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 11 日下午 3
時,吉林疫情防控工作新聞發布會通報,該省已成立高校專班工作組,強化校園管控、核酸檢測、環境消殺、生活物資保障、督導督查等工作措施,力爭在最短的時間內遏製疫情在校園傳播。
為此,當地調集了 300 輛大巴,對吉林農業科技學院的學生進行轉運。截至 11 日上午 8 時 5 分,共轉運學生 6556
人,並組織 85 名帶隊老師隨車保障,實現學生全部轉運,下一步將對學校進行全麵消殺。
流調數據顯示,3 月 6 日至今,該校共報告了 74 例核酸陽性,其中 50
人為無症狀感染者。部分學生一度被安排在圖書館、體育館、教學樓,沒有被及時轉移到醫療機構。另據一些學生反映,該校可能存在「陰陽混住」、核酸檢測聚集、物資短缺等問題,在網絡上引起廣泛關注。目前該校黨委書記張立峰已被免職。
破防
對於吉林農業科技學院的學生王磊而言,3 月 5 日是感知到危險的起始點。
那天上午,他正在圖書館自習,突然得知閉館的消息。「圖書館的老師說,疫情升級了。」回到宿舍,舍友們告訴他,九公寓被封了。
在惶恐中度過了半日,夜裏,校園軟件上彈出通知,其他公寓也將實行封閉管理。這份通知印證了大家的猜測,封閉管理的原因是「一名學生在核酸檢測中初篩呈陽性」。
該生是當地衛健委後來公布的第 31
號確診病例,對其的描述是,「現住九站街道吉林市某科技學院宿舍,醫療機構應檢盡檢篩查新冠病毒核酸陽性,現已轉入定點救治醫院隔離治療」,沒有更詳細的流調信息,因何感染尚未可知。
通知所提到的那次檢測是在前一日進行的。由於 3 月 3 日吉林市出現了 4 例確診,疫情防控工作領導小組研究決定,4
日上午開始,在城區開展全員檢測。
該校一位女生向「偶爾治愈」描述了那次檢測的場景:每個學院找了一個地點集合,天氣很冷,她站著吹了半個多小時的風,其他學院似乎花費更長時間,後來排隊等待檢測「也用了很久很久」。
校園軟件中的通知。
壞消息來臨的時候,距離王磊返校不足十日。
他未曾想到學校會破防。返校時,學校要求提供 48 小時內的核酸陰性報告,2 月 28
日,所有已返校的同學還集中進行了一次核酸檢測。
後來確診的學生朱慶告訴「偶爾治愈」,學校原本的安排是,開學前兩周先在宿舍上網課,如果沒有出現問題,第三周再調整回線下授課。3 月 1
日,吉林省琿春市出現疫情,學校也通知學生們加強防護。
朱慶住在情況最嚴重的九公寓,他是較早確診的學生之一。4 日的全員檢測,他的結果是陰性,但沒過多久,他就開始出現咳嗽的症狀。7
日上午,他得知自己在前一日的 10 合 1 混檢中查出陽性。經過單獨采樣,最終在 8 日早上確診。
回溯返校後的短短幾日,他懷疑自己是在食堂中招的。「我的生活非常規律,除了固定時間去食堂,沒有出入過其他公共場所。而且往返路上都是戴好口罩的,隻有吃飯的時候會摘下口罩。」
香港大學生物醫學學院教授、病毒學家金冬雁對「偶爾治愈」表示,像吉林農業科技學院這樣爆發聚集性疫情,在其他國家也常見,學校、監獄、勞工宿舍等人員密集的場所,屬於高危場所,未來應該進一步加強對這類高危場所的防控。
3 月 9 日的發布會上,吉林市衛健委黨組書記羅兵介紹,當地本輪疫情病毒基因序列為奧密克戎 BA.2 進化分支。金冬雁稱,BA.2
傳播性強,有研究顯示,其傳播性可能達到原始奧密克戎毒株的 1.5 ~ 2
