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博泰江濱小區裏堆放的花圈
2021年5月23日,江西省南昌市公安局紅穀灘分局發布了一則警情通報,博泰投資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博泰集團”)辦公區發生一起持刀傷人案件,一人死亡,一人受傷,隨後犯罪嫌疑人自殺身亡。經證實,被殺者為博泰集團董事長、總裁章新明,刺殺者為與章新明有上億元債務糾紛的褚小強。
在這起刺殺事件中,兩名當事人都已死亡,很難再還原事件的具體經過。受傷的博泰集團副總裁李向東是最接近事發現場的人,他記得那天夜晚下了很大的雨,在南昌實屬少見。

▲南昌紅穀灘新區 圖 / 視覺中國
當天淩晨零點30分,章新明從外麵回到博泰江濱小區,博泰集團辦公區位於其中一棟住宅樓的一層和二層。一刻鍾後,章新明讓司機離開,和李向東在茶水間碰了麵,談起工作。
臨近1點時,褚小強來了。此前,他曾多次約章新明見麵,但章新明在深圳,直到5月20日深夜才回到南昌。
章新明讓李向東去忙自己的事,李向東便回到了他在茶水間斜對麵的辦公室。十幾分鍾後,茶水間傳來異動聲,李向東立刻衝過去,看到章新明躺倒在地,褚小強趴在他身上用刀亂捅。
李向東上前抓住褚小強的右手,奪過刀,再用力將他拉扯過來,側身壓在地上。此時,褚小強左手伸進衣服裏,掏出了另外一把刀,快速向李向東的手臂砍去。李向東用右手再次奪刀,褚小強起身往外跑。李向東看到章新明整個人已經躺在血泊中,顧不得追褚小強,迅速打電話給住在樓上的愛人和下屬,又撥打了110和120。
不到2點,警察和救護車都來了。警察開始勘查現場,章新明和李向東被送去醫院搶救。章新明最終搶救無效死亡,僅心髒處就被捅了6刀。李向東腹部和胸部分別被捅了一刀,左上臂受傷最重,動脈、靜脈、筋骨都被傷及,右手在奪刀時也受傷了,在搶救室待了十多個小時。
博泰集團副總裁徐誌強在1點15分接到李向東的電話,當晚他正在長沙出差,放下電話就急忙包了輛車從長沙趕回南昌。出事後,他負責打理公司上下,接見媒體。《南方人物周刊》記者於5月27日在博泰江濱辦公區見到徐誌強時,他向我們轉達了李向東對於事發當日細節的回複。李向東那時還在醫院休養。
5月23日天亮以前警方的勘查情況,徐誌強是通過在場同事了解到的:本來所有人的關注點都在二樓的案發現場,但警察向前台問起有沒有人離開時,前台說沒看到褚小強出去,於是他們在整個辦公區展開搜索。淩晨3點多,褚小強的屍體在辦公區一樓公共區域被發現,身上還帶著兩個刀鞘。
農夫與蛇?
