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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歲女孩被家庭忽略失控:賣淫30多次 在酒店撞見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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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踏血尋梅》

13歲的麥佳渴望得到關愛,但從不把這個願望說出口。父母在她年幼時離婚,她先後被寄養在奶奶和外婆家,她和父母的關係疏離,也不接受老一輩的管教方式。對於家,麥佳開始選擇逃離,她結識了一些朋友,想要追求自由和快樂,卻最終在所謂“可以獨立賺錢的生意”中走向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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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證實的傳言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祖孫倆對視了幾秒鍾。

這是2020年10月2日晚上9點,劉桂香去豪京酒店參加同學聚會,她因為頭暈提早離開了包廂,下到一樓時正撞見了外孫女麥佳。電梯內外的祖孫倆相距不到一米,沒等劉桂香反應過來,麥佳轉頭向酒店外跑去。

看到“逃跑”的麥佳,劉桂香的疑慮更重了。之前她在棋牌室就聽牌友提到,外孫女好像被一個男孩帶著,陪男的“做那些事”。從7月開始,麥佳有過幾次夜不歸宿的情況,劉桂香試著“跟蹤”過,也直接問過外孫女到底“有沒有做”,麥佳給出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劉桂香追出酒店,拽住外孫女往家的方向走。麥佳一邊掙脫,一邊刪除著手機上不斷彈出的微信消息。劉桂香搶過手機遞給了跟來的朋友,“姨婆婆,把手機還給我吧”,見劉桂香的朋友沒有反應,麥佳猛甩過去一巴掌,對方臉上留下了五道紅指印。

父母趕到後把麥佳帶回了家,她的手機依然不停地閃爍、震動。父親麥斌看著屏幕上彈出的內容,已經足夠證實那些關於女兒的傳言了,他放下手機,哭著抽自己耳光,一巴掌接著一巴掌。在麥佳的記憶中,父親一直是個威嚴甚至有些粗暴的人,這是麥佳第一次看到父親的眼淚,她突然感到有些後悔。

第二天一早,麥斌開車帶麥佳到湖南省洪江市公安局黔城派出所報案。在那之後幾次錄口供時,母親周虹也趕過去陪在麥佳身邊,她心情複雜地聽女兒講著過去幾個月的經曆,有時候她憤怒得幾乎聽不下去,但還是要平複心情,提醒女兒“講清楚重點”。

事情起自黔城鎮的20歲無業青年馮蘭成,他在2020年6月初遇到了黔陽三中的初三女生劉星月,兩人商量組織“學生妹”賣淫。馮蘭成負責尋找“客人”,劉星月認識的學生多,負責找願意“跟他們賺錢”的女生。

7月份,13歲正在讀初二麥佳開始跟隨兩人“接客”,賺的錢由三人平分。一般情況下,都是由客人開好房,麥佳化妝打扮後被送去酒店門口。根據後來的刑事判決書顯示,除去麥佳,還有四個女孩跟隨馮蘭成等人從事賣淫活動,其中兩個和麥佳一樣,是在校初中生。

馮蘭成通過添加微信好友的方式招攬“客人”,他製作了一張招嫖圖片,有時也會向朋友推薦自己的“生意”,說認識的小姑娘,讓他幫忙介紹“有錢大哥”。

因為收益分配問題,女孩們後來離開了馮蘭成,曾經負責送她們去酒店的司機小李,成了新的“生意”組織者。在小李之後,一個叫林婕的19歲女孩也給麥佳她們介紹過“生意”,她從外地回來,以前做過陪酒女。

根據麥佳回憶,小李曾給她介紹過20多次“生意”。判決書顯示,馮蘭成至少給女孩們介紹過15次“生意”,其中給麥佳介紹過5次,林婕至少給麥佳介紹過4次。“客人”的身份有公司老板、農民、汽修工人,也有公職人員,已知的最大年齡33歲,他們中還有人又介紹了其他“客人”。麥佳接到的最後一單“生意”是在2020年10月2日晚上,也就是在酒店遇到外婆的那次。

事情很快在黔城鎮上傳開了,周虹聽到了各種議論,流言越來越離譜,甚至有說是麥斌離婚後吸毒,帶著自己的女兒去“掙那錢”。周虹很憤怒,覺得麥佳的行為讓一家人抬不起頭,“我恨不得掐死她,但她是個人,是我的女兒。”她同時也很費解,女兒這些年的性格變了很多,但是沒想到會“出格”到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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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佳曾去“接單”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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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略的女兒

“如果你在媽媽身邊長大,你覺得自己還會走上這條路嗎?”

