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6月9日)下午兩點,鬆江區滬亭南路某小區門口,張卓臻和張思遠兩兄弟輪流抱著“吉祥”,溫柔地撫摸著它,舍不得鬆手。
“吉祥”是一隻出生剛滿兩個月的幼貉,因為機緣巧合,它被居民救助,得以存活並健康成長。
這場疫情下的特殊告別後,“吉祥”被送往上海動物園的哺育室,將進行近一個月的防疫隔離,再由園方正式收養。

6月9日下午,“吉祥”平安抵達上海動物園
更有利於它的選擇
“吉祥”要走了,張卓臻和張思遠的臉上寫滿不情願。媽媽胡楠也很不舍,但她告訴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記者,讓專業機構和專業人士來照顧“吉祥”,才是更有利於它的選擇。
“我們愛它,也想把它一直留在身邊,但這種愛是自私的。它不是家養的寵物,而是個特殊的‘姑娘’,需要回歸它的群體,將來才能‘談戀愛’‘結婚’‘生子’。”胡楠說,“吉祥”理應追求更自然更適宜的生存方式,人沒有權利剝奪它的自由。
雖然盡量保持理性,但在和野生動物保護部門交接的過程中,有一句話,胡楠反複說了好幾次:“要是收養有困難,就送回來,我們繼續照顧。”
5歲的張思遠告訴記者,“吉祥”其實最喜歡的是外婆,這兩個月朝夕相處,“吉祥”似乎把外婆當成了媽媽,聽到外婆的腳步聲,就會主動跑過去,“別人的味道它不喜歡,隻有趴在外婆的手上,才睡得著。”
記者注意到,這場告別儀式中,話最少的就是這位外婆,她忙著用手撫摸“吉祥”的肚子,幫助它排便,忙著幫“吉祥”準備好它熟悉的玩具和墊子,甚至連它之前喝慣的羊奶都帶來了。
“剛開始照顧它的時候,還沒巴掌大,現在胖了,軟毛也長出來了,我知道送去動物園對它更好,但我真的舍不得。”外婆的眼眶紅紅的。

充滿愛心的一家人
長不大的“小狗”
胡楠表示,最初是鄰居發現了“吉祥”,4月8日,剛出生的它躺在院子的草叢裏,身上還連著臍帶,以為是剛出生便被遺棄的小狗。

“吉祥”剛被發現時的照片 受訪者供圖
鄰居在小狗周邊並未發現母狗的蹤跡,又不擅長喂養,拍照發到小區微信群裏求助。胡楠一家有豐富的養狗經驗,尤其是胡楠的媽媽,多次照料懷孕的貓狗並幫助它們生產,就主動收養了這隻“小狗”。
送到胡楠家裏時,“小狗”已經全身冰涼,足足孵了48個小時的電熱毯,才緩了過來。照料一段時間後,“小狗”再度休克,胡楠一家接力按摩小家夥的心髒,它又一次奇跡生還。
對於這隻“小狗”,小區業主都很關心,天天有人在微信群裏“催更”,拜托胡楠多曬“小狗”的照片、視頻。得知它數次轉危為安,大家都覺得是一條“幸運狗”,便給它起名“吉祥”。
胡楠說,真正懷疑“吉祥”不是小狗,是在5月中下旬的時候。一來,將近兩個月大的小狗不可能長得這麽慢,體型過小。二來,“吉祥”的糞便味道明顯有別於小狗。第三,“吉祥”的爪子更像熊爪。
於是,胡楠聯係了認識的野生動物保護誌願者,很快確認“吉祥”竟是上海“土著”、國家二級保護動物——貉。
經過上海野生動物保護部門的溝通協調,“吉祥”在上海動物園有了新家。

兩個月大的“吉祥”還是小小的,惹人憐愛 陳璽撼 攝
隻有愛心是不夠的
“愛心市民對野生動物的及時救助和悉心照料,讓我們敬重、感動,但不鼓勵所有市民都這樣做,有時候隻有愛心是不夠的。”上海市林業總站副站長李梓榕表示,即使貉是上海“土著”,時至今日,仍有相當多的人不認識、不了解它,更不要說去救助、收養它,這需要相當豐富的知識和經驗。
如今,上海已經開始恢複正常的生產生活秩序,建議市民發現需要救助的野生動物後,第一時間通過撥打電話12345等方式,聯係林業部門、野生動物保護部門,由專業人員處理。
這一次,“吉祥”其實相當幸運,遇到了有豐富經驗的居民,將它兩次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可如果“吉祥”遇到了非專業人士,有愛心但“技術”不過關,很可能已經夭折,又或者因為“底子”差,在兩個月的家養環境中發生不測。


上海林業部門工作人員將“吉祥”放到車輛上,立即送往上海動物園
李梓榕特別提到近期崇明發生的一個救助國家二級重點保護動物的例子。
今年5月的一天,一隻縱紋腹小鴞幼鳥飛入市民家中,被熱心市民放到紙盒中,帶到附近的派出所。經工作人員檢查,發現幼鳥無明顯外傷,但因其太小尚不能自主覓食,後送至當地野生動物保護站,交由專業人員照料。
沒想到,幼鳥送到派出所的次日,一隻成年縱紋腹小鴞在派出所周邊徘徊,仿佛在尋找什麽東西。野保部門工作人員猜測鳥窩應該就在附近,這隻成年縱紋腹小鴞可能是聞到氣味前來尋找同類。於是,幼鳥被送回派出所,期待它的同類能將其帶回種群。
“熱心市民當時再等一等,不急著主動幹預,讓成年鳥來尋找幼鳥,或許是更好的選擇。”李梓榕表示,疫情期間,各區林業站工作人員收到了比往常更多的野生動物求助電話,其中不少涉及野鳥在居民窗陽台上築巢育雛的求助,專家均建議不要驚擾成年鳥或觸碰鳥巢、鳥蛋、幼鳥。
這種“克製”的方式,恰恰是對待野鳥最科學的方式之一。

