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有一部小說《過河入林》,書名取自南北戰爭時一位南軍將領的遺言,這四個字頗有禪機,是很強悍的軍隊命令,但也包含著人與自然渾然天成的關係——
再勇敢的武夫也無法逃脫河流和樹林,死也隻能死在這樣的地方。

回想過去十幾年的時間,我們這個社會的評價體係也經曆了一番過河入林般的轉換。
大約十年前,人們的偶像還是在市場經濟裏搏殺的企業白領,創造財富的人被視為英雄,《杜拉拉升職記》是最暢銷的職場文學。

而十年後,宇宙的盡頭卻變成了公務員,夢想走進胡同,一個事業單位的帶編職員自以為擁有了優先擇偶權,自信心通貨膨脹了起來。
比如,不僅主動提出分手,還大談“新時代新矛盾”“愛國衛生運動”等體製內知識點,並告誡女方已經脫離社會,讓她提高綜合素質的前公務員男友。

和《三體》裏雲天明傳回地球的童話一樣,這些看似段子一般的現實事件,都能解出當代社會大量信息的荒誕隱喻。
某位男性個體的醜態也許很誇張,但與現實對視多年,就不得不承認這種“當了公務員就高出身邊人一個圈層”的畸形心理和黴菌一樣,是一種潮濕環境的必然產物。
家境中產的男性公務員,幾乎是小城市相親市場的王炸;勤奮、聰明、善良這些優良品質,並不比一個編製更能獲得女方父母的認可;“職場”的概念正在消亡,那些敢正麵硬剛私企老板的年輕人一旦進入體製內,便立刻化身張美玉,開始對自己和他人的主動規訓;“廳局風穿搭”,也成了必備的社交談資。

短視頻營銷號的這種文案層出不窮

有編製更應有敬畏
身為八零後,我的青春撞上了這個國家的鍍金時代,那時候GDP的增速高得不可思議,一座座大樓變戲法般拔地而起,人們都在談論遷徙和創業。
知識分子雖然經常痛斥浮躁的逐利之風,但沒人想離開此地,大家相信純粹的常識和正義正在趕來的路上,我們這裏會成為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之一。
但也就在一切狂飆突進時,幾乎所有人都忽略了物質守恒的客觀規律,屏蔽了“燃料”們的悲鳴。
企業家藍圖裏寬闊的市場空間令人垂涎,可無數下崗工人的人生悲劇被迅速遺忘;城市居民享受到逐漸升級的快捷和便利,卻忘記了千百萬來自鄉村的廉價勞動力;一線城市的學生努努力就可以獲得的高等教育資源,他們不會知道有兩代留守兒童被篩選成製造業燃料。
一切成就和福祉都有代價,我們在欣賞長城的巍峨壯觀時,不能忘記修長城的勞工。無論是“共同富裕”理想的政策實踐還是脫貧攻堅的篳路藍縷,都是出於對這一事實的敬畏。

但經濟發展和財富積累都有周期,當蓬勃的周期結束,我們今天不得不麵對一個充滿不確定的世界。
機遇變得稀缺且不可預判,青年失業率的數據節節攀升,看似溫飽無憂的體製內逐漸成為年輕人的最優選擇。甚至高考都正在中考化,真正能一考定終身的,是事業編和公務員考試。
我從不懷疑體製內有大量真心做事的理想主義者,我接下來要說的話,隻針對熱衷轉發下圖這種雞湯文案、沉醉於自己身份的編製青年。