“不會”,麥佳沒有任何猶豫。

15歲的麥佳,皮膚白皙,身材高挑,一雙大眼睛像極了母親周虹。麥佳在生人麵前話不多,聊到其他問題時,她會習慣性地摸下耳朵,思考上幾秒。唯獨對上麵這個問題,她沒有停頓地給出了答案。

周虹明白,女兒的變化,自己有撇不開的責任。她和麥斌的婚姻不被雙方父母看好,婚後婆媳關係一直緊張。2007年,大女兒麥佳出生,周虹和麥斌忙於工作,麥佳從小跟在奶奶身邊長大。

在為數不多的與母親相處的記憶中,麥佳覺得,那時的母親還是很愛自己的,“總擔心我是不是餓著了、凍著了。”周虹也覺得小時候的麥佳乖巧懂事,自己不開心時,她會過來幫忙擦掉眼淚說:“媽媽別哭,我們回家。”

這段婚姻沒有維持太久,因為總和丈夫發生爭吵,甚至遭遇打罵,周虹選擇了離婚。3歲的麥佳被判給了媽媽,周虹為了生計前往廣西打工,麥佳被寄養在外婆家。家裏請了一位五十來歲的保姆,脾氣暴躁,麥佳總會被吼罵。一次去奶奶家串門,麥佳哭著說什麽也不肯離開,奶奶心疼她,又把她留在了身邊。直到8歲時,麥佳從奶奶那裏聽說,母親周虹已經回到了黔城鎮,她組建了新的家庭,自己又有了一個小妹妹。

那以後,麥佳有時候會在假期去找周虹,也會吵著想和媽媽住在一起,但這對母女的關係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麥佳覺得,媽媽對自己和對妹妹是不一樣的:自己晾衣服沒有晾好,會受到媽媽的斥責;妹妹做錯了事,媽媽卻不會大聲說她。

周虹說,她不想讓大女兒感到被忽略,但小女兒出生後便一直養在身邊,而她和麥佳獨處的時間並不多。她能做的是在物質上盡量平等對待,但在情感上,還是不由自主傾向小女兒。周虹也有些責怪麥佳奶奶的教育,認為她總向麥佳灌輸“媽媽不管你”的思想。

站在各自的立場上,母女對彼此的理解有了錯位。周虹覺得,自己精力有限,要更顧及年紀還小的二女兒,麥佳應該理解自己,也該謙讓小妹妹。但在麥佳看來,母女倆見麵本就少,媽媽又將大部分精力放在妹妹身上,才導致兩人的關係越來越疏離。

一次,周虹答應陪麥佳去理發店剪頭發,在理發店門口,小女兒被隔壁店裏的玩具吸引,吵著要買,周虹丟下一句“改天再剪”,便帶著小女兒買玩具去了。麥佳在那時確認,自己是被忽略的人。那之後,她不再經常去找媽媽,“畢竟她也有了新的家庭,也不好再去打擾她。”

在奶奶家,很少有人關心麥佳不上不下的成績,也不在意她和什麽朋友玩在一起。五年級時,她看到有同學化妝,覺得好看,用攢下的零花錢買了一堆化妝品。班主任看到了,和她講小孩子化妝對皮膚的傷害,她不以為意。有朋友抽煙,她也想試一試,慢慢染上了煙癮,一天要抽四五根。

2019年9月,麥佳轉到黔陽鎮讀書,寄住在外婆家。家裏人原本想讓她轉到鎮上一所口碑不錯的初中,但因為她成績太差沒被錄取。關於她將要去的黔陽三中,麥佳聽人說過“風氣不太好”“有校園暴力”。

12歲的麥佳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個子比同齡的女孩高出一頭。外孫女住過來後,劉桂香擔心住的這套二層門麵房不安全,在樓梯口加裝了一扇柵欄門,“她一個十幾歲的女孩,長得又漂亮,萬一被人盯上了怎麽辦?”

