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奶奶”與孤兒“崽崽”的十三年

7月13日,趙月蘭做好飯,叫優優起床。新京報記者 馮雨昕 攝

這是63歲的趙月蘭做奶奶的第十三年。

她住在江西省南昌市朱紫巷小區,那裏的街坊鄰居幾乎個個認識她:“趙大姐”不服老,好打扮,紋眉、染發,喜穿鮮豔而修身的裙子,是“好活潑的一個人”。但最令“趙大姐”出名的,是她“優優奶奶”的身份。

13歲的優優是個孤兒,與趙月蘭住在五十多平米的老房子裏,他們“本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十三年前,趙月蘭受雇於優優父母,照料出生六個月的優優。優優從會說話起就喊她“奶奶”。隨後的幾年裏,優優母親、父親相繼因病離世,他自己又身患罕見病“幼年特發性關節炎”,一度有致殘、致命的危險。

在所有這些走投無路的關口,趙月蘭都沒有離場。她讓優優父母搬進自己家,管他們吃住,又帶著優優輾轉全國各地看病。

優優的病曾有治愈的跡象,“有五年沒有吃過藥。”但一個半月前,他的病複發了,高燒、疼痛,和十三年前一樣來勢洶洶。

也如同麵臨十三年間的每一次波折,趙月蘭要拚命留下這個孫子。

她經曆過喪夫、喪子之痛。她說,有一種奇妙而難以言喻的緣分聯係著她與優優,讓她至死不願放手。

托孤

早晨七點醒來,趙月蘭走到優優的床邊,探探額頭、探探手,再隔著睡衣摸一把背——到處是滾燙的。優優翻過身,嘴唇發白,胸口起了一大片疹子,身體各個關節“一動就痛。”

體溫計顯示,優優又燒到了39攝氏度多。他隻能長時間昏睡。

廚房裏煮著中藥。對門鄰居早起來串門,向她問,優優還好吧?趙月蘭就說,還是那個樣子,一直在燒。

和過去一個半月的每一天一樣,她的一天又將在給優優喂藥、擦身中度過。

這是她不曾預想的晚年。

7月12日,趙月蘭坐在家門口吸煙發愁。新京報記者 馮雨昕 攝

2008年,趙月蘭從工作了三十多年的食品加工廠退休,當時每個月拿700元退休金。她是單親母親,有一個十八歲的女兒要養,便決定再找份工作。

經熟人介紹,幾對年輕而忙碌的父母將幼童寄放在趙月蘭家裏,每個家庭每月支付一千元,讓趙月蘭全天候地托管著,有空才領回自己家去。優優一家人就是那時候出現的,他父親是貨車司機,母親在超市做售貨員,兩人老家都在南昌近郊,是進城務工來的。趙月蘭記憶深刻,一家三口都是濃眉大眼,尤其是才半歲大的優優,鵝蛋臉、卷頭發、圓眼睛,“像畫冊上走出來的,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小孩。”

鄰居萬婆記得,優優父母的經濟狀況時好時壞,給趙月蘭的一千元薪金也就時有時無。萬婆同其他鄰居都勸趙月蘭別再帶優優,她拒絕了。2013年夏天,優優父母找到趙月蘭,說兩人都丟了工作,付不起房租,無處可去,經趙月蘭同意,睡到了她家客廳的沙發上。

“剛開始他們還會給一點錢,”趙月蘭的女兒露露回憶,“後來從一千掉到五百,又掉到零。就隻幫我媽買買菜、洗洗衣服做彌補。”

這借住從“幾天”無限地延長起來。最擁擠的時候,五十平米的房子裏住了五個人,廁所都要排隊上。露露向母親賭過氣,“我問我媽,他們真的要一直住這裏?我媽就說,他們太可憐了。”直到她工作、戀愛,搬出了母親家,優優一家也沒有離開。

2013年年末,優優母親突發心髒病去世。不久後,優優父親吳軍平被查出罹患淋巴癌。2015年冬天,優優高燒幾月不退,全身發痛,胸腔、膝蓋、腳脖子都腫得老高。江西省兒童醫院給出了確診,優優是得了“幼年特發性關節炎(全身型)”。

