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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自己”太倒黴” 57歲農民工困在上海的春天

躺在賓館隔離的第12天,看著傷腿不斷滲出血液,李大勇更急了,從早到晚都在打電話,給家人,給醫院,給醫生,急切地想知道隔離結束的周日,他能去哪治療。

這個57歲的農民工覺得自己太倒黴了,在山東幹活,出了車禍,來上海看病,現在又被困。

去年9月4日,他在山東一個工地幹活,下班路上走著被一個外賣騎手撞倒,右腿“脛骨粉碎性骨折”。外賣員24歲,道歉自己刹車不好,被判全責,但小夥說自己窮,父親殘疾。推脫到現在,李大勇一分錢賠償都還沒拿到。

從山東到江蘇老家,手術做了好幾次,一直沒見好,一個月前,他來到上海六院,拿掉感染脛骨和鋼板,裝上了現在這副龐大的支架,21根鋼針穿肉而過,將整條腿固定得動彈不得。

如果沒有發生在上海的疫情,李大勇大概早就回老家了。3月4日,醫生就說可以出院了,這裏床位緊張,但他剛換了藥,不放心,想觀察個周末,醫生安排了周一出院。這一等,就等來了疫情,3月6日,星期天,上海六院篩查發現了一例陽性,隨即封院。

忙亂開始了,和很多患者一樣,他從裏麵搬了出來,遷入急診科四樓日間病房。原來的病房三人一間,有獨立衛生間,據說要騰出來給密接,新入住的日間病房六人一間,人們聚在一起拿盒飯,有的連口罩都沒戴,衛生間也共用,有時幾個人擠在一起用。

疫情發生之初,病房有過混亂,李大勇親眼看到,一個護士突然倒在了地上,大概是累的,緊急地被掛鹽水。事實上,急診科發生過醫生和護士之間的肢體衝突,據“丁香園”報道,四樓日間病房發現陽性,醫生要求急診科護士上去,雙方發生了矛盾。但在李大勇眼裏,四樓的護士們顯得很盡職,“不管自己有沒有睡著覺,有沒有吃頓飯,都在為病人著想。”

搬到日間病房兩天後,這裏也發現陽性,醫院動員大家,盡快搬到酒店集中隔離。李大勇答應了,又反悔,反複過幾次,他怕出去後回不了醫院,酒店沒法治療,但醫生說,留在醫院也拿不到藥了。還有醫生說,都把他報上去了,不去酒店醫生要被處罰,他說,那不能連累人家,就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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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14日淩晨,上海第六人民醫院。

李大勇總強調自己沒文化,不會說話,發微信總是將冒號當作逗號用,但南來北往,他也是見過世麵的,有時候說話還文縐縐,比如對妻子,他總是稱呼“夫人”。對醫生,他願意報以理解。跟醫生交流,他知道人家手術多,也不敢多問。他知道的是,網上說六院骨科全國第三,“把腿交給他們,放心了。”

3月12日淩晨1點,大巴車來接患者們去醫院,一眾轉移的人裏,李大勇最受矚目,他拖著一條變形金剛似的右腿,坐上輪椅到了車前,幾個醫護攙著他上了車,下車是最後一個,妻子和司機把他架下來,磕碰在所難免,他說,那真是“鑽心的疼”,“疼得要掉眼淚。”

他們入住的這家酒店兩星級,李大勇和妻子住一個標間,兩張一米二的床,在上海算低檔了,卻是李大勇住過最好的,“幹淨”,“有衛生間、電視、空調”,“茶杯很好”。每天,免費三餐會送到房間,還有水果和牛奶。

但李大勇經常沒胃口吃,離開醫院時,手術創口就出現感染,一個鋼針旁邊腫起一圈,像月球上的環形山,這些天越來越嚴重,血水不停流出,有些地方化了膿。醫生說,這是發生了急性感染。

在賓館,他不知道怎麽處理,有幾天妻子拿著紗布包紮。後來聯係到主治醫生說不能包紮,又沒包了。賓館也有醫生,負責做核酸,專業不對口,叫他買雙氧水,塗了幾天,不見好,主治醫師說不能總用雙氧水,可能會擴大傷口,也不敢塗了,能做的就隻能拿碘伏擦傷口四周。

錢也令他發愁。來上海的時候,他帶了五萬塊錢,光一個支架就要十萬,總共花去了十八萬,“想不到那麽貴”。積蓄在之前的治療就耗盡了,進了上海六院後,兒女在外借了兩天,才湊齊了醫藥費。

在李大勇老家,江蘇南邊農村,大部分人都靠手藝吃飯。李大勇的爺爺和父親都是木工。他的爺爺在公社裏的農具廠,打棺材,做秧板凳一類農用工具,都是一把好手,父親歸屬縣建築公司,打木門、打木窗,做到退休。

一轉眼,他也做了40年木工了,打門窗、做木櫃,他也會,但現在用不上了。一個年代有一個年代的木工活,他現在主要做吊頂、牆板這樣的硬裝修,活來自全國各地,飛機都坐過好多次,四川峨眉的醫院,三亞鳳凰機場的貴賓樓,都是他幹過的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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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2月,武漢,在路口等活的農民工。

