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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意外溺亡後:女模特被指責“殺人犯”

f916bd99171c0973fe1c46bb2ae74649「殺人犯」

“早晨”通常是從午後開始的。夏美端起手機,評論區和私信又被消息塞滿,她麵無表情地撥著,左滑,紅鍵,刪除;進入賬號主頁,點右上角,拉黑。

夏美太習慣這個動作了。作為微博上擁有150萬粉絲的時尚博主,七年來日常就是跟陌生網友打交道。早年以寫真模特出道,她身材姣好,拍過些大尺度寫真,在coser圈紅極一時,也是那時起,她私信經常收到自己被P的裸照,評論區也免不了被騷擾:“哎呀,怎麽穿成這樣啊?”“你媽看到會怎麽想啊?”

“既然要享受別人喜歡你,就要能承受別人不喜歡你”,按照夏美的理解,這是“網紅”的自覺。況且,“照片拍了就是拍了,沒什麽不敢承認的,老娘身材就是好!”

惡言似乎從不困擾她,除了關於那件事的——“殺人犯又出來圈錢了?”

2017年,coser圈內的女攝影師劉宥靈在塞班島溺亡,同行的夏美目睹了全過程,這件事當年上了微博熱搜:“她(夏美)當時笑了”“她第一反應不是救人,而是拿起手機拍視頻”……

事故發生後,夏美很快離開塞班島回到上海的出租屋,父母也第一時間趕到她身邊,他們覺得她心理多少會留下創傷。但那些天怎麽度過的,夏美後來說自己想不起來了。

那件事之後,她和很多朋友不再聯係了;線下出門經常被認出來。有一次遇上粉絲說想要合影,夏美興高采烈擺好表情。沒多久,那位“粉絲”把合照分享在朋友圈,配文是“我和殺人犯合影了”。

最近一次大規模網暴發生在今年1月底。她製作的一條視頻在網上走紅,來不及高興,後台就被謾罵淹沒了。尚在合作的廣告也被波及,合作取消,首付款退回,連試用的床墊也被要求寄回。夏美的商務嚐試解釋,品牌方的回複是:“我們不管曆史對錯,劣跡藝人故意隱瞞自身曆史,現在的社會輿論不是你能控製得了的!”

網上罵聲洶湧。2月的一天,這個被網友稱為“殺人犯”的女孩坐在上海徐家匯中心區的公寓裏,挽著一頭銀發,身上也是銀色的睡衣,她很瘦,接近1米6的個頭,體重隻有70多斤,那件事之後她的體重迅速下跌,後來再沒超過80斤。這樣大規模的攻擊幾乎成了夏美每月的固定節目,這種時候,她通常難以入睡,“什麽事都做不了,就是抱著手機”。惡評應付不過來了,去年年底,她抹去了抖音上“夏美”這個賬號名,停止了多個平台賬號的更新。

“討伐我的人口口聲聲要真相,你說多少人真的在乎真相?”上海春寒未散,異色氛圍燈裝點著寬敞的屋子,灰色的沙發裏,縮著一個小小的銀色的人。
5461291634f4f0ba6a692917b9d118b2因為視頻內容走紅伴隨而來的又一輪網絡攻擊,夏美的生活被完全打亂。圖
九弋攝
十四秒的真相

真相其實就藏在夏美手機裏。

一段14秒的視頻,她保存到現在。她後來很多時候都想,要是沒拍那條視頻就好了,她就不會被罵;但如果不是因為拍視頻,劉宥靈的溺水會不會更難被發現?不過,“最後還是沒有救上來,說這些其實也根本沒有意義。”她總是警惕而消極。

能看一看那則視頻嗎?四年多後,我試探性詢問。條件反射般,她立馬拒絕了,“不能看!”猶豫了一會,她還是在我麵前打開了視頻,但關閉了聲音。

泳池大概20米長,無邊設計,幾乎橫貫了整幢別墅的露台。她們是在行程中途搬進那家酒店的,sea fun
villa,一幢海景別墅,除了陽光露台,它最吸引人的就是這座可以俯瞰海灣的遊泳池。