每天早上,劉桂香會給麥佳10元錢,作為早餐和一天的零花錢。麥佳不愛吃食堂的飯,
總把錢花了買零食,劉桂香知道後就再把錢續上,這是老人管教孩子的原則之一,“在錢上我從來沒少過她的。”

劉桂香常常囑咐麥佳,放學後早點回家,“外麵”太亂,不要被社會上的人騙了。具體怎麽被騙?麥佳不太理解,她覺得外婆總是說一樣的話,囉嗦得很。按劉桂香的規定,出去玩不能超過兩個小時,但有時等到晚上九十點鍾,也沒見外孫女回來。外婆想起小時候的麥佳,不敢一個人出門,去哪裏都要緊緊攥著大人。

現在,十幾歲的麥佳,已經急著掙開大人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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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佳在外婆家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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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回家的孩子

初一下學期,一次語文考試麥佳得了94分。“該不會是抄的吧?”,劉桂香有些不相信,但還是借著機會鼓勵麥佳,讓她繼續努力,把各科成績慢慢提上去。

但麥佳還是對上課提不起興趣,她總借口上衛生間偷偷溜出教室,直到快下課,才回到座位上。麥佳不愛和那些“好學生”來往,她在學校的朋友大多也和她一樣,逃課、抽煙、喝酒,他們是老師眼中最頑劣的學生。

相處久了,麥佳發現,朋友們大多也來自單親家庭,但他們至少和父母中的一方生活在一起。

比如她很羨慕的一個閨蜜,媽媽說話時總是眉眼帶笑、語氣溫柔。去閨蜜家做客,飯桌上有說有笑,這是麥佳從沒感受過的家庭氛圍。閨蜜的媽媽離婚後,獨自帶著兩個女兒生活,麥佳很感慨,“她媽媽對她和姐姐是一樣的,沒有偏心。”

在周虹眼裏,女兒對父愛母愛的渴望有些“不切實際”,因為原先的一家三口都開始了各自新的生活。她認為,麥佳應該比別的孩子更懂事,“我沒有別人那麽能幹,也沒有那麽多精力,她為什麽不能理解我呢?別的單親家庭的孩子都很懂事,她怎麽就不行呢?”

思想上的分歧似乎無法消除。麥佳試著去理解周虹,“也許她說得對,她有權利開始新的生活,畢竟她也有新家庭了。”但麥佳很討厭回自己的那個家,外婆很少笑,而且太愛說教。隻有和朋友們在一起時,她才會感覺到難得的鬆弛與快樂。

在這個時候,劉星月進入了麥佳的生活,她比麥佳大兩屆,在學校裏是“大姐大”一樣的角色,臉上掛著濃妝,穿著打扮比同齡的女生更顯成熟,認識的人也多,有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轉到三中以前,麥佳聽說過一些校園暴力事件,甚至聽說有學生跨校打架。她擔心自己哪天也成了霸淩對象,因此幻想著像劉星月一樣,擁有一眾朋友,“遇到什麽事,會有一堆人站出來幫你。”她還羨慕劉星月身上的自由感:可以不上課,時常到外麵玩,有錢買吃的,買新衣服。不用像自己這樣,連出去玩的時間也要被家裏限製。

2020年6月的一天,劉星月通過qq聯係到麥佳,說起了她和馮蘭成正組織女生們做的“生意”,問麥佳願不願意跟著一起。她告訴麥佳,很多女生都跟著一起做了。但根據後來的判決書顯示,劉星月也向同校讀初一的女生發出過“邀請”,遭到了拒絕。

聽到劉星月的提議,麥佳很震驚,她沒想到會有學生做這種事。劉星月告訴她,這樣來錢很快,但麥佳知道,這種事不光彩,也怕被家長發現,說要考慮一下。隨後,馮蘭成拿過手機,用劉星月的賬號繼續“開導”麥佳,“可以放心跟著自己幹,不會出事。”

後來,劉星月在學校裏又找到麥佳,“自己獨立賺錢,不用問家裏人要,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她的這番話幫麥佳下定了決心,13歲的她成了最早加入馮蘭成和劉星月“生意”的女孩。