倍。目前香港疫情涉及的也是這種毒株,在年輕人中傳播很快,大部分是輕症或無症狀。
隔離
3 月 5 日深夜,王磊開始了公寓樓內的隔離生活。
據悉,該校共有 13 座公寓樓,每座大約 5 層,每層有 40
多間宿舍。王磊告訴「偶爾治愈」,在公寓樓內是可以自由行動的,因為宿舍沒有獨立衛浴,每層樓的公共洗漱間和廁所,是他們不得不造訪的地方。
另一座公寓樓的女生記錄下了當時的諸多不便:因為浴池在公寓樓外,封樓也就意味著無法洗澡;好不容易在洗漱間洗了頭發,公寓樓下能吹頭發的房間不能去,宿舍裏又無法使用吹風機,隻能等著自然風幹;有些女生在生理期,衛生巾告急,也沒有得到很好的處理……
最初兩三日,大家在宿舍照常上著網課。學校發了一些蓮花清瘟膠囊,「口罩一個宿舍兩包,總共 20
個」。有誌願者在公共區域噴灑消毒水,一日兩次,但宿舍內部並沒有進行消殺。
每天,他們按樓層分批下去做核酸檢測,是 10 合 1 混檢。王磊記得,「當時雖然要求戴好口罩,但每個人之間的間隔並沒有嚴格把控」。直到
3 月 9 日,檢測形式才改為上門采樣。
學校發放的膠囊和中藥飲片。
金冬雁表示,現在國內不少地方還沿用過去的防控方法來應對疫情,比如進行全員核酸檢測,有的地方會采用 20 合 1
混采。一般情況下,混采能提高檢測效率,但像吉林農業科技學院這波疫情,發現有不少感染者後依然采用混采檢測,就延誤了時機,重新檢測會拖慢處置時間。
除了九公寓的第一例「初篩陽性」,王磊再也沒有從官方途徑得知任何校內的確診信息。他聽一些同學說,越來越多的公寓樓出現確診,10 合 1
混檢顯示陽性的人,有些甚至睡在了圖書館,「幾張桌子拚湊起來便是一張床」。
朱慶 7 日拿到混檢陽性的結果後,被帶到一棟教學樓隔離。那棟樓每層有大約 40
間教室,有兩三間被用來隔離,其他教室空著。朱慶到達的時候,教室的桌椅已經被搬到走廊,後續老師又送來了行軍床、被褥、枕頭,大家自己布置了休息的區域。
每間教室住 10
名學生,平均間隔四五米,需要一直穿著防護服。朱慶說,同屋的學生幾乎沒有接觸,「像狼人殺一樣,都在等著誰是狼人」。
「最後發現,我是那個狼人。」
8 日早上,朱慶接到疾控中心的電話,對方要統計他近 14 天的行程信息。隨後,他得知自己單采結果呈陽性。
他被帶到另一間教室,裏麵都是單采為陽的同學。「在那裏待了一上午,下午救護車把我們拉走了,去了四六五醫院(吉林醫藥學院附屬醫院)。」
與此同時,他的 5 個舍友都發燒了。和輔導員通話後,誌願者把他們送到了神內公寓。後來,整個宿舍全部確診陽性。
並非所有陽性或發熱者都被轉移到了公寓樓外。一段網傳視頻顯示,在情況最嚴重的九公寓,幾名戴口罩的學生與一位身穿防護服的男性高聲爭論,其中一人說道,「我們寢室三個發高燒的,一個
39 ℃,兩個 38 ℃。」。另一段視頻中,學生們強調著,「陽性一天了,什麽說法都沒有」。
朱慶坦言,確實存在轉移不及時的情況。「學校人手太緊張了,我認識的一個老師,每天工作接近 20 個小時。」
一些學生被集中安置在體育館。
王磊並不十分清楚,疫情是何時蔓延到自己所在的公寓樓的。實際上,它已經離得很近了——10
日上午,王磊的一位舍友查到自己的核酸結果呈陽性。
「大家在同一間宿舍,食物和物資都是統一發放的,不可避免會有一些接觸。」而且,在宿舍裏也不是時時刻刻戴著口罩的。也就是說,王磊和其他舍友也麵臨著不可忽視的風險。
王磊認為,並不能排除舍友是在公共區域交叉感染的可能性。