那是一趟籌備很久的行程。夏美當時還是“菠蘿社”的員工,在這個製作模特寫真和模特周邊產業的平台,每年都有兩到三次這樣國外旅拍機會。2017年,由菠蘿社當時的老板組織,包括夏美和劉宥靈在內的五人,被粉絲票選出來,去往塞班拍攝遊戲“崩壞三”的係列寫真然後網絡發售。

搬進酒店的第一天,午飯過後,四個女孩換上泳衣下了泳池。她們都算不上擅長水性,起初隻敢在泳池的淺水區活動,那裏的水深剛沒過胸口。

海島天氣詭譎,上一秒天朗氣清,轉眼就刮起大風,夏美放在水池邊的墨鏡吹得連翻了幾個滾,她急忙上岸去追眼鏡,走之前還不忘朝池內三個女孩喊一嗓子:“雨下大了趕快上來!”

天氣絲毫沒有降低女孩們的興致。夏美拾回墨鏡剛在床邊坐下,就聽到女孩們的嬉鬧聲,“你看我會飛了。”劉宥靈在淺水區蹦蹦跳跳的。夏美也心癢癢,她又走出房間,在距離泳池兩米左右的位置舉起了手機,想拍下大家玩鬧的樣子。

風越來越大,泳池邊的燈杆嘩嘩作響,夏美的注意力都在手機屏幕上,兩個女孩嗆了水,相互攙扶著攀在泳池邊緣休息,而她們背後,劉宥靈已經遊到泳池中心,卻突然停了下來,她雙手伸出了水麵,像是測量水深,“你在遊啥呢牛老師?”夏美沒往壞處想,反倒打趣她,“你溺水了嗎牛老師?”對方沒有回應自己,像是埋頭繼續往水池另一端遊去。

那時夏美還不清楚劉宥靈的水性。劉宥靈是團隊裏的攝影師,她們認識一年多,夏美一大半照片都是劉宥靈給拍的,她習慣喊她“牛老師”。

視頻錄了十幾秒,夏美發現劉宥靈始終沒有抬頭換氣,意識到不對勁,她關了手機,急忙跑到泳池邊,喊對麵的兩個女孩,“劉老師好像溺水了,快去救她!”這時,劉宥靈開始下沉,池水幾乎淹沒了她。

夏美說,這則視頻她後來很少打開。男朋友是那件事之後才進入她的生活的,他第一次看視頻時,夏美離開去了另一個房間。“因為我在笑,很殘忍啊。”“我不想聽到我在那裏笑。”她強調了很多次。

即便如此,她也沒能擺脫那段記憶,這些年來源源不斷的詰問,讓她在2017年離開塞班島之後,不斷被拉回那個陰天。

那天停止錄製後,夏美攥著手機到處求援。但仿佛就從那一刻的疏忽開始,後來的每一步都在出岔子。

兩個女孩捏著鼻子下潛,打算抓住下沉的劉宥靈,卻發現水壓太大了潛不下去;夏美太慌張了,甚至忘記呼喊,腦子裏想的就是盡快找到人,她首先找到同行的男攝影師,將近一米八高,他跳入水中想夠劉宥靈,卻發現水深比他還高大半截身子,他不會遊泳,嚐試失敗後爬上岸來;夏美又去了廚房,跟清潔工語無倫次地描述著突發狀況。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管家帶著一根棍子來到了泳池邊。一位房客接過木杆把劉宥靈撈出水麵,泳池內的人擁上去,眾人合力把劉宥靈拉上了岸。

很多事夏美是後來才知道的。比如劉宥靈溺水的地方是遊泳池最深處,深度近3米;警察看過那則視頻後告訴她,當時劉宥靈作出的擺臂動作,實際上是在呼救。

海島天氣就是這樣,那天劉宥靈被救上岸後,雨停了,太陽重新露臉。越來越多的人圍攏過來,警察也趕到了現場。人們輪換著給劉宥靈做人工呼吸和心髒按壓,夏美和其他人在旁邊喊著她的名字,清理她吐出來的水和臉上的異物。

她們足足等了20多分鍾,救護車才來到現場。劉宥靈被套上氧氣罩,送離了別墅。直到那一刻夏美也隻是認為,牛老師不過是嗆了幾口水暈過去罷了,她有脈搏,有心跳,她覺得她一定能醒過來。

