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樓「1504」有人在煮螺螄粉當夜宵。孫靜聞到酸臭味關上臥室門,和室友說,下次不放調料包時再嚐。合租屋裏作息紊亂,已經搞不清這是今天的第幾頓飯。小區連續封控的第10天,孫靜焦慮得在家來回踱步,準備10點多就睡覺。
屋裏的五個人都是滬漂,各有各的煩惱。做服裝銷售的工資大幅縮水,年初剛辭職的靠存款度日,32歲的孫靜年齡最大,在上海漂了14年,年初剛和人合夥開了家小公司,房租和人力成本壓著,每月至少支出一萬多。晚上失眠,她一直忍著白天不睡覺,胃口不好,有時一小碗米飯都吃不完。為了緩解心情,她沉浸於拍短視頻和做飯,有天給物業20個人做了一天的飯,八菜一湯。心情不好時,她不再串門聊天,早早回屋。
4月10日晚,晴朗的夜空沒有雲,各家陽台的燈大多暗著,樓下幾乎沒有行人,安靜得能聽見鳥叫。在「1504」,大家刷著手機,剛吃完一頓又在討論,“明天吃什麽?”
19時40分左右,孫靜去上洗手間,路過朝南的主臥,突然聽見一陣歌聲,男低音,聲音時大時小。她穿過主臥走進陽台,手電的光束在窗外亂舞,最後落在斜對麵五號樓13層一個陽台上。
演唱會剛開始時,歌手在第一棟樓13層左邊的陽台上。圖片由孫靜室友拍攝。
明暗不同的光圈在唱歌的人身上輕輕晃動,若拉近鏡頭,可以看到他沒有化妝,穿著灰色家居服,久未修剪的頭發有些蓬鬆。那是王樂天在自家的北陽台上,那裏隻有兩三平米,堆著熱水器、洗衣機、孩子玩具和雜物。他專門挑了這裏,而沒去更寬敞的南陽台,因為北邊麵向的樓棟少。
“即使被罵,也盡量讓少一點的人發現。”第一次在這樣的場合演唱,王樂天心裏沒底。母親提醒他,小區這麽安靜,貿然唱歌別人會不會嫌吵?為了避免尷尬,他沒開陽台燈,先拿出藍牙麥克風,用手機播放了一首國歌。他想好了,如果有人說閉嘴,他馬上關掉手機,回屋躲進被窩裏。
小區在閔行區,不大,17棟樓分列成四排,為了吉利,沒有4號和14號。早些時候的下午,業主群裏有人試探性地問,“別的小區辦了陽台音樂會,我們小區要不要也弄一個?”
在不斷彈出的團購消息裏,隻有兩三個人回應,王樂天也說了句,“好啊”。
太久沒有新鮮事可以刺激到他了。這一天,距離王樂天知道自己的演出全部取消,正好過去一個月。作為音樂劇演員,他之前每年有100多場劇要演,基本沒有節假日,突然閑下來讓他感到不適。封在家裏的日子,他每天和朋友們群聊,一聊3個小時,東拉西扯,最後大家都在說話,誰也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有時太無聊,會玩起“找頭像”的遊戲——嫌人少不熱鬧,他們拉各自的朋友進群,一堆頭像突然湧現在屏幕裏,一時辨認不出自己的頭像是哪個,就去找。
更壓抑的是一睜眼就聽到令人難受的消息。王樂天一個朋友住在疫情嚴重的閔行區梅隴鎮,小區裏陽性病例每天增長十幾個,朋友剛當上父親一個月,每晚起夜照顧孩子,妻子還在坐月子,嶽父母年紀大了,全家都得靠他。看到新生兒與父母分開隔離的新聞,朋友恐慌,王樂天也跟著難受。朋友還收到過配送過來的發黴豬肉,發來幾張照片,王樂天氣得罵了粗話。
後來,得知王樂天在陽台上開了“演唱會”,這位朋友十分羨慕。開唱前王樂天其實很緊張,“手不停地抖。”發現並沒有人罵他,又接連唱了兩首。