「他之前混檢時都沒有問題,雖然大家減少了出門的頻率,也加強了防護,但在洗漱的時候,還是要摘掉口罩的。」
長期關注疫情的科普大 V
莊時利和告訴「偶爾治愈」,他能理解這次疫情中吉林農業科技學院學生們的恐慌和家長們的焦慮。其實按目前相關要求,這些學生應該至少打過兩針疫苗,20
歲上下的年齡段,即便感染了奧密克戎,重症率很低,死亡幾乎沒有。
但這次吉林農業科技學院對疫情的處置明顯有問題,比如網上反映的將感染者和密接者隔離在一起、將陽性學生封閉在宿舍等,這些處置不當,才是導致學生及家長恐慌、憤怒的原因。
轉移
3 月 10 日下午,我們與王磊取得聯係時,他正在公寓樓外等待轉移。
他的舍友查出陽性後,向老師匯報了自己的情況。不久,防護服送到了,宿舍裏每人一套。王磊和舍友收拾好行李,穿上防護服,隨時準備下樓集合。
王磊是下午一兩點下樓的,那位陽性的舍友更早些。兩批人隔了十米左右,王磊能看到舍友的隊伍,聽到老師在統計人數,他所在的公寓樓,那時有
27 個核酸陽性的學生在排隊。
像他們一樣在戶外等待的學生還有很多。據央視新聞報道,學校外集結了 30 輛大巴,每輛車核載 55
人左右,車輛經過消殺後將陸續進入校園。密接、次密接的學生是優先轉移的對象。
3月10日下午,一些學生在公寓樓外等待轉移。
圖源:受訪者提供
王磊在戶外等待了 6 個多小時。昨日吉林市的溫度是 -3 ℃ ~ 11 ℃,風力 4 ~ 5
級。學校沒有提供保暖和取暖措施,太陽落山後,王磊開始覺得難熬。「腳已經凍得疼了,手打字也不太方便。」
同樓那批陽性的同學,在冷風中站了 5 個小時後,被帶進一棟教學樓,做短暫的休整。
晚上近 8
時,王磊終於登上轉運車輛。他饑腸轆轆,午飯就沒來得及吃,這下晚飯也泡湯了,畢竟不能在車上暴露口鼻。聽說目的地在長白山附近,車程要五六個小時。「沒辦法,隻能聽從安排了。」
車子駛離了吉林市,地圖上的光標沿著國道一直向南。王磊睡睡醒醒,途中,前一日單獨采樣的核酸結果出來了,是陰性,其他幾個舍友也是,他總算放心了些。
此時,輕症的朱慶已經住進位於某縣級市的方艙醫院了。他的幾位舍友,還在吉林市內的醫院接受治療。
朱慶和另一位九公寓的學生住一間房,閑暇時,他會打打遊戲,或者和家人朋友聊聊疫情,偶爾也聽室友彈彈吉他,放鬆一下。
每日,醫護人員會給大家發放連花清瘟。朱慶依然在咳嗽,因此另加了止咳藥。昨夜,他咳到一點多還沒有睡著。
3 月 11 日淩晨 3 時左右,經過 7 個小時的走走停停,王磊乘坐的大巴到達了白山市的一家酒店。等到辦好入住,天已經亮了。
他陽性的室友被拉到距離吉林市二百多公裏外的另一座城市,在宿舍群報了平安,說自己住進了醫院的多人病房。
直到安頓妥當,王磊才敢和家人說明情況。父母遠在南方,王磊不想讓他們幹著急。「他們不看社交媒體,應該不知道我們學校這麽嚴重,隻知道吉林市有很多確診。」
知道兒子成了密接,王磊的父母很是緊張,百般叮囑注意防護和保暖。「平時和爸爸聊天不多,今天爸爸都主動問了好多。」
報完平安,王磊久違地洗了個澡。隔離點發放了早餐,四個奶油小饅頭、一個雞蛋、一些鹹菜,一碗粥。「可能是餓太久了,吃了一點就覺得飽了。」
他點開朋友圈,一些非密接的同學還在轉移途中。「他們是昨晚集合的,在操場上等了一夜,吹了一夜冷風,直到今早才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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