夏美說,處在當時的驚惶中,她甚至暫時忘記當時自己拍了那則視頻,“我都不知道我剛好拍到了她溺水,懵掉了,那種慌亂的情況下,誰還記得自己在拍視頻?”後來在警察局作筆錄時,被警察問到,她才想起來。

劉宥靈沒有醒過來。事發後酒店稱泳池監控缺失,作為劉宥靈生前的最後一段影像,這則視頻夏美主動給了律師和劉的父母作為訴訟證據。兩位老人趕到塞班的當天,她給他們打開視頻,並關掉了聲音。悲慟中的老人隻留下一句話:這個遊泳池就那麽窄,你們手拉手就能把她扶起來了。

夏美和女孩們都沉默了。
5d1c95fb5ba8050e3cd1b708b19caf5f2017年事發後,夏美第一時間在微博講述事發經過,遭到大量網友攻擊。

聲討者

四年前接到那通來自塞班的電話時,佐伊在下台階,電話裏說:劉宥靈溺水了,在搶救,情況危重。她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往下磕,步子越來越沉,最後坐台階上一動不動,電話掛了三四個小時才緩過神來,然後大哭。她停下手中所有的工作,幾天後接上了劉的父母,趕到塞班。

佐伊也說不上來劉宥靈有什麽特別。遇見劉宥靈之前,她形容自己是渾身長滿毛刺的人。

在佐伊的講述中,父母很早就分開了,從記事開始,她就在各個城市遊蕩。母親很忙,和姐姐也算不上親近,很少有人關心她。成年後她接手了家裏的電商生意,每天都在認識新朋友,卻沒一個深交。每晚她都要喊上一堆“狐朋狗友”,吧台上酒杯疊著酒杯,活成了一個“派對動物”。

劉宥靈在她的好友列表裏躺了好幾年,2016年去日本拍寫真時,兩個女孩才真正熟悉起來。劉宥靈個子小小的,激動起來會雙手箍住佐伊的脖子,整個人掛在她身上,活脫脫一個樹袋熊。

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但女孩間的友情奇妙升溫。2016年佐伊在感情中受到了嚴重背叛,她找劉宥靈訴苦,卻挨了一頓批:“你能不能別從垃圾堆裏撿朋友了?”劉宥靈從不跟她客氣,向來精準又鋒利。

親情的缺失也總能在劉宥靈這裏得到滿足。佐伊經常因為手機沒電關機而失聯,劉宥靈一次性給她買了4個充電寶和10根數據線;也隻有劉宥靈能撫平她的毛刺,有時候喝酒接到劉宥靈的電話“你回家吧別在外麵玩了”,她二話不說,掛了電話丟下一堆人直接離場。

她把劉宥靈稱作當時“唯一的朋友”。她對朋友有著樸素的定義:這個人是發自內心想對你好,並不是說圖你錢和人脈。

塞班醫院的停屍房裏,佐伊見到了劉宥靈最後的樣子:那張臉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模樣,被繃帶纏繞著。工作人員說,因為溺水時間久,麵部腫脹,如果不用繃帶纏繞,整張臉都會變形。

她沒見到任何一個與劉宥靈同行的人。在佐伊領著兩位老人剛到達塞班的那天,“菠蘿社”的成員們剛好離境回國。對方解釋說,團隊出發時以免簽方式前往塞班,延簽申請被拒,隻能按照機票日期返程。

“出了事第一時間回國,看不到一點爭取的態度。”四年了,佐伊到現在都不能釋懷。起初,她隻想幫二老爭取應得的權益。可到達塞班後他們發現,塞班之行被團隊老板解釋為自費旅行。這不得不讓她懷疑是“想逃避責任”,拿到劉宥靈的遺物後,電腦硬盤也被清空了。

最終激怒她的是,菠蘿社老板回國後,有一段時間徹底失聯了。“這是不能原諒的。”佐伊在微博上對社團和老板進行了公開叫罵。最初目的也“隻是想針對她(老板)”,但憤怒支配著理智,她反感她們所有人。

劉宥靈出事後的第十天,佐伊恢複了被清空的硬盤,挑了一些塞班之行裏劉宥靈拍攝的泳裝原片發到微博上。那些照片實在算不上好看,有些甚至是模特的走光照。

下一個目標很快出現。溺水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夏美在微博上寫下了事情經過作為澄清,後來也成為同行者中唯一願意公開發聲的人。