7月的一天下午,馮蘭成與劉星月等四人在黔陽三中接上麥佳,把她帶到了鎮上的金輝賓館。進賓館前,麥佳有些緊張,但一想到“可以賺錢”,也就不再猶豫。“客人”還沒到房間時,馮蘭成曾問過麥佳的年紀,“客人”離開房間後,馮蘭成上樓來接麥佳,兩人又發生了關係。

最多的時候,麥佳一天接待兩個客人。客人的“嫖資”由馮蘭成收取,再分給介紹人劉星月和其他女孩。馮蘭成很少跟麥佳提每次的“收入”,他給多少,麥佳就拿多少,錢數不固定,大致在200元左右。

學校裏很快有了關於這件事的傳言,聽著大家的議論,麥佳有一種恥感,但這種恥感不足以讓她決心脫離身處的“圈子”。馮蘭成之後的“組織者”林婕也告訴過她,不用在意別人的評價,自己賺到錢了就行。

賺錢以後,麥佳和朋友一起去逛街、做美甲,給自己買時下流行的衣服和化妝品,不用再向外婆和媽媽要錢。和朋友一起出去吃飯,常常是麥佳買單,“都是朋友,她們沒錢,我能幫就幫了。”她還用賺到的錢,買了一部兩千多元的新手機。

麥佳覺得,一直向往的“自由”似乎已經實現了,而且會一直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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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佳曾就讀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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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次追蹤

2020年7月的一天,
麥佳第一次夜不歸宿。那天下午,麥佳與家人發生了矛盾,父親麥斌動手打了她,半邊臉落下淤青。起因是麥佳和同學們在學校抽煙喝酒,被老師發現,讓她們回家反省。

到了晚上10點,看麥佳還沒回來,劉桂香通知了她的父母,從步行街、廣場,再到網吧,黔城鎮不大,家人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到第二天早上,劉桂香從麥佳同學那裏得到消息,麥佳在附近一家賓館裏。

房門打開,裏麵有四五個學生,看起來年齡與麥佳相仿,幾個男生赤裸著上半身,隻穿了一條短褲。麥佳不在屋內,其中一個學生說,麥佳被一個男孩接去了芙蓉春天小區。

劉桂香找過去,開門的是麥佳,屋內還有一個男孩躺在床上,看起來約莫二十多歲。麥佳辯解,前一天晚上,與家裏人發生衝突後,自己到賓館找朋友借住了一晚。她來芙蓉春天小區是找劉星月,和屋裏那個男人隻是聊天。

這次之後,劉桂香覺得,自己管教不了麥佳,在父親麥斌的要求下,麥佳轉學回到臨近的托口鎮讀書。在這期間,周虹也聽到那些關於女兒的傳言,一開始她覺得,女兒即使有些叛逆,但不會做出這種事。直到9月份,一個熟識的網吧老板娘告訴周虹,聽說麥佳跟著社會上的幾個人“陪男的”,包夜一次800元。

老板娘介紹周虹認識一個常來網吧的男孩,他和麥佳在QQ上保持著聯係。一天,麥佳告訴男孩,要和朋友去托口鎮開房,男孩把消息轉告了周虹。

周虹和親人開了兩輛車,在酒店門口“蹲點”。過了一會兒,一輛車在酒店門口停下,車上下來四個人:麥佳、劉星月、還有兩個男的。劉桂香認出外孫女,第一時間衝過去,拉住她往回拽。

麥佳掙紮著往後退,拉扯中,她出手打了劉桂香。周虹上前幫忙,也被她甩了兩巴掌。巴掌落在周虹臉上時,麥佳才反應過來:“打完我就後悔了。”周虹報了警,警察趕到時,麥佳被反手按在地上,大喊“救命”。看著眼前的女兒,周虹有些接受不了,“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都很聽話的。”

在派出所,麥佳依然堅持說,自己隻是和朋友出來玩,沒做別的事。在劉桂香的要求下,民警給麥佳等人進行了尿檢,確認他們沒有吸毒。但當家人要帶麥佳去醫院婦科做進一步檢查時,麥佳說“來了例假”,推脫掉了。

“我們抓到她有什麽用呢?她自己不承認,我一點辦法也沒有,警察也沒有辦法管”,劉桂香隻能要求民警交代劉星月等人,以後不要再來糾纏麥佳。

當晚,麥佳被帶回奶奶家。次日一早,周虹不放心女兒,打電話詢問麥佳的情況。奶奶上樓才發現,屋子裏已經沒有人了。他們在派出所監控裏看到,淩晨1點左右,有輛車開到樓下,接走了麥佳。