音樂聲一起,近四分之一的鄰居走到了陽台上。同在一排的5號樓裏,19歲的徐趙萌原本正在學習,聽見外麵有人喊“打開手機的手電筒”,隨後是一片嘈雜聲。書房連著北陽台,她馬上跑出去,看到對麵3號樓的高樓層,幾乎每家都亮著燈,歌聲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在唱什麽,也不知從哪裏傳出。
女孩折回客廳翻出手電筒,好奇地四處搜尋演唱者。她將頭伸到窗外,看到周圍兩三戶鄰居也探出了頭,黑暗裏有人側著頭在說話,但聽不清聲音。
陽台上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一家五口都出來了,搖著手機、手電筒甚至熒光棒,高喊“安可安可(要求返場)”
,也有人發泄情緒般“啊啊啊”大叫。徐趙萌感覺自己被掌聲和歡呼聲淹沒,“那一刻真的被震撼到了”。她是大一學生,最近在複習期中考試。3月中旬以來,學校封校,她一直在家隔離,玩倦了各種小遊戲後,無聊得隻能學習。
走上陽台的鄰居。徐趙萌拍攝的視頻截圖。
對麵住「1504」的幾個年輕人也在跟著合唱,雖然跑調但姿勢認真,半閉眼睛,微皺眉頭,不過沒唱幾句後麵就不會了,孫靜還掏出手機查歌詞。他們拉開玻璃窗,趴在窗沿錄視頻。樓上的陽台燈亮了,一股青煙飄出來,大家抬起頭打招呼——“晚上好”,沒等對方回應又說:“在抽煙呀,怎麽還有煙沒抽完啊?”他們和這位鄰居並不認識,也沒看到對方的臉,但孫靜還是喊他,“快來加入我們呀。”
另一個歌聲從三號樓的低樓層飄出。一個男生用小音箱伴奏,純人聲清唱了幾首流行歌。他是上海音樂學院的研究生,本來在樓道裏跳繩,聽見王樂天的歌聲,判斷出對方是專業人士,馬上回應了幾曲,想讓演唱者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此時已是晚上近八點,中場休息的王樂天拿出手機開始直播。視頻裏,對麵三棟樓的陽台燈幾乎全打開了,歌聲猶如一個精靈,鑽進沉封已久的積木盒,在被點亮的格子裏,有人一隻腿搭在陽台沿邊,胳膊撐著柵欄,看起來很是放鬆。小孩子稚嫩的聲音也傳出來,“奧利給”
“再來一首”,王樂天對著鏡頭說,“我們小區炸了”。
王樂天在陽台上唱歌。王樂天直播視頻回放截圖。
重新拿起麥克風,他唱了自己喜歡的《海闊天空》。粵語不太標準,但他唱得投入,手仍然在抖,隻不過由緊張轉為了亢奮。隔離後他快要憋瘋了,之前每年都要休假騎上摩托旅行一次,曾獨自從上海騎到重慶,“撞風”和在山地上壓彎的感覺令他著迷。為了體驗重回大自然的感覺,他在陽台上架起爐子,用球形碳燒水,但一個小時過去了,碳沒引著,隻升起灰煙。
一曲結束,鄰居們開始在各自的陽台上點歌,有人喊《紅日》,王樂天答得認真,“《鴻運》是啥?不會啊。”最後,他挑了首《明天會更好》。歌聲將徐趙萌帶回了高中校園,這個19歲的女孩上大學後陷入了迷茫,覺得自己就讀的二本院校太普通,專業也不好,經常“深夜emo”,擔心以後沒有公司聘用自己。而周圍人學習好、長得好、人緣好,她想到自己平平無奇,還是討好型人格,就討厭自己。
她上學期拿了二等獎學金,但同學們都很卷,隻是一門課的考試成績不如意,她就仿佛“掉在泥潭裏”。學校沒有保研資格,老師說績點關乎以後的考研和找工作。最近又在考試,她擔心在家複習效果差,考得不好。
而此時,享用著陽台演唱會的“山頂票”,徐趙萌突然興奮了,