這是一種趙月蘭至今很難一口氣說對名稱的疾病。她隻知道,此病輕則發熱、起疹,重則髒器損壞、四肢殘疾,乃至不治身亡。

2016年,吳軍平重病離世,臨死前他向趙月蘭托孤。

“他爸爸說,請你不要把優優送人。”趙月蘭原原本本地記著當時的對話,“我跟他說,隻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讓孩子餓著。”

“奶奶”與“崽崽”

2015年春天的一天,趙月蘭找到時任朱紫巷社區書記李獻花,請她救一個孩子。李獻花記得,趙月蘭戰戰兢兢、愁容滿麵,“像身在懸崖邊上。”

那時優優已在南昌兒童醫院的病床上躺了幾個月,每月醫藥費少則幾千,多則上萬。為籌錢,優優父親吳軍平上街乞討,趙月蘭將自己兩萬塊“棺材本”拿出來,又東拚西湊,還是虧空。

社區為趙月蘭做了牌子、募捐箱,領著她在南昌老城區先後組織了三次募捐,共籌到五六萬塊錢。江西電視台也趕來采訪,節目播出後,又陸續有全國各地的好心人捐錢。經濟上的關卡勉強度過。

李獻花說,趙月蘭那陣子總給她打電話,哭訴自己沒文化、走投無路。兩人同去募款,趙月蘭“眼淚流個不停,見人就磕頭。”

今天回想起來,趙月蘭已經很難解釋自身行為的原始動機。

最早,她教托管的幾個孩子識字,覺得優優最聰明,“話還不會說幾句,就能用手指著認字。”她在小區裏跳舞,剛學步的優優也跳,“跟在屁股後麵一學就會。”等優優講話利索了,一直叫她“奶奶”。她共計帶過五個孩子,“最喜歡的就是優優。”

帶孩子沒兩年,她突發過一次心髒病,優優母親到醫院給她送飯、擦身,優優父親背著她樓上樓下地跑了好幾回。她後來想,她大概是內心覺得虧欠和感激,就在對方落難時也幫襯一把。

再後來,優優的母親去世,父親一天天虛弱下去。趙月蘭開始感到自己與優優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緣分。”

她也不是一個命運順遂的人。2001年,她的丈夫意外身故。2010年,兒子查出皮膚癌,不到一年時間也去世了。

趙月蘭說,兒子剛去世那陣子,她沒日沒夜地哭,有幾次還想自殺。優優的父母常來看她、陪她,防著她尋死覓活,“他爸甚至說,我就是你兒子,你兒子能做的事,我也能做。”那一刻她被震動了。

然而,幾年後,吳軍平留下同樣重病的優優,先一步病故了。趙月蘭沒有離場,她繼續著優優奶奶的身份。

為救優優,她拋下南昌的一切,帶著他遠走上海、長春,看遍了西醫、中醫。那是一段她難以回首的記憶:因藥物副作用,優優背上、臉上都長毛,頭大、體胖,七歲就長到了九十多斤。又因肢體疼痛,他不願走路,大腿萎縮得皮包骨頭。

醫藥費及異地的生活費是個無底洞,趙月蘭把女兒結婚收的六萬多禮金也填了進去 “我知道她在婆家會沒法做人,但是有什麽辦法?”

7月13日,趙月蘭對鏡梳妝。新京報記者 馮雨昕 攝

故事的前半段有個好的結局。2016年底,優優的病情穩定下來,祖孫兩人回到南昌。社區早在2015年5月就為優優辦了低保,每月給予510元的補助。後又將優優轉為孤兒進行保障,每月補貼1280元。

社區與民政部門幫著找過優優的其他親屬。“打電話給奶奶和姥姥,兩邊都是重組家庭,家庭矛盾很多。就直接和我們講,他們沒錢,可以把撫養權轉讓給趙月蘭,他們不要撫養權。”李獻花說,再後來,兩邊的家人都聯係不上了。

趙月蘭變成優優唯一親近的人,兩人成了同進同出的“奶奶”與“崽崽”。

劉敏在朱紫巷小區開了個快遞站,過去幾年裏,她常在小區裏遇到優優。“他那時才比人腰高一些,騎著一輛溜溜車,主動過來問我,欸!你認識我嗎?我叫優優,我上過電視!”她覺得他“快樂又活潑”。

最近一次見優優是幾個月前,趙月蘭在樓下剝豆子、和鄰居閑聊,優優下樓作陪。見他清秀又結實,劉敏還向他打趣說,“優優,你越來越帥啦!”