麥佳夜不歸宿的行為沒有停止,家人的追蹤也在繼續。好多次,麥佳半夜逃走,為了不被發現,又在淩晨時悄悄回到房間。後來,她幹脆在周末出去後連著幾天不回家,也不去學校。沒有“客人”的時候,她和朋友們一起待在賓館裏,睡到中午,起來吃吃飯,各自玩手機或是出去逛街。

劉桂香到托口“抓”過麥佳幾次,鎮上的幾家賓館,她一家挨一家地找,問前台有沒有見過自己的外孫女。幾次下來,賓館的前台人員都認識了她。有兩次,她在同一家賓館找到麥佳,為此,她和賓館的人大吵一架,質問他們為什麽允許未成年人獨自進入賓館。

因為臨近景區,當地的酒店不少,條件好的,房價在200元左右。按麥佳的說法,每次去酒店“接單”,前台很少問及她的身份,偶爾被要求出示身份證,麥佳會說“找朋友玩一會兒就回去”。

家人的尋找讓麥佳越發厭煩,轉到新學校後,麥佳上了不到一周,便因多次曠課被學校要求休學。“抓人”的次數多了,劉桂香逐漸失去耐心,她暫停了“追蹤計劃”,“怎麽說都不聽,不想再管了。”

直到10月2日晚上,祖孫倆相遇在了豪京酒店,在那天下午,麥佳已經在這家酒店完成了另一次“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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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學、打工

報案後的五個月,麥佳失去了獨自出門的自由。她住回了外婆家,和朋友斷了聯係。她每天睡到中午,洗漱吃飯,下午躲在自己的屋子裏玩手機、看電視、發呆。她想過逃出去,想到身上沒錢,又作罷了。

2020年底的一天 ,麥佳捂著肚子喊痛,劇烈的腹痛讓她的表情開始扭曲。外婆把她送到醫院,她被診斷為婦科炎症,需要住院治療。

病房裏,其他病人身邊有親人在照顧,麥佳突然想見媽媽。她問外婆,媽媽在哪裏?怎麽沒有來?外婆告訴她,媽媽要在家裏看店,沒有時間。

幾天後,周虹出現在病房裏,麥佳有些驚喜。但沒有預想中的噓寒問暖,周虹待了不到十分鍾便離開了,說要回家接小女兒放學。這讓麥佳更加失落:“隻要是妹妹的事,媽媽都很上心,我一直是被忽略的。”

母女間的感情依然是錯位的。麥佳住院的半個月,周虹隻去過兩三次。她說自己心裏很矛盾,她對大女兒有虧欠,但一看到麥佳,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事”,又會產生強烈的反感。她不知道該怎麽麵對麥佳。

但麥佳說,她很渴望母愛,隻是不想這種願望表達出來,她希望媽媽能更主動些。她不會打電話求媽媽來陪自己,她覺得那好像是在“乞求”關愛,那不是自己想要的。

跟隨馮蘭成等人賺錢的幾個月,麥佳習慣了那種生活方式,“賺錢快,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她對“性”僅有的一點知識,來自於生物課上老師的講解。那時的她以為,自己的年輕漂亮可以成為賺錢的資本,但從沒想過,身體會因此受到傷害。

除了身體的疼痛,委屈和後悔也伴隨而來,“為了這個事情,把自己身體搞成這樣,不值得。也沒有人來看我,後果都要我一個人承擔,還讓家裏人操心。”她想起在學校和朋友們一起逃課、聊天的時光,發現自己離學校生活已經很遠了。

從醫院回到外婆家,麥佳依然沒有獨自出行的自由。外婆家裏時常有朋友串門,笑聲、說話聲從隔壁傳來,麥佳把自己關在小屋裏。周虹告訴她,不讓她出去是為了她好,怕外麵那些傳言傷害到她。

在周虹看來,麥佳心思單純,容易被社會上的人欺騙,對她來說,家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不這樣認為”,麥佳想反駁,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內心的想法——她知道,媽媽怕她出去後和以前的朋友們聯係。偶爾,周虹一家人出去遊玩,會帶上麥佳一起。麥佳不喜歡和他們一起出去,“沒意思”,她說。