“live好絕,超嗨!”她喜歡TFBoys的王源,王樂天唱的都不在她的歌單裏,而且由於視線盲區,她始終沒找到歌手在哪裏,但仍感到被治愈。為了記錄下來,她全程沒有說話,將這場臨時的演唱會剪成3分半的視頻發在微博上。第二天,這個有點自卑的女孩發現自己火了,視頻點讚數過千,還有不少善意的留言。
當王樂天唱到最後一首,直播間的彈幕裏湧出哭泣的表情包,很多人說感受到了疫情下人性的溫情。有人在評論區複製歌詞“我不能看見黑暗欺壓星光”,說自己正在重慶的酒店裏隔離,聽哭了。
這個晚上,上海浦東的另一個小區也辦了線上音樂會,崔楊的兒子彈了《菊次郎的夏天》。崔楊家裏的好幾個長輩住在附近一個回遷房小區,老人不會團購菜,一度吃醬油拌麵和醬菜拌飯。60歲的叔叔斷了糖尿病和高血壓的藥,奶奶臥病在床,房間裏充滿排泄物的味道,沒多久,幾位老人都確診為陽性。崔楊急得幫他們聯係居委會,淩晨還在網上填各種求助申報,希望能夠居家隔離。
兒子彈鋼琴時頭一頓一頓的,琴聲歡暢,崔楊的心情難得地沒有被各種壞消息影響。幾天後他的核酸結果出來了也是陽性,一家三口都被送去集中隔離。
比起疫情嚴重的區域,王樂天所在的小區是幸運的。樓齡不超過20年,居民大約1500人,老年人不到一半,相對易於管理。一位統計過物資信息的居民說,疫情後,小區搭建了由物業、團長、樓組長和誌願者聯盟組成的自救組織,對於獨居老人或醫生家庭等特殊戶,樓長和誌願者幫忙搶菜,額外照顧。封控後24天裏,居民全員陰性。
徐趙萌是小區近150個誌願者中的一個,在核酸現場維持秩序。她觀察到,起初大家比較恐慌,會因為插隊拌嘴,有阿姨對著支援醫生噴消毒水,自戴護目鏡。後來漸漸習慣了,好些人穿著睡衣,用毛巾包著剛洗過的頭發就來了。
徐趙萌的誌願者工作照。徐趙萌供圖。
疫情後,他們第一次認識了彼此。以前在樓道裏遇見同層的鄰居,“笑一下就算了不起了”,另一位誌願者說。後來,她在群裏不經意說想吃麵包,十幾袋麵包很快就掛在了她家的門把上。
「1504」的孫靜搬來4年多,除了不斷變換的室友,樓裏誰都不認識。剛封控時,樓上有對務工的河南夫妻在群裏求助,說他們屋不能做飯,問什麽地方能買到饅頭。夫妻倆五六十歲了,住在帶隔斷的群租房裏,沒有廚房,吃了幾天的饅頭蘸醬,胃不舒服。孫靜和室友給他們做了兩頓飯,讓誌願者送上去,又幫忙蒸了饅頭。後來,河南阿姨送回來一罐自製的辣椒油,得知他們沒紙巾用又送來半提紙,作為感謝。
而33歲的王樂天是安徽人,在上海求學、工作,住進小區十多年,隻和3戶人家有過來往。疫情後,樓上的台灣鄰居回不來,拜托他幫忙給3隻貓喂食,換貓砂,維修無線。小區裏幾乎沒人知道他是音樂劇演員,直到演唱會結束,有居民翻出了他的直播微博,才在朋友圈公布了這位鄰居的身份。
4月10號那天,孫靜在陽台聽著歌聲、口哨聲和歡呼聲,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這個城市好像有一絲絲親情的存在”。
整體封控前,小區就斷斷續續封過半個月。有次孫靜剛好在外麵,在幾天後的早晨回家,被保安攔下要核酸陰性證明,此前沒人通知她這件事。沿街的商鋪大多關了,路上車流稀疏。孫靜走路到醫院做了核酸,回來已是中午。
核酸結果還未出,她一天滴水未進,就點了份米粉外賣。風很大,她端著到附近的咖啡館,坐在室外的椅子上剛吃了一口,店裏的阿姨出來趕她走。孫靜請求:“你讓我吃兩口行不行?我就再吃兩口,一天沒吃飯了。”對方直接拒絕,說特殊時期,不能在店門口吃東西。
她常在這家店辦公,看書,和朋友相聚。她也漸漸喜歡上這個小區,雖然房子是租的,隻有十平米左右,窗戶還對著馬路,但她養了很多綠植,用自己畫的油畫裝點房間。她準備攢錢在這裏買套房子。