博泰集團屬於江西本土第一批房地產商,由章新明在1997年創立,1998年國家取消福利分房之後開始涉足房地產業。二十多年間,博泰集團在江西開發了十餘個地產項目,章新明先後成為江西省地產協會會長、江西省第十二屆人大代表、江西省工商聯副主席等。

▲博泰集團官網展示的在建項目
徐誌強不明白為什麽董事長會借錢給褚小強這樣“劣跡斑斑”的人。他認為,褚小強雖然也做生意,但基本上“不在坐牢就在去坐牢的路上”,“判決書上有很多犯罪記錄,而且還是吸毒人員。”他將褚小強刺殺章新明之事喻為農夫與蛇的故事,“農夫”借給“蛇”1.2億元,反被“蛇”殺死。
1.2億元對於博泰集團來說也是一筆巨額資金。相關數據顯示,在2017至2019年,博泰集團每年營業收入均在3億元左右,淨利潤分別為3768萬元、4271萬元和4551萬元。章新明2013年借給褚小強的1.2億元不是一次性支付,而是在3月至5月間分四次借出。
據代理章新明債務糾紛的律師李紹輝介紹,這1.2億元中隻有2000萬元是博泰集團的自有資金,以2%-3%的月息借出,另外1億元是博泰集團向第三方公司中城聯盟以年息19.7%借的款項,轉借給褚小強時,年息為22%。借款均是一年期限,按月付息,到期還本。“借這筆錢不是為了賺錢,賺不到,因為(章新明賺的)利息是很低的。”李紹輝說。
李紹輝和徐誌強都不清楚褚小強借這筆錢用來幹什麽。褚小強借錢時,博泰集團的財務和法律顧問都不讚成。決定是章新明個人做出的,徐誌強說:“就是憑著老板對他的友誼,我們老板是講義氣的。”
財務和法律顧問不讚成的理由是褚小強沒有拿出擔保物。博泰集團出示的一份情況說明顯示,後來經過溝通,褚小強以南昌德川實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德川公司”)為借款提供連帶保證責任,並將所持有的德川公司85%的股權過戶至博泰集團指定人羅勇的名下。
褚小強沒有按時還款。他在2013年5月至10月間按月付了少量利息,共計392萬元,之後再沒拿出任何現金,而是兩次以債權衝抵的方式分別還了1650萬元和3000萬元。
據博泰集團計算,褚小強一共還了5040萬元,遠遠不夠結清本息。2019年,博泰集團將褚小強訴諸法庭。李紹輝記得,開庭當日,褚小強沒有出庭答辯,法官在庭審現場給他打電話,他回複說:“我不來,我找章新明接頭。”博泰集團向法院申請執行償還欠款的判決後,也幾乎查不到褚小強可供執行的財產,但除了通過正當的法律途徑,他們沒有對褚小強進行過上門逼債、打電話催債等舉動。除了這筆1.2億元的欠款,章新明還為褚小強另一筆在江西銀行南昌東湖支行的2700萬元貸款做了擔保人,在褚後來無力還款時,承擔了連帶責任,為了不上征信黑名單,替褚小強償還了2700萬。
在徐誌強看來,褚小強沒有理由殺害章新明。2021年以來,褚小強曾幾次約章新明見麵,有過爭吵,但沒有過激行為,也沒有身體衝突,刺殺事件發生得非常突然和意外。
而站在褚小強的立場來看,這似乎是積怨已久後的爆發。
亡命之計
2020年12月21日,褚小強寫了一則實名舉報長微博,控訴章新明以債務為由頭,對他施行巧取豪奪的套路,導致妻子因壓力過大而跟他離婚,他本人也因精神壓力和心理抑鬱,患了癌症和哮喘等多種疾病,每天還要麵對上門的討債人,疲憊不堪。
褚小強在舉報文章中稱,他在2013年為收購德川公司60%的股份,向章新明借了1.2億元。他稱,自己之後一共還款6242萬元,另有一筆其他公司還給他的1200萬元借款被章新明強行攔截。庭審時,章新明否認收到這筆款項,由於沒有任何文字依據,法院也沒有認定。
褚小強曾稱,更令他氣憤的是,自己確實簽訂過一份《保證合同》,將德川公司85%的股份登記過戶至章新明指定的羅勇名下,但章新明擅自用德川公司的印鑒,並私刻另一股東姚福清(持有德川15%的股份)的印章,偽造了第二份《保證合同》,以德川全部股權為此前的1.2億元借款作擔保。不過,博泰集團否認了“私刻印章”“偽造保證合同”等事。