常有哭喊聲從她屋裏傳來,劉桂香走過去,看到外孫女坐在床上,頭發蓬亂,有時,麥佳會故意低下頭,把長發甩下來對著地麵左右搖晃。“你又發什麽癲哦”,劉桂香不止一次因此罵過她。

一次爭吵後,麥佳關上了房門。劉桂香敲了幾次門,沒人應答,她擔心麥佳出危險,便打電話報了警。撬鎖的過程持續了十幾分鍾,聽到外麵的聲響,坐在屋裏的麥佳無動於衷。當警察把屋門撬開,地上滿是玻璃碎片——那是麥佳刷牙用的玻璃杯,麥佳手腕上有一道三厘米長的傷口正在淌血。周虹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說,麥佳患上了狂躁症。

這次事件被周虹和劉桂香定義為“自殺”。麥佳否認了母親和外婆的說法,“我隻是心裏太煩躁,想要用這種方式發泄一下。”

2021年3月,
周虹計劃讓麥佳轉到懷化市的一所私立中學,一年的費用要一萬多,遠高於本地公立學校的費用。她希望女兒能夠回歸正常的校園生活。這一點母女的想法一致,麥佳也渴望回到學校——這是唯一能讓她獨自離開家的方式。

她再次和班裏最調皮的學生們成為朋友,剛轉學一個星期,她因為參與霸淩等原因被老師遣返回家三次。一個多月內,麥佳和外婆都已經記不清,她被要求回家思過多少次。返家—回校—返家,不斷地循環讓麥佳感到厭煩,她甚至有些懷疑,老師是不是在針對她。

5月的一天,麥佳再次被老師要求回家反思。她哭著和周虹說,不想再去學校了,“去兩天就又讓我回來,真的很煩。”家人隻好給麥佳辦理了退學手續。

麥佳再次被困在家裏,她打算找朋友幫忙,才意識到,大家都還在上學。她隻能聯係上一個同樣參與過馮蘭成“生意”的女孩,對方正在理發店做學徒,麥佳找了過去,先是去了市裏,後來又跟去了海南,她離家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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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佳遠離家鄉黔城鎮去外地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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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錯位

2022年3月14日下午,許久未見的母女倆,剛見麵就吵了起來。

兩天前,在海南打工的麥佳回到湖南。周虹估算著時間,在家等待女兒回來。一直沒有等到麥佳,周虹打去電話才知道,她要在懷化市和朋友玩兩天再回家。

女兒沒有按照自己的安排做事,這讓周虹很生氣,“我是她的媽媽,肯定是為了她好,她不聽我安排,怎麽能變好呢?”

這種安排讓麥佳感到窒息,她厭倦了從小到大,所有事情都被家裏安排。她對住處沒有選擇權,住在自己家、奶奶家,或是外婆家,都是大人安排好的;她喜歡跳民族舞,外婆卻想讓她學拉丁舞,她索性放棄了跳舞;她喜歡和朋友出去玩,家裏人卻擔心她在外麵受騙……多數時候,妥協的都是麥佳。

知道女兒做“那些事”後,周虹盡量不讓小女兒和麥佳單獨接觸。她將這件事視為一個汙點,不隻是麥佳的汙點,還是讓一家人“沒麵子”的汙點。但她不認為汙點是無法消除的,“隻要她願意改,汙點也不會伴隨她一生”,她說。

案子進入偵辦階段之後,周虹還是會聽朋友說起,“鎮上的某某某去嫖過”。到底有多少“客人”存在,她也說不清楚,但她希望讓牽扯其中的人盡可能都受到懲罰。周虹試圖聯係過其他女孩的家長,有的家長說不想惹麻煩,不願再提及此事,有的家長甚至不知道周虹報案的事情。

2020年10月8日,洪江市公安局將涉案嫖客唐某傳喚到案,次日,唐某被洪江市公安局刑事拘留。10月下旬,周虹搭乘出租車時,聽司機說唐某“被放出來了”,便找到懷化市洪江人民檢察院詢問緣由,對方稱由於證據不足,檢察院不批準逮捕,唐某於23日被釋放並被洪江市公安局取保候審。