兒子沒做木工,現在在老家跟媳婦開了一個快遞站,“也是幹苦力的”。李大勇能理解,年輕人吃不了這苦。還是個男孩時,他也不想做木工,想去當兵,但爺爺說,荒年餓不死手藝人,你讀書也不好,沒手藝,以後連老婆都討不到。這段對話發生在他18歲時,他記得很清楚。

原本,生活在不斷好起來,木工現在一天工資至少四百元,難得的時候,也能拿到五六百。不僅木工,水電工、瓦匠也一樣,這年頭都青黃不接,工地裏最多就是李大勇這個年紀的人,哪怕65歲,還能在一些小工地找到活。這兩年,疫情時而爆發,很多工地不能開工,但總歸能在外地找到活,他說,“這就是有手藝的好處。”

跟過所有的老板,他說,就數去年那個出事的山東工地最差。別的地方現在簽合同,上班下班都有攝像頭,那裏什麽都沒。

他沒跟這個老板合作過,本來有一批南京工人在那,去年因為南京疫情困在了原地,他就被同鄉招募過去。被外賣騎手撞了後,他找過老板,老板說自己問過律師,不是在工地上出的事,他不用負責。

在賓館隔離,住的日子越久,他想的越多,不知道傷口會怎麽發展。幹活的時候,他從沒出過事,印象最深的是二十多歲,有次在梯子上沒站穩,擦傷了手臂,那也是皮外傷,都不帶哭的。他不理解這半年為什麽遇到那麽多事,越想,心情也越低落。

這些年,李大勇經曆了很多“悲歡離合”,兄妹三個,十多年前,一個弟弟在工地上不知怎麽就死了;妹妹嫁到外地,出了車禍,現在一條腳長一條腿短;父親中風在家裏躺了三四年,在母親打自來水的時候,突然走了。現在,為了這條腿,他“也掉過幾次淚了”。每天,最疼的就是睡覺,一動那條腿,都疼到心裏。

如果說有什麽幸運可言,那就是這段時間,他得到了很多病友幫助。疫情發生後,上海六院的患者組建了一個群,一百來號人,在線上互通有無。李大勇在群裏說話最多,講自己的過去,講腿傷的情況,原本他說自己是個內向的人,但在這個群裏,“不知怎麽話多起來了”。

來賓館前,醫生讓他買內服的消炎藥,醫院藥不夠,群裏一個叫“娜”的女孩幫他在網上買了,幾百塊藥錢都沒收。李大勇不知道她是患者還是家屬,隻知道她來自“呼倫貝爾大草原”,現在住在上海,她說自己也遇到過困難,當時得到了很多人幫助。還有七八個群友給他轉賬,一兩百塊數額,他隻錯點了一個,其他都沒收。

在群裏,人們都是用代號,x號樓x層。有的是患者,有的是家屬,有的還在醫院,有的回了家,還有的也在賓館隔離。沒有人覺得李大勇傾訴太多,有的都是一些鼓勵,“相信醫生”“心情好了就恢複的比較快。”

在很多個電話後,隔離結束的前兩天,他得到了新的安排,主治醫師說,六院還沒開放,安排他去郊區另一所醫院處理傷口。李大勇自己聯係好了120,也是一個群友介紹認識的,打算不管怎樣,先把腿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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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27日,浦東北蔡,浦東新區全區封控前一天晚上,市民排隊購買生活物資。

接下來的兩年,李大勇都要帶著這副龐大的支架,後麵還要做手術,叫骨搬運,他不知道具體什麽意思,大概是把好骨頭往下接,取代之前被取出的脛骨,一次不夠,需要兩次。要是順利,大概還要十萬塊錢,這錢怎麽來,他還沒敢想。他打算等治好腿,再接著找撞人的小夥討醫藥費。

聽說這樣一個支架要裝兩年,有朋友開玩笑,換作他截肢算了,但李大勇說,“好好的腿怎麽能截肢對不對。”至少現在,他還在努力活著,擔心肌肉萎縮,他一天要鍛煉五六次,緩慢地抬腳、放下,或者擰開螺絲,拉著一根鋼管,帶動腿伸展。醫生說,後續手術成功概率很高,但也不敢保證,他這個年紀,還能不能恢複到可以幹活的水平。

視頻對話時,他低著頭,緩慢提拉著那根鋼管,表情是略帶困惑的悲傷。他的頭發很短很稀疏,不少都白了,像一叢覆著朝霜的尖草,和想象中農民工的樣子不同,他穿得還算體麵,一件格子長袖,外麵套了個馬甲,下麵是一條短褲,裝了龐大的支架,穿不了長褲。

他說,要是今年67或者77歲,就不治這腿了,但現在,他覺得自己還年輕。至於未來,他肯定還要繼續打工,“不好打工,我不白花那麽多錢(治腿),白吃那麽多苦。”

(李大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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