2015年,章新明又未經股東姚福清同意,以德川公司為擔保,通過江西供鋒營銷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供峰公司”)向招商銀行南昌分行貸款1.2億元。至2017年7月這筆委托貸款到期時,博泰集團仍欠銀行本金1.2億元,利息10萬餘元。供峰公司以此起訴了德川公司以及章新明,後撤銷對章新明的起訴,因褚小強夫婦欠章新明債務而向他們提出了代位清償。最終,南昌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褚小強夫婦二人代為償還博泰集團欠供峰公司的1.2億本金及利息。
《南方人物周刊》向博泰集團谘詢招商銀行南昌分行這筆貸款的緣由時,李紹輝回答,因為褚小強沒有還錢,導致公司經營困境,所以借了委托貸款,金額與褚小強和章新明之間的債務相同隻是巧合;供峰公司則拒絕回應此事。
褚小強曾稱,德川公司原本持有中山路商場多家店鋪,價值2億元,都被章新明占為己有。李紹輝解釋,這些店鋪在南昌修建地鐵時被拆遷了,德川公司僅得到8000萬元補償款,並且,這筆錢沒有還給博泰,而是被另一家公司申請民事判決執行後劃撥走了。中國裁判文書網公開的判決書顯示,與褚小強相關的民事判決裏,債款達到8000萬元級別,並申請了執行判決的原告,隻有博泰集團與供峰公司。
褚小強夫婦因代位清償承擔了博泰集團對供峰公司的1.2億元債務後,仍欠博泰集團六千多萬元本息。2019年11月,博泰集團向南昌市中級人民法院起訴德川公司和褚小強夫婦。

▲褚小強名下公司的注冊地址
褚小強認為,這些糾紛因他借款1.2億元引起,然而,他已還六千多萬元,且賠上了德川公司名下的擔保物,而章新明還要起訴他,使得他妻離子散,名下財產均被凍結、劃撥。同時,他還患了結腸癌。於是,褚小強在一個雨夜,選擇以“亡命之計”結束一切紛爭。
“朋友”
褚小強在采取極端方式之前,曾多次通過其他人聯係章新明,希望商量債務的事,江西七星商務酒店的經理王保全是其中一位。他與章新明是朋友,博泰集團也曾做過七星酒店股東。
2021年3月,王保全突然接到褚小強約他見麵的電話,感到很意外,他們已經多年不來往。褚小強訴苦說,現在“好困難,好難活”。王保全從包裏拿出兩萬塊錢遞給他,讓他先拿著用。褚小強不斷推拒,最後才說,希望王保全幫他跟章新明“做個協調”。王保全用自己的手機撥通了章新明電話,讓褚小強接,他感覺兩人商量得挺好,彼此稱兄道弟,約好等章新明從深圳回南昌就見麵吃飯。
在這之後,兩人都沒再聯係王保全,王保全也沒關注他們的事。5月23日,他聽說刺殺事件之後,立刻給章新明的哥哥打電話,確定那兩人在近期內見過麵,他才放下心來。他認為,如果那天晚上有第三方和事佬在場的話,也許兩人不會鬧到這步田地,但“縱使有天大的過錯,拿刀殺人就是錯的,何況章新明是借錢給他”。
對於褚章二人這筆債務,王保全在朋友聊天時偶有聽聞。據他了解,褚小強借錢是為了收購南昌中山路的店鋪,章新明借錢時把利息定得很低,但後來一直收不到還款。王保全總結:“這個事情我們搞不懂,扒扒(褚小強外號),我們認識,章新明,我們也認識,講心裏話,章新明畢竟是做生意的,扒扒畢竟是打羅漢的(江西方言,意思是混黑社會的)。”
王保全認為,褚小強的刺殺動機,也許是出於一種“逆反心理”。“他們認識了至少三十年,玩得特別好,比我跟章新明好得多,(上世紀90年代初)我在子固路賣酒水的時候,他們在子固路上賣香煙,相互都熟悉。”

▲博泰集團前董事長章新明
章新明生於1964年,1980年代中期從江西銀行學校畢業,分配至南昌市的工商銀行工作,兩年後下海,賣過電子產品,策劃過路邊展覽,通過賣煙積累了第一桶金。褚小強比章新明大一歲,初中文化,1983年4月因鬥毆被勞教兩年。
1994年,章新明創辦了娛樂會所2001歌城,1998年借國家取消福利分房的機遇進入房地產業,此後生意逐漸做大。而褚小強這些年似乎是“不務正業”,2000年因妨害公務被勞動教養3年,2003年因犯非法拘禁罪、非法持有槍支罪、賭博罪被判處有期徒刑6年,2005年因犯賭博罪被判處有期徒刑6個月,次年又因相同罪名被刑拘4個月。
王保全分析:“打個比方,我倆原來差不多,都在‘跑煙’,你現在做了這麽大的老板,何必要這樣逼我?我生了病,活不了了,你還要告我,封了我的財產,把我老婆搞成了(征信)黑名單……這心裏能平衡嗎?”