11月16日,唐某因嫖娼事由被洪江市公安局處行政拘留十二日,因唐某已被刑事拘留,故不執行行政拘留,但決定對唐某執行罰款1900元的行政處罰。

周虹對這樣的結果不滿意,她認為,案發時麥佳不滿14歲,唐某是在知道她年齡的情況下和她發生關係的,已經構成了強奸。為此,她多次到市裏的相關單位“遞狀子”,希望得到公正的判決。

唐某的親友幾次找到周虹,說願意給予一定數額的補償,前提是“放過唐某一馬”。見周虹沒有答應,唐某朋友稱,“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唐某已經失去工作了,如果惹急了他,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麽事。擔心唐某的人來家裏報複,劉桂香給樓上多裝了兩道鐵門。

2021年12月27日,她收到湖南省洪江法院對唐某的刑事判決書,唐某因強奸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據判決書內容,唐某是洪江市公安局交通管理中心原指導員、一級警長,他讓好友幫忙介紹“學生妹”,朋友通過林婕聯係到了麥佳,並開車把麥佳送到酒店。事後,唐某用微信給麥佳轉了600元。

2022年2月25日,湖南省洪江法院作出一審判決。馮蘭成因引誘幼女賣淫罪、組織賣淫罪、強奸罪數罪並罰,獲刑14年,劉星月另案處理。林婕、小李因組織賣淫罪分別被判處5年、6年。與麥佳等女生發生關係的3名成年人均被以強奸罪和介紹賣淫罪論處,獲刑3至5年不等。鄧某因容留、介紹賣淫罪,獲刑十個月。

周虹還是不甘心,“嫖客那麽多,為什麽隻抓了這幾個人?”她要為女兒討一個說法,也要借此為一家人找回“麵子”。

拿到判決書的那天,周虹給女兒打去電話,告訴她馮蘭成等人的判決結果。麥佳不想看見也不想聽到結果,有時候,她甚至覺得馮蘭成判得點重了,她說不恨馮蘭成和劉星月,“畢竟他們也沒有逼我”,但她又覺得這些人是罪有應得,“如果不是聽了他們的話,我也不會發生那麽多事情。“

麥佳不想讓周虹再為這件事費神,對她來說,媽媽的堅持隻是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曾經做過錯事。她急於擺脫這件事帶給她的影響,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畢竟我們以後還要在這裏生活,繼續鬧下去也不好。”但她也知道,周虹不會聽她的話。周虹告訴她,“你現在還不懂,你受了那麽多罪,必須要他們得到懲罰。”

離開家的大半年,麥佳打工的地點越來越遠,這與周虹對她的期望背道而馳。案發後,周虹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將女兒拉回正軌,她勸麥佳先把初中讀完,畢業後可以學個美容美發之類的手藝,在當地找份工作。在周虹眼中,15歲的麥佳依然是個小孩子,沒有辨別好壞的能力,想到她一個人離家那麽遠,周虹不放心。

初中沒讀完的麥佳,工作並不好找,她做過酒水促銷、服裝銷售,一個月的工資隻有兩三千元。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重新融入校園生活了。實在沒錢吃飯的時候,她就問朋友借幾百塊錢,堅持到發工資。她說,離開黔城鎮後,家裏人沒有再像以前一樣幹涉她的生活,也沒問過她,錢還夠不夠花。

去年12月,麥佳聽說母親生了場大病,有時發了工資,她會給周虹轉去幾百塊錢。她無法實現母親讓她回去上學的願望,隻能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表達關心。

回到黔城鎮,麥佳沒再住進外婆家,和周虹的交流依然不多。她左手腕上有五六道深淺不一的疤痕,除了那次“自殺”留下的舊疤,又多了幾道新傷,心情不好時,她還是用割腕的方式發泄。周虹意識到母女關係需要長久的修補,她說,要多抽出一些時間來陪陪女兒,彌補對她的虧欠。

這次回來前,麥佳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出租屋裏窗戶的照片,配文“從這裏跳下去,應該不會摔死吧?”發出去沒多久,外婆打來電話問她怎麽了。麥佳有些吃驚,才想起來在發朋友圈時忘記了屏蔽外婆,但她還是有點開心,“因為還有人在關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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