端著外賣走在路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孫靜覺得自己對上海的感情被傷害了,有家不能回,“為了一口吃的,被別人像趕叫花子一樣趕走”。她喜歡上海,老家有太多人情世故了,對她而言,這座大都市的冷漠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自由。在咖啡館門口被拒絕的時候,孫靜說自己的自尊心受到打擊,無法容忍蹲在路邊吃飯,她再沒吃一口,直接把外賣扔了。
她留著齊耳短發,妝容素雅,在室友眼裏是很會照顧人,“像媽媽一樣”的姐姐。18歲那年,孫靜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從老家山東臨沂來到上海打工。現在,她在老家買了房,每月除了店租和房租,還有幾千塊的房貸。底下還有弟弟妹妹,她無法向父母求助,“一路走來隻能靠自己”。
陽台音樂會後,住戶發現原來演唱者都是專業的,決定再搞個大的——開線下演唱會。小區的“頭頭”在報名的一堆人裏篩選出五六個歌手,建群開會討論,製作海報,在各樓棟群發了預告。
又是晚上19時許,王樂天出現在一二排樓中間的小廣場上。4月16日,小區從封控區下調為防範區。隔離了半個月,大家幾乎都跑下樓透氣,白玉蘭、櫻花、梨花都開敗了,人們圍著僅存的幾棵粉色海棠合影。王樂天也下樓溜達,“樂天老師”“王老師”,他第一次遇見這麽熱情的招呼。
演唱時,站在樓宇間,王樂天看到全小區的人幾乎都站在了陽台上,他與觀眾互動,“讓我聽見你們的聲音”。因為防疫規定,戶外隻留了十幾個工作人員,徐趙萌又是誌願者,用手機和相機同時錄視頻、拍照。現場氛圍比第一次更好,有的樓棟幾乎每層陽台都站滿了人,父親抱著孩子輕輕地晃,徐趙萌光顧著開心,沒記住一首歌的名字。
這次王樂天唱的大多是音樂劇,但觀眾熱情很高,他們其實不在乎唱的是什麽。隊伍在小區各處巡回演唱,音響是以前阿姨們跳廣場舞用的,歌手用小推車推著,邊走邊唱,王樂天回憶起來笑了幾次,“土嗨土嗨的,可帶勁”。
王樂天在小區的線下演唱會現場。一位誌願者供圖。
久違地,他有了在劇場的感覺。雖然在微博裏自稱“小演員”,粉絲量隻有幾千,但他一直有自己的支持者。有粉絲買過他同一部劇不同場次的30多張票,像扇子一樣擺開,讓他簽騎縫章。疫情後音樂劇停演,他無所適從,直到這兩次特別的演唱會,他感覺重新回到了舞台。第二次,微博直播的觀看量有70萬,是第一次的7倍。
孫靜仍舊站在陽台上遠遠看著。打開直播,鄰居們在裏麵又蹦又跳,她也被這種歡樂感染。在這個小廣場,小區曾免費放露天電影,提供爆米花,但孫靜從未和鄰居交流過,各人仍舊是一座孤島,看完就四散回家。但這次似乎不太一樣了。
沒過幾天,小區又降至封控區,所有人回到了樓裏。4月24日,小區有人外出看病後確診了陽性。孫靜不再每日看“上海發布”,也不做飯了,下樓無望,她開始跟著最近大火的健身博主劉畊宏跳操。這幾天,上海又開始下雨。孫靜早早關上房門睡覺,她對未來的期待再次降低,不再奢望回公司上班,賺錢還房貸、供房租,而是“上海全部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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