瘓狀態。失去身體機能,不能站起來,大小便失禁的情況很多。

作為男助浴師的劉軍,身體力量比女助浴師強大。以他為主,聶積彥與護士為輔助,將臨終老人從床上抬到準備好的便攜浴缸內,進行沐浴流程。看似簡單的動作,也常常會出現意外
。有時,剛剛從床上抬起老人的瞬間,老人小便失禁,尿到金、聶等人的身上。

還有的臨終老人,身上插著各種管子,鼻子裏也有鼻飼管等,要小心不要碰觸。這些老人身體機能下降嚴重,不能完全控製自己。聶積彥與劉軍經常會遇到在為老人沐浴的過程中,發生老人大便失禁的情況。每每此時,隻能暫停服務,將老人合力抬到床上,蓋好被子保暖,再進行浴缸裏的水更換工作。

在聶積彥看來,這些意外的情況,在外界看來或許難以想象,而臨終沐浴團隊的每一個人都經常遇到。最嚴重的意外
,就是在沐浴過程中,老人的生命體征出現變化去世。那時是最讓人害怕的時候,雖然是臨終老人,知道他生命周期將要結束,但當真切發生在你眼前,還是感覺到難以接受。

最擔心洗到中途老人離世

聶積彥、劉軍向記者坦言,沐浴過程中遭遇老人離世,如果沒有足夠堅強的心理素質,當時就會心態崩潰。

臨終沐浴服務對象是生命周期即將走到盡頭的老人,與家屬的溝通是否到位,直接影響服務流程。有的家屬子女,在聽到老人可能在沐浴的過程中離世,會選擇不再下單。有的家屬則會表示已經做好思想準備,簽署協議書後,如果出了事,不會找你們麻煩,就是想讓老人幹淨地離開,有尊嚴地走,盡一點孝心。

有一次,聶積彥為一位老人提供臨終沐浴服務。當時醫院已經給老人下了病危通知書,醫生給出建議,讓子女接他回家,與家人在一起度過最後時光。家屬商量後,為老人預訂了臨終沐浴服務。聶積彥還記得,家屬告訴她,父親辛苦一輩子,要幹淨地來,幹淨地走。

按照約定的時間,聶積彥一行三人,來到老人家裏。按照工作流程,檢查老人身體情況,與家屬簽訂相關協議書。那一天,老人的身體狀態很差,正常人體溫在36至37度之間,當天老人的體溫隻有30度多一點。團隊中的護士為老人檢查身體時,發現老人脈搏很弱,麵色發青發黑,不停地發出呻吟。

工作人員為正常老人服務

聶積彥當時便感覺到,老人有極大的可能在沐浴過程中離世。她將判斷告訴家屬,得到的答複是家屬想讓沐浴服務接著做下去。得到家屬的同意,聶積彥仍不放心,她給上級領導打了一個電話,說明老人的生命體征,領導的答複則是尊重家屬的意見。

放下電話,聶積彥與家屬溝通,再次明確在為老人提供沐浴服務的過程中,若出現生命體征消失的情況,是否接受老人離世。家屬同意了,並在臨終沐浴協議書上簽了名字。聶積彥與同事製定了沐浴方案,這位老人入浴時間在15分鍾之內,從頭到腳,身體四肢,包括隱私部分,需要全部洗幹淨。

家屬就在旁邊看著,護士再次為老人測量血壓等醫學檢查,隨後老人被抬進便攜浴缸,按照服務流程全身洗浴。洗至中途,聶積彥便發現老人的生命體征出現波動,護士馬上觀察老人的瞳孔,檢測心跳等。

聶積彥告訴記者,在為臨終老人沐浴時,團隊裏的每個人都提心吊膽,最怕出現生命體征不穩定的情況。邊洗邊觀察老人形態,呼吸出現變化,護士會快速檢查瞳孔等體征。有的老人會在沐浴的過程中,雖然還有呼吸,但瞳孔會慢慢放大,那時就是即將離世的狀態。

在遭遇老人出現即將離世情況時,會立即將老人抬出浴缸,護士會對老人進行吸氧,或人工呼吸等急救措施。

那一天發生的情況,讓聶積彥措手不及。當洗浴進行到中途時,那位老人出現呼吸困難,瞳孔慢慢放大的情況。護士緊急采取救援措施,但老人還是離世了。聶積彥看到護士臉色發白,呼吸急促,雙手發抖,眼淚刷就出來了,其他同事也臉色大變。

工作人員為正常老人服務

聶積彥聽到家屬痛哭失聲,其中一位家屬開始指責聶積彥他們三個人。之前溝通好的內容在悲傷的氣氛中不見了,這位家屬開始大哭,說早知道這樣,如果不做洗浴,爸爸說不定還能夠多活幾天。現在,爸爸死了,再也沒有爸爸了,你們是怎麽搞的?