生活與病痛

在外人眼裏,趙月蘭很會生活。

她在那套老房子裏住了32年,樓裏樓外都煙熏火燎的,她就盡力把家裏拾掇得幹淨美觀:飯罩子、桌布、掛飾上繡著各類花的圖案,大門邊還擺了棵紅紅火火的假橘子樹。她愛拍照,但家裏貼著的優優從小到大的照片,比她自己的還多。

今年是優優的小學畢業年,趙月蘭說,他成績中上遊,好的時候能考到班級前十。

進入青春期,優優按部就班地變聲、躥個子,高出了趙月蘭半個頭。如果身體無恙,他就與許多同齡男孩無異,不愛看書,偶爾打球,常玩遊戲。

2014年,趙月蘭(左一)帶優優到北京旅遊。 受訪者供圖

六月初,優優的腳又痛了,隨即是連續高燒。趙月蘭領他做了詳細檢查,發現白細胞等指標高得嚇人。後經江西省兒童醫院確診,優優的疾病複發了。

曆史在重演。這一個半月來,優優的兩邊膝蓋輪流積水,嚴重時連上廁所都蹲不下去。他的體重飛速地掉了二十斤,瘦得肩膀、脊背處的骨頭都硌手。為哄他吃飯,趙月蘭做些軟和的麵條湯,在風扇下吹涼了,再放鹹菜、辣椒等增味。他高燒反複,四種退燒藥,輪著吃也壓不下來。趙月蘭隻能衣不解帶地照顧他,每晚為他換衣服、用溫水擦身體。怕他高燒驚厥,她留著心眼,三四個小時的囫圇覺也難睡。

在女兒露露的觀察中,趙月蘭的狀態早與優優息息相關。五年前,優優第一次發病時,母親陡然顯出老態與疲態來。優優健康生活的那幾年,她竟也跟著好轉了,容光煥發的,常與朋友聚會、唱歌。這次優優再病,她整個人蔫了下來,露露去看她,見她總坐著發呆,“看著老了好多歲。”

趙月蘭有幾十年的煙齡,以前抽得少,如今每天要抽半包,“還壓不住心煩意亂。”她信佛,苦悶之際就用因緣、因果安慰自己:前兩年她犯了嚴重的胃病,每每去醫院,都是優優陪著她。那麽現在又換她來照顧他了。且她當年的檢查結果已近胃癌邊緣,她拖著沒治療,近年卻不見惡化或病發。她有時就想,是不是做好事給自己積了福報?

趙月蘭覺得,她與優優的祖孫情是細水長流。優優年紀漸長,會為她做飯、拿快遞、捏肩捶背了。她去學校給他開家長會,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奶奶。吃西瓜時,他挖第一口給她吃,“這樣就夠了。”

偶爾祖孫倆也拌嘴。趙月蘭喊優優吃飯,他精神、胃口全無,賴床上不肯起來,被她叫煩了,發脾氣摔被子。趙月蘭便也摔門而出,嘴裏叫著,“那你永遠別恰了!”跑到門口抽煙、抹眼淚。不多久,優優一瘸一拐地出來,怯怯向她道:“奶奶?”便捧了飯吃,兩個人就又講和了。

趙月蘭說,她最深刻地意識到對優優的感情,是在優優所經曆最瀕死的那一次發病。那是2016年的一天,優優的體溫與血壓突然齊齊飆升,送去搶救的時候,人已神誌不清。趙月蘭問他,一加一等於幾?優優說等於六。她頓時感到她在失去他,“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現在,那種恐懼又回來了。

趙月蘭立誓要再次治好他。這次發病至今,錢已如流水般花出去。她目前的退休工資是每月兩千多元,她恐怕難以維持。

7月14日,朱紫巷社區所在的西湖街道辦事處副主任袁中華告訴記者,街道已為趙月蘭籌來2200元,後續籌款還將繼續。且街道已向上級匯報,由江西省民政廳出麵,聯絡上北京的公益組織及北京協和醫院,預備醫院一有床位空出,就由專人帶趙月蘭及優優赴京看病。就醫費用均可報銷,在京的生活費也可從各方申請補助。