林燁是褚小強的合作夥伴,2020年見過他幾次,聽他說日子艱難。當時他們喝茶,也不是褚小強買單。
“黑吃黑”
刺殺事件之後,林燁發了一則朋友圈,寫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人在做,天在看,逝者已矣,嗚呼哀哉。”在他看來,這句話適用於褚小強,也適用於章新明。
在褚小強還給章新明的錢款中,有三筆采用了債權衝抵的方式,金額分別是1650萬、3000萬以及1200萬(博泰集團沒有記錄第三筆),共5850萬元,涉及到的第三方均為周贛湘和魏雲輝。這些債權衝抵均記錄於周、魏和博泰集團簽訂的債權債務抵消協議與確認函中。
供峰公司與褚小強之間的案件判決後,褚小強上訴,在上訴材料裏詳細說明了他、章新明與周、魏之間的債務關係。2010年,褚小強借8000萬元給周、魏,用於繳納二人在南昌華夏藝術穀的影視村、民俗村和陶藝村三家公司的土地出讓金,後來,周、魏將三家公司的股權轉讓至博泰集團指定人羅勇名下,但博泰集團沒有按照約定付款,導致周、魏二人不能還款給褚小強。
但周贛湘否認上述的5850萬是他對褚小強的欠款,他表示這筆錢是“被褚小強與章新明聯合起來搶奪走的”。
據周贛湘的法務梁其恒介紹,2012年,博泰集團收購影視村、民俗村和陶藝村股權時,沒有付給原股東周贛湘和魏雲輝剩餘4650萬元轉讓費,以及1250萬元前期開發設計費用。2013年12月,章新明強迫二人承認欠褚小強1650萬元,並將這1650萬元債權轉讓給章新明的博泰投資集團有限公司。事後章新明怕二人報案,指使褚小強糾結十多名歹徒持鐵棒刀具等到二人家恐嚇,周贛湘被迫逃到外地避難。
根據梁其恒的說法,2014年10月,章新明與褚小強故技重施,強迫二人承認欠褚小強3000萬元,將債權轉讓給章新明。2020年7月,章新明又讓二人在一份事先印好的《確認函》上按印,強迫二人確認1200萬元用於衝抵褚小強欠付博泰投資集團有限公司同金額利息。簽好後,章新明得意地說:“你們的5900萬就屬於我了,給你們100萬元就算了結此事。”然後分別支付給周贛湘和魏雲輝一人50萬,令他們寫下收據。

▲章新明給周贛湘50萬元的收據,據梁其恒說,這筆錢用來了結章新明強占周贛湘資產的恩怨
在梁其恒看來,褚小強借章新明1.2億元是拿去放“高利貸”,他近年一直靠此維生。因為放貸出去的錢款收不回來,章新明又用保管在他手上的德川公司資料,架空了褚小強對於公司的掌控權,導致褚內外交困。同時,章新明還用德川公司貸款1.2億元,“空手套白狼。”梁其恒評價,“這件事,無非就是‘黑吃黑’。”

▲梁其恒送交給南昌市公安局的舉報材料
梁其恒將他所說上述情況整理成文書,與這些年來周贛湘簽訂的各類協議一起,匯集成一份舉報材料。5月28日,他將舉報材料遞交給了南昌市公安局。
截至目前,南昌市公安局未再對案件作出任何通報。《南方人物周刊》記者致電谘詢時,被告知“案件還在偵查中,不便透露”。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農夫與蛇”VS“黑吃黑”,南昌地產商被殺案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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