你使用“收留”這個詞,很顯然說明你並不是因懷揣職業理想而選擇進入這個單位。
你隻是一個“平庸自卑”的無能之輩,你無法在正常的市場競爭中吃飽飯,隻能通過自己僅有的做題家本領,成為一名食稅人。
既然身為食稅人,希望你能一直保持這則文案表麵偽裝出來的謙卑,而不是以謙卑為幌子的炫耀。畢竟包容你的並不是“體製內的工作”,而是你每天都能見到的那些風塵仆仆的納稅人。社會給了你這種無能的人“尊嚴和價值”,就必然會讓其他人承擔代價,如果你能想到這些人,盡量去為他們做一點實事。
帶編製的工作
並無任何道義優越
最近幾年,很多行業的從業者似乎都處在一種莫名的焦慮中,我見過一個年入數十萬的帶貨主播,也在努力刷題考編。我問他到底圖什麽,他的回答非常簡陋:“想有一份正經工作。”
“正經”這個詞非常有意思,它傳遞的不僅是一種價值判斷,更是一種道義標準。似乎憑自己本事賺錢吃飯,是件不可持續的、羞於見人的事,萬般皆下品,惟有編製高。
我們的主流媒體在短視頻平台最喜歡製造的是“藍朋友”賣萌、檢查官拍手變裝、警察耍帥這類熱點,“大白”也一度成為了不可質疑的神聖icon。他們在保護我們,在為我們服務,我感謝他們,但我感謝的隻是那些具體的人,而不是對他們的職業無條件的頂禮膜拜。玩忽職守、草菅人命、腐敗墮落在這些職業裏並不鮮見。
而像“藍朋友”這種抹殺個體差異,把職業擬人化、甚至帶有性意味的宣傳,很容易給涉世未深的女性以誤導。當單向度的讚美毫無節製時,不排除會有正能量滿滿的女孩主動卸下思考和防備,成為其中個別害群之馬的獵物。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個社會的讚美全給了他們,你我工作的意義是什麽?
不需要統計數據也能感受到一個事實:中國有世界上最多的市場主體,各種小商小販、私營企業的老板和職員、三和市場裏徘徊的務工者、甚至沉默的農民,這些人的數量遠遠超過了事業編和公務員。
如此龐大的群體,如果在道義層麵得到的尊重和肯定遠遠低於被他們供養的另一個群體,隱秘的割裂感自然會蔓延,長此以往對所有人都有潛在的風險。
英國思想家霍布斯早就指出:“有三種造成爭鬥的主要原因存在。第一是競爭,第二是猜疑,第三是榮譽。根據這一切,我們就可以顯然看出:在沒有一個共同權力使大家懾服的時候,人們便處在所謂的戰爭狀態之下。這種戰爭是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
霍布斯自然有其局限,他呼籲共同權力(利維坦)的出現,而改革開放恰恰是一個在文化層麵消解共同權力的過程,這一過程的複雜性和必要性可能遠超他的認知,但被他命名為“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這一怪獸,今天依然很容易被一些強行吹出來的風尚召喚出來。

一個理想的世界,並非是“不追網紅不追星,隻讚人民子弟兵”的紅色海洋,而是參差多態、每個人都可以發揮專長創造效益的競技場。隻要遵紀守法勤勞致富,當一個努力賺錢養家納稅的網紅並不比參軍保家衛國丟人。
更何況冬奧會的焰火、神舟飛船的每一塊零件、子弟兵那身筆挺的軍裝……所有讓你心潮澎湃的光榮與夢想,都是要花錢的,而大多數錢,是體製外的人掙來的。認清這一點,尤為重要。
體製帶來的安穩
也許並不牢靠
很多範進般執著於考編的人都有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幻想,覺得一旦得到編製,隻要不犯大錯,便可吃一輩子皇糧。
我不懂財政體係的運行邏輯,估計大多數考編愛好者也不大懂,我們姑且認為這一幻想是真實的吧。但似乎把自己關進保險箱的追求,配不上“幻想”這麽旖旎的詞語。
對於三十年前的年輕人來說,工廠就是保險箱,一波下崗潮全帶走;二十年前,外企是保險箱,雅虎和穀歌現在在哪?從大概十多年前起,編製又成了保險箱,最近聽說不少地方體製內已經開始降薪了,這些公務員和事業編的房貸車貸孩子學費怎麽辦?
說到底,人為什麽要把自己當成一件需要保險箱庇護的物品呢?
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工作,私企的996也挺要命的,但比起為了安全穩定和評職稱培養出的伎倆,靠真刀真槍的市場競爭磨練出的本領,總歸更能受益終身。
自信是優點,但源自身份標簽的自信,其實反應的是一種虛弱。
畢業多年後,網名還叫“北大X哥”的中年男人,大概這輩子沒什麽真才實學,最大的成就隻有高考分數。
同樣的道理,一個在現實生活裏處處拿自己的編製當成武器的人,不大可能有什麽真本事。
在這些人的小小世界裏,編製所代表的是自己背後的一股力量,這股力量無所不能、永不鏽蝕,他們依靠這股力量,並恨不得時刻證明自己是它不會被代謝掉的組成部分。



比如這位
還是說回《過河入林》這本小說,這是海明威評價較低的一部作品,但裏麵有一句話我記憶猶新——“裝甲車把人變成了恃強淩弱者,這是走向怯懦的第一步;我說的是真正的怯弱。或許這是真正難以理解的自閉恐懼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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