飛到居民家中的縱紋腹小鴞幼鳥 圖片來源:上海崇明
遵守“四不”原則
上海林業部門建議,和野生動物打交道,要盡量遵守“四不”原則:不害怕、不投喂、不接觸、不傷害。
需要提醒的是,在疫情中,貿然救助、收養野生動物,會有安全、法律等方麵的風險。
任何野生動物都不同程度地攜帶細菌、病毒和寄生蟲等傳染病源。許多畜禽和人類的疫病,如艾滋病、禽流感、新城疫、鼠疫、口蹄疫、狂犬病、尼帕病、猴天花病、西尼羅河熱、登革熱等都來源於野生動物,或者其主要宿主和傳播媒介就是野生動物。
據不完全統計,現已發現的由各種病原體引起的人獸共患病有200多種。貿然接觸野生動物、與野生動物長時間共處,將大幅增加人感染疾病的風險。
一些野生動物還可能因為一些人自以為是的“愛心接觸”,產生強烈的應激反應。
比如,當蟾蜍受到威脅時,會分泌毒液到全身,人類觸碰這層“毒衣”後,可能導致觸碰部位出現瘙癢、發燙、脫皮等症狀。
又比如,每年5月到8月是貉的繁殖期,處於哺乳期的母貉為保護幼崽,領地行為更強,可能在受到人、犬等刺激後,認為被挑釁或有危險,采取較為強烈的“自衛”行動。
擅自收養野生動物,還有法律風險。
《野生動物保護法》規定,除國家支持有關科學研究機構因物種保護目的人工繁育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外,人工繁育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實行許可製度,應當經野生動物保護主管部門批準,取得人工繁育許可證。
《陸生野生動物保護實施條例》規定,馴養繁殖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的,應當持有馴養繁殖許可證。

貉是上海“土著”,也是重點保護動物 鄭運祥 攝
啟動“貉口普查”
這次疫情下特殊的救助案例,還能為研究“野生動物進城”提供寶貴的資料。
長期研究上海野生貉的複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研究員王放也趕到了現場:“我們會持續關注幼貉在動物園安家後的適應情況,分析貉與人類長期近距離接觸後,是否會有行為上的異變。”
王放表示,從現有的監測數據來看,貉出生4個月左右,會出現一窩多隻幼貉結伴外出覓食的現象;幼貉出生5個月至6個月後,成年貉會通過發聲、肢體碰撞等方式“逼”幼貉獨立生存。
有趣的是,部分年輕的公貉會在“老家”周邊區域積極探索,而年輕的母貉更“戀家”,傾向於與父母共享巢穴,或做父母的鄰居。
由此可見,出生後近半年時間是幼貉關鍵的“學習期”,可在成年貉的言傳身教下掌握生存技能。和人類親密相處兩個月的“吉祥”喪失了這一機會。

上海某小區主幹道旁不到10米的牆角下,發現了貉的巢穴和一窩幼貉 鄭運祥 攝
不過,王放認為貉是生存能力很強,很懂得“變通”的動物,這恰恰是它們在缺乏自然食物來源的情況下,“紮根”上海多個小區的原因。
因此,通過動物園專業的野化訓練,“吉祥”很可能“補課”成功,具備獨立在野外生存的能力。此前,南京紅山森林動物園就有成功的案例。
王放強調,大多數社會型動物,例如金絲猴、長臂猿等,在喪失幼年身處野外種群中的學習機會後,很難像貉那樣有機會“反轉”,它們長期依賴人類生存,行為的異變往往是不可逆的。

貉在夜色中翻找垃圾 武亦乾 攝
上海林業部門2020年發布的相關信息顯示,上海至少有147個小區發現了貉,據初步估算,全市各處分布的貉可能已經超過2000隻。
山水自然保護中心去年發布的一項調查結果顯示,鬆江、閔行、青浦三區已成為上海貉最多的地方。其中,位於上海西南的鬆江區是貉最常出沒的區域。
據調查,有78個小區、公園、城市綠地等地塊有貉分布,鬆江的大部分小區,直至泗涇、佘山一帶,都是貉的“大本營”。

上海貉分布熱力圖
但突然爆發的疫情,讓城市變得“安靜”,貉與人“邂逅”的機會急劇縮小,這是否會對貉的數量、分布等產生重大的影響?
記者了解到,截至目前,上海有貉記錄的小區已接近160個,包括“吉祥”所在的小區。此輪疫情前,該小區未監測到貉。
上海野生動物保護部門、複旦大學、山水自然保護中心已經聯合啟動“貉口普查”項目,進一步了解貉在上海的分布及種群數量。
“計劃對約50個小區進行徹底排摸,在此基礎上估算出區域內貉的總體數量以及分布特征。”“貉以為家”項目負責人馮一迪表示,從它們活動軌跡、行為和種群等方麵的變化中,可以挖掘出更多有價值的信息,幫助上海和全國其他有類似情況的城市盡快尋找到合理有效的野生貉保護與管理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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