作為沐浴團隊成員,每一個人的心裏都不好受。聶積彥告訴記者,上一秒鍾,老人還有呼吸,下一秒鍾生命體征出現波動,突然就離世了。看到一個生命消失在自己眼前,那種震撼衝擊著心靈,恐懼、害怕、擔憂等複雜情緒襲上心頭,“家屬簽署了協議書,又來指責我們,心裏特別難受。”

這位家屬情緒失控,對聶積彥等人不停地指責。聶積彥並沒有還口,也沒有過多地解釋,“這種時候無論說什麽也沒有用,畢竟老人離世了。”

後來,還是其他家屬相勸,聶積彥等人並沒有過錯,洗浴中離世,本來就是預料中的事情。聶積彥忍住委屈,還要協助家屬為老人整理遺容,又代替子女為老人穿壽衣。做這些與殯葬行業相關的工作,卻又不是行業內人員,“如果沒有調整好心態,壓力太大,真的會出現精神崩潰的情況。”

為臨終老人服務,多地是禁忌,心頭那道坎難過

接觸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臨終老人,在很多地方是禁忌的行為。知道工作內容和快死的人相關,大家會避開你走,認為身上不幹淨,總是有一點點心理上的不舒服。

臨終沐浴服務剛剛推出的時候,項目相關負責人詢問聶積彥,如果有臨終的老人讓你們去服務,你們心裏有什麽想法?

負責人的話,聶積彥聽了內心非常排斥。在她的老家陝西西安,傳統習俗認為,老人如果是到達生命周期了,很快就要離開人世,家屬等親人在身邊沒有事。但如果不是家屬,一個外姓旁人在臨終老人身邊,會帶來不好的運氣。

聶積彥將家鄉風俗告訴負責人,說為臨終老人沐浴的服務,無論給多少錢也不會接受。這位負責人聽了,也沒有說什麽,隻是和她講,過一段時間有日本從事同類型服務的老師來上海,專門培訓一批學員,可以去聽一聽。

工作人員為正常老人服務

公司安排,聶積彥也就去了。她第一次聽到讓老人有尊嚴地離世的理念,“誰家裏都有老人,讓老人幹幹淨淨地離世是家人的孝心,慢慢的也就接受了。”

劉軍在初次接觸臨終沐浴時,總覺得有道坎過不去。他告訴記者,如果互換角色,任何一個人和臨終的老人打交道,心理上都是負擔,“我隻是一個普通人,對將要離世的老人,當然也害怕。”

一些老人因病臥床,甚至長達11年的時間隻是由家人擦身,從來沒有洗過澡。實際上,若是半年不洗澡,身上便會產生嚴重令人不適的味道,身體表麵會有厚厚的灰垢,在很多人看來非常髒。

此外,劉軍是吉林鬆原人,一口東北口音,上海話聽不懂,家屬說了些什麽,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時會對工作的意義非常懷疑,我這是在做什麽?為什麽要做下去?”

有一段時間,金啟鋒覺得臨終沐浴的工作太難了,再做下去會瘋掉。準備換工作了,他和遠在老家的父母溝通過,開明的父母告訴他這是在做好事。左思右想,金啟鋒決定接著做下去,什麽事情也需要有人來做,不是你做就是我做,“市場有需求,臨終老人確實需要這項服務,總會有我們這樣的人來做事。”

工作人員為正常老人服務

林雪芹告訴記者,一些助浴師確實存在抵觸心理,之前沒有接觸過臨終沐浴,被一些人認為是具有一些靈異性的東西。助浴師先要先過自己的心理關。此外,如果發生臨終老人在沐浴過程中離世,一些家屬如果和助浴師鬧起來,是否有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是必須麵對的壓力。

大鬧的家屬,聶積彥便遇到了。盡管和家屬提前做了溝通,臨終老人有80%至90%的可能性在接受服務的過程中去世,家屬也同意簽署協議。但在事情發生時,仍然指責聶積彥等人。

聶積彥還記得,在她為老人整理遺容的過程中,這名家屬指責她,其他親人也一直在勸這名家屬。聶積彥代替家屬為老人穿好壽衣時,這名家屬看在眼裏,這時眼裏有淚,終於不再指責她了。

當聶積彥一行人收拾沐浴工具下樓,準備離開的時候。那名家屬從樓上追出來,幾步跑到麵包車前,向坐在車內的聶積彥等人表示歉意。那一刻,聶積彥也眼中含淚。

她告訴記者,如果不是家屬追出來,向三個人道歉,說感謝為父親沐浴,讓他體麵地離開,自己可能就不會再做臨終沐浴師這一份職業了,“當時就覺得自己的工作雖然很平凡,但還是有價值的。有人會為了你的辛苦付出,說一聲謝謝。”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臨終關懷助浴師:幫老人洗最後一次澡,體麵地離開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