“溺水事件夏美充當了什麽角色?全程圍觀麽。”佐伊的微博下有網友質疑。

“不,她全程錄視頻,不救人。”佐伊回複。

她記得劉父母給她看的視頻,背景音夏美的笑聲幾乎要擊穿了她,她甚至聽說,夏美主動給警察和叔叔阿姨遞了視頻,這是什麽目的?難道是要證明劉宥靈的死跟她沒關係?她在微博評論區裏分析。

那些字裏行間的悲痛和尖刻,讓佐伊成為一個醒目的“聲討者”,也是從這裏開始,原本的故事生出枝蔓,有了更多版本和被想象拓寬的空間,越來越多的網友——懷念死者的,安慰她的,還有一些爆夏美黑料的——“她真的是廣西坐台”“高中就給人當小三了”……佐伊把它們一句一句複製到評論區。

那段時間,佐伊趕去杭州劉宥靈的出租屋裏,睡在她的床上,一覺醒來發現屋子還是空空如也。她發現自己沒辦法處理好朋友的離開。歇斯底裏和怒氣褪去了,懊惱像隻雜種小狗又跨進門來。“回頭想想其實怎麽鬧都改變不了你離去的事實”,她開始有些控製不住地想,“我應不應該成熟一點,接受你離去的事實?”

網上的罵戰洶湧,在塞班舉行的劉宥靈追悼會冷冷清清,人來得不多,隻有當地旅遊“地接”幫兩位老人簡單籌辦了葬禮。

社團的同行者們也沒出現在追悼會上。夏美說她們原計劃回國後再返回,但老板已經消失。網上的聲討架勢越來越大,她在微博上的澄清也引來不少猜疑和責罵,她被嚇退了。

那期間夏美總在夢裏見到劉宥靈,她回來了,什麽都沒發生。死亡是什麽?悼念儀式結束後的那個深夜,她發了一條微博,“我想死亡是做了半截的夢。”

但她不知道,噩夢其實才剛開始。
1a88907d8c3db26879416dfaf991702d今年一月,肥肉在網上發起澄清話題。互聯網沒有記憶嗎?

肥肉喜歡夏美時,那場意外還沒發生,他是個小有名氣的原創博主,愛慕夏美的性感漂亮,熟識之後,又喜歡這個95後女孩超出年齡的沉靜。2017年事發後,肥肉從夏美那裏了解經過,他還記得第一次看視頻時的衝擊感,“很可怕”,“她的溺亡是悄無聲息的”,為此他常常寬慰夏美。他甚至覺得“任何人看了視頻都會理解她的處境”。

他們在一起之後,開始嚐試拍戀愛主題的vlog,肥肉寫腳本,夏美出鏡,視頻經常出圈——塞班島的陰影在生活裏似乎慢慢淡去。

直到一次意外,暗湧卷成激流。2019年,肥肉因無故打人被拘留。“知名博主打人”迅速躥上熱搜,作為他的女友,夏美的往事也被挖出,文章段子鋪天蓋地——互聯網沒有記憶嗎?無故打人的肥肉女朋友就是當年見死不救的夏美醬。

不到一周時間,夏美已經敲定的三個廣告項目連續被撤,以往的作品也未能幸免,“為什麽用殺人犯代言?”網友衝到品牌方的微博下,對方連夜下架廣告。

肥肉被拘留那10天,夏美一個人在家,連著發了兩次燒,不敢看手機,除了出門看病拿藥,其他時間都在昏睡中度過。肥肉還記得自己從拘留所出來那天,一推開門,家裏的八哥犬包著尿不濕衝到門前,“憋得嘚嘚瑟瑟的”,夏美病懨懨躺在床上。“我知道自己肯定會被罵”,肥肉說,他拿到手機,一眼掃過去,卻發現所有關於自己的檄文裏,夏美被編排成“殺人犯”。

他腦袋轟地一下,“完蛋了。”