去與留

兩個現實問題擺在趙月蘭麵前。

首先是優優治療方案的選擇。趙月蘭說,江西省兒童醫院向她提供了兩種方案,一是用激素,二是打生物製劑。前者她早在2015年就讓優優試過,當時引發了肥胖、多毛的副作用,現在優優正值青春期,她恐怕對他的身體造成終身影響;後者則過分昂貴,兩千塊一針,且醫生告知她,一針、兩針不能痊愈,或許要常年打針,那是她無論如何也承擔不起的。

為此,她對即將啟程去往北京的醫院也有所保留,稱過去若發現要用激素,“立刻就要回來。”

再有是優優的去留問題。

早在五年前,優優父親去世不久,社區就多次提出將優優送往福利院的建議。但次次提,趙月蘭次次都是堅定拒絕。

7月14日,西湖區民政局、街道辦工作人員及心理學社工到趙月蘭家慰問,再次提議將優優移送福利院。

西湖街道辦事處民政科丁鬥祺科長說,若優優在北京治好了病,他們預備繼續與趙月蘭溝通,在尊重趙月蘭與優優意見的基礎上,“勸她該放棄的還是要放棄。”他介紹,福利院裏有生活輔導老師,有社工,還有大量與優優同齡的孩子,他認為是對優優而言更理想的生活場所。且最近的福利院就在西湖區內,趙月蘭可隨時去看望孩子,“坐公交車,過一個橋就到了。”

“他馬上就上初一了,思想會慢慢成熟,到了青春叛逆期,趙月蘭又上了年紀,能把控得住嗎?”
西湖街道辦事處副主任袁中華說,他能感覺到孩子內心有自卑感,比起小時候,現在的優優不那麽活潑、不愛說話了。

一談到送養福利院的話題,趙月蘭就如護崽的母豹子般,聲音、體態都往上揚,直言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我感謝社區的照顧。但是如果要送走,我早就送走了,還等養這麽大送走?”接著是啪嗒啪嗒掉淚,她舍不得,更怕孩子被接走就是“自生自滅”,再無人像她這樣照顧。

趙月蘭說,街坊們有時和她說起來,也是勸她放手,說她年紀大了,何必為自己徒增煩惱。“但我怎麽能放手?”

在她看來,優優堅強,很少有情緒化的表現。有幾次,優優吃著飯,忽然說一句,我媽媽以前吃飯也是這樣慢吞吞的。還有一次,露露回家給優優過生日,發現他那天情緒很不好,一個人躲房間裏哭了會兒,“可能是想爸媽了。”

趙月蘭說,她對優優沒有過高的期望,“隻要他健康,就算讀不了大學,他自己找個工作,不走歪路,安穩過日子就行。”

但她也有她的考量。她知道自己正在老去,許多事逐漸變得力不從心。比方說,她對時間的概念模糊了,越近發生的事,她越記不清楚年月。方向感也在下降,有幾次她去商場,這門進,那門出,竟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前兩年她去體檢,得知腦子裏有血塊,“掉這邊是半身不遂,掉那邊就是老年癡呆。”

她說,女兒露露雖早把優優當小弟弟看待,但露露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生了兩個孩子,亦早就自顧不暇。她因此恐懼:“我會老去,我會死去,如果到時候小孩還要人照顧,要怎麽辦呢?”

談論這些時,優優時醒時睡,醒著也總是沉默。他不能直吹空調,就開著房間門,讓另一個房間的空調冷氣透一些過來。這樣也怕冷,穿長褲長袖,還要蓋嚴實被子。

7月13日,昏睡一天的優優起床吃晚飯。新京報記者 馮雨昕 攝

7月15日早上,趙月蘭照例起早為優優煮藥。那藥罐子是優優六歲時就買的,加上湯湯水水有十幾斤重,趙月蘭弓腰才能提起。

與優優的病纏鬥多年,她煮藥煮出了經驗:藥要小火慢煮,煮足三個小時,呈現的藥湯是晶瑩剔透的,沒有半點水色。

藥煮上了,優優昏睡在床,趙月蘭就坐在客廳發呆。發呆與等待,這是她最近最常做的事。

偶爾她動兩下,身下的椅子嘎吱作響。是把舊椅子,有鐵鏽的腳,和皸裂而露出黃色內料的坐墊。

(文中優優、露露、劉敏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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