肥肉考慮過公布視頻,夏美拒絕:“我不可能讓劉老師最後的樣子出現在網上。”自2017年回國後,她再沒靠近過泳池,至今不會遊泳,並且抗拒一切社交,“我親眼看見她出事,我沒法再接受身邊出現任何意外了”,但這一刻鋪天蓋地的指責,又給了她致命打擊。

那個月是他們共同度過的最灰暗的日子。夏美不化妝也不出門。肥肉想發微博幫女友解釋,但大V朋友們勸他不要跟網友對著幹。

他說自己之前就患有雙相情感障礙,需要服藥控製情緒,那段時間隻能不斷加大藥量。

停更半個月後,夏美終於鼓足勇氣打算澄清。很多人不清楚,2017年事發後,劉宥靈父母就提起了關於酒店方麵失責的訴訟,曆時兩年,官司塵埃落定,法院判賠100萬元,夏美的前老板也跟親屬達成賠償協議。夏美想更新這個事實,還參考了朋友意見:賣慘不能寫;可以說自己很難受,但不能寫特別難受;要表現得順從。她花兩天時間寫完,又給了很多人看,才敢放心發出來。

和造謠她是“殺人犯”文章上萬的點讚量相比,澄清文轉發量甚至沒有過千。有人指責她避重就輕,把商業活動描述成旅拍,還有人幹脆定性為“洗白”,“人家女兒都沒有了,你良心呢?”

夏美徹底絕望了,再沒對外解釋過。

當一個人已經陷入最惡劣的處境,別無他路好走時,好像反而獲得了寧靜。外界的謾罵被她通通屏蔽掉,不回應。“你看這些人,其實對真相毫不在意,不過是路過看一眼踩一腳罷了。”

在上海見麵時,我和肥肉在客廳裏聊到那段遭遇網暴的日子,夏美在房間裏休息,臥室門敞開著。談話半程,肥肉收到夏美的信息,然後抱歉地說:“這個夏美不想聊。”更換話題不到半小時,聊天再度被夏美打來的電話中斷。氣氛有些尷尬,沉默中,他靠在沙發上又點燃了一根煙:“她的遭遇不戲劇化,沒有自殺,沒有生病,但任何一點不安全的因素,都會讓她變成一個極其敏感的人。”肥肉後來告訴我,以往情緒穩定的夏美,也是在那三天,因為被迫重提起往事,她私下兩次崩潰大哭。

如果不是後來視頻的走紅,他們或許會一直沉默下去。今年1月底他們的視頻出圈爆火,微博評論再次被攻陷,肥肉每天都在網上搜索關於夏美的評論。1月20日,他喝了些酒,越看越生氣,心一橫,建立了#夏美醬
澄清#的話題,發出了第一篇微博,然後是第二篇、第三篇……微信上消息不斷彈出來,朋友勸他冷靜,肥肉不回複,電話也直接摁掉。

他告訴自己不能停下來,一旦停止,夏美將無法從謠言裏徹底走出來。

那天他們都很晚睡,夏美在臥室,肥肉在客廳,兩個人隔著一堵牆,夏美幾次走出房間,有話想說又幾次憋回去,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問他“我可以取關你嗎?”

回憶起那晚,夏美說,他們都不確定這次發聲正不正確。

澄清話題在深夜衝上了微博熱搜,這兩年他們積累了不少CP粉。滿屏應援聲中,肥肉注意到網友提的一個名字,佐伊。有人總結,惡評的源頭出自佐伊的微博和評論區。這個名字讓肥肉第一次覺得抓住了什麽,他把這個成果告訴夏美。肥肉不知道,這個名字夏美在2017年就注意到了,“她們確實是好朋友,我沒救起來劉老師我也愧疚,我不想跟她(佐伊)計較。”

但肥肉卻更加堅定: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bbaa03dfa953a39f9c5109298dab1a99喝醉酒後,肥肉會私信網上參與惡評的網友,質問對方發出惡評的理由,並一遍遍解釋真相。圖
九弋攝
「擊鼓傳花」

某種程度上,佐伊與夏美——“聲討者”與“殺人犯”,自2017年參與網絡發聲以來,她們就牢牢捆綁在了一起。

對佐伊來說,劉宥靈去世的第一年最難熬。“突然有一天,這個人不在了,毫無征兆,你生活裏沒有她了。”她說自己去醫院拿了抗抑鬱類藥物,這幾年都在斷斷續續服用。

每年劉宥靈忌日,佐伊都在微博上紀念她,並且不間斷給劉父母匯款。“劉宥靈好友的形象”不斷被加深和鞏固後,這些年,每次夏美的視頻走紅,都會有人私信提醒佐伊“這個人又出來作妖了”,佐伊覺得她們“看熱鬧不嫌事大”。

2019年肥肉入獄夏美遭網暴,佐伊也收到了大量私信,她確實感到疲了,想從罵戰中退出來,專門發了一條微博回應,希望不再收到私信:網絡暴力真的很可怕……揭傷疤真的很疼很疼。

但今年1月,當澄清話題逐漸升溫,她一改常態、在微博上言辭激烈地譴責:一條人命哪是你解釋兩句就能洗白的?佐伊後來解釋,“這次(發聲)是因為牽扯到劉宥靈了”,她不能不管。

這條微博發出一小時後,她態度又軟和了些,希望對方多關懷劉的家屬,她在評論區補充:這件事是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也是預測不到的。

但局勢已經失控。參與澄清的網友大多是夏美和肥肉這些年來新增的粉絲,佐伊的微博迅速引起關注,網友們順著時間線,挖出她2017年留下的言論,發現這裏是源頭,並指責她“以逝者朋友身份故意抹黑造謠夏美”。期間,肥肉也每天都會發幾十條微博喊話佐伊,“夏美醬澄清”的話題轉向討伐“佐伊造謠”。

“突然一下鋪天蓋地的信息來罵我。”佐伊懵了。罵戰不斷升級,網友稱她利用好友去世蹭熱度,她的營業額也因此才翻番。浪潮不斷翻湧,佐伊被激怒了,也轉發網上明顯抹黑夏美的文章作為回擊。

像一場擊鼓傳花遊戲,“自證”的要求扔到了佐伊這裏——那則視頻原本是她質疑夏美的憑據——如今網友希望她拿出來,作為她沒有造謠的證據;壓力之下,她找劉宥靈的母親詢問,又引起了新一輪指責,“逝者都不在了,你還去打擾家屬。”某種意義上,佐伊落入了和夏美類似的處境中,她發現“不管做任何解釋都有人罵你”。

佐伊後來回憶那段日子,“聽說過也圍觀過,親曆之後才知道被網暴是這樣”,她恐懼又無助,關閉了評論和私信,不敢打開微博,出門會擔心被跟蹤。

連續被攻擊一周後,佐伊委托了律師,並開始收集被網暴的證據。1月26日從公證處離開的那個下午,她失望極了,工作人員告訴她,公證周期最少十五天,春節後才能正式處理。佐伊無法想象在泛濫罵聲中再熬過半個月,“我不是網紅,抗壓能力沒有那麽強!”

死亡是一瞬間冒出來的念頭。她必須讓腦中的罵聲立刻消音,一個更深的念頭是:“我想讓他們有負罪感。”她翻出了家裏所有的藥——兩板抗抑鬱藥和一些安眠藥,晚上9點,那些藥片擺在麵前,她胡亂摳出來往嘴裏送。

她終於獲得了暫時的平靜:躺在床上,沒有痛楚也沒有憤怒,大腦一片空白。失去意識前,她感到全身開始劇烈地抽搐,她知道到自己離死亡越來越近了。

也是那晚,由於日夜不休製造澄清話題,肥肉很久沒有正常休息過了,他做了個噩夢,夢見這次澄清又失敗了,夏美遭受了更嚴重的網暴,他驚醒過來,緊接著就注意到佐伊的定時微博——“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她的遺書。

夏美崩潰大哭。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如果處理不當,不僅無法洗脫原來的誤會,或許要背負又一個“殺人犯”的罵名,“徹徹底底完了,解釋都沒法解釋”。

那天晚上他們客廳裏的燈亮了一夜。兩個人手忙腳亂地報警、想辦法聯係佐伊家人。這一切他們都錄了視頻公布在微博上,“這(畢竟)是一條人命。”
6db7de7a2a8bfcb8f643f8e4203dd043得知佐伊安全、且微博官方封禁佐伊賬號後,夏美就佐伊誹謗案在上海報警

漩渦

她努力睜了睜眼,頂燈亮光刺眼,頭暈全身無力。1月28日晚上11點,服藥兩天後,佐伊在市中心醫院ICU重症監護室醒來。因為服下劑量太重,醫生連下兩份病危通知書,經過全身血液透析後才脫離生命危險。

“怎麽這麽想不通呢?”出ICU的那天,家人全圍在出口,他們對她此前在網上的經曆一無所知,家人告訴她,出事那天,當地警方一晚上就接到了近2000起報警電話,她的微博和微信也都被消息淹沒了,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家人發現送醫。

遺書發出後,被上千次轉發,大多數內容都是詛咒謾罵。她打開微信,看到有人問:哈哈哈哈,你真的死了嗎?消息沒看完,她清除了所有聊天記錄。

出院後,佐伊無法正常吃飯睡覺,幾天內瘦了8斤;過去她畏光,現在夜晚家裏一盞燈都不許滅掉;跟朋友見麵,她總是毫無征兆地流淚,把手裏攥著的紙一點點撕扯成細條。

她從家人那裏得知,自己的微博收到大量舉報,被站方永久禁言,理由是“擾亂秩序和惡意攻擊他人”。她不知道自己哪裏出了問題,“我覺得有理說不通,百口莫辯。”她說,今年2月,趁家人不在,自己又嚐試了一次自殺。在醫院醒來,母親在床邊崩潰大哭,她心軟了,也跟著哭。淩晨2點她悄悄發了一條朋友圈,“我想死,但我不敢,我怕我媽抱著我冰冷的屍體嚎啕大哭。”劉宥靈媽媽給她評論:別幹傻事,這是每個母親最不願遇到的事,阿姨的疼是說不出的疼。

第二次自殺失敗後,她終於答應母親接受精神幹預治療。

“是不是我管得太多了?我想是我執念太深了。”事情過去兩個月後,佐伊在電話裏問我。她告訴我,自己被確診為重度抑鬱症複發,並伴有精神障礙的雙相情感障礙。

如今她像之前那樣在各個城市奔波,試著把生活重新掰回原軌道。她仍沒有找到答案,也不想反擊了,“我覺得沒有必要了”。

“被罵一周她說難以忍受,但是這樣的遭遇我們反反複複經曆了四年。”作為夏美的男友,肥肉也很矛盾,有朋友指出“他是大V,正麵對誰都是網暴”。“我們想要清白,就要不停說,後果卻無法掌控。”

得知佐伊獲救、微博也被永久禁言,第二天,夏美就“佐伊誹謗”在上海正式報案。之前她找過好幾次律師,律師都不接,說很難定性。從派出所離開時,肥肉鼓勵夏美把接報回執更新到微博上。

“有什麽用?”夏美依舊消極。但她久違地在微博上發了一張朋友合照——那是幾個月前去長白山旅遊拍的,因為害怕朋友被牽連挨罵,此前夏美一直不敢分享。

風波過去兩個月後,表麵上,他們的生活節奏似乎恢複了。我到訪的那天,屋內剛結束一場商務拍攝,三腳架和攝影機立在客廳一角,像默默注視著的眼睛。

2017年意外發生後,夏美的前老板和夥伴們紛紛選擇退網,最艱難時刻,夏美也想如此,但對於她這樣依靠互聯網為生的人,流量是唯一的收入來源。這四年,同類型的博主越做越大,她的粉絲群一直艱難增長,雖然不甘心,但她認定這樣安全,“隻要一火,任何小事都會被揪出來不斷放大。”

不管如何,對夏美來說,這一年都意味著一個新的開始,她正在學習服裝設計,這個決定籌備已久,“我希望互聯網不要占用我太多精力。”如今每周都有一天,她會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做版、畫圖,那裏有大大的落地窗,有恰到好處的陽光。

我準備離開上海的那天,夏美恰好有事出門,終於同意我聽著聲音看完那則視頻,在她不在場的情況下。她沒想過刪除那則視頻,那是唯一能“說清”的真相;她也不打算公開,它像個定時炸彈藏在手機裏,對她來說,永遠是個“殘忍”的真相。

(文中講述者均為化名)
09665741057a40c5ef65761344296c13澄清話題發起後,夏美收到粉